第三十四章 罪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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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少更身邊那個少女微微一笑:“賀王爺,你還記得我嗎?我叫靜兒,我點的軟筋稥,你聞著可稥嗎?”
靜兒一步一步走到賀蘭鈞的麵前,道:“宋家對你是多麽感恩戴德,他們感激你,讚美你,他們的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還不會寫,卻能寫出個‘賀’字來。你怎麽忍心,你怎麽忍心那樣對待他們?”
賀蘭鈞叫道:“我給了他們想要的一切,這些就是代價,做任何事情難道不需要付出代價嗎?你們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過來的?什麽人都會欺負我,什麽人都看不起賀王府,貴族之間的宴席從來沒有賀家的一席之地,我能做的隻有以小博大,把那個位置奪到手,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死的不冤!”
“不冤?那你還記得韓飲川嗎?他死得冤不冤?”靜兒覺得自己的眼眶幹涸,說了這麽多,竟然流不出一滴淚水。
“那,那隻是意外。”賀蘭鈞喃喃道。他大概知道今天之事已不能善終,頹然倒在地上,可恨他出門之事竟未告知任何人,恐怕今日死在這裏,連為他收屍的人都沒有,罷罷罷,時也命也。
甫少更從他的臉上沒有看出一絲一毫的愧疚,心裏暗暗長歎,原來這世人各有各的活法,真不是別人能強行扭轉的來的。
甫少更道:“賀蘭鈞,你幼年時期家中連逢大難,造成你人格扭曲,不是你的錯。你錯就錯在算計人命太過殘忍。當初你帶兵去藥王穀,當真是為了尋找賀季風?你以為賀季風從藥王穀裏平安出來,必然得了不為人知的好處,你不過是想搶在太後前麵把好處截下來。當你看到顧藥王的後人還活著時,你發現這才是最大的好處,於是你從上船便開始布局,我也就不知不覺成了你的棋子。”
賀蘭鈞:“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此時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盤腿坐在地麵上,麵上已是火氣全無。
賀蘭鈞道:“也許我讓你感到憤怒,因為我利用了你。但是你應該知道,自古成王敗寇。如今的盛重,秦太後自私殘酷,小皇帝年幼無知,朝政大權把持在百裏泊的手中,這個國家儼然是他的一言堂,你道他無辜?他或許參與了藥王穀的覆滅,手裏的鮮血可一點也不比我少。難道你不該更恨他嗎?”
甫少更道:“你錯了,盛重國力強盛,全賴攝政王治國有方,功不可沒。若攝政王有心染指帝位,他比你更占先機。與他相比,你的罪大惡極之處是妄想動搖這個國家的皇權,你若上位,可有自信比那攝政王做的更好?若我沒有猜錯,隻怕你已私下蓄養了不少私兵和死士,蓄養這些人可是需要很多錢的,非但你的錢來路不明,你的手裏還有數不清的無辜性命。你天性多疑,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心胸狹隘,睚眥必報……若真讓你黃袍加身,恐怕這個國家會血流成河,你又如何會放過給了你今日之辱的我?
至於我與百裏泊之間,當然還有另一筆帳要算。”
賀蘭鈞還想說點什麽,甫少更抬手製止了他,隻聽一麵牆上的書架一震,牆內傳來連續的“哢噠”聲,原來這房間內裏還有一間密室,幾人從裏麵推門而出。看到這幾人,賀蘭鈞的臉色瞬間灰敗,手腳開始顫抖,未想到,他謀劃了那麽久,吃了那許多苦,做了那許多事,如今功敗垂成,眼看就要死無葬身之地。
打頭的是盧春平並盧少安爺孫二人,後麵是穆王爺和避世不出許久的鄭王爺兩位皇叔,還有賀蘭汀、秦小三,最後一個走出來的,居然是百裏泊。百裏泊隻是氣色不太好,冷冷看著賀蘭鈞沉默不語。
又一個百裏泊。
甫少更對賀蘭鈞道:“我知道你心心念念想著百裏泊死,今日見到我給賀二的信,必然心中大喜,然你性格多疑,不是親眼見到絕不能放心。所以你肯定會在我書信中約定的巳時之前前來,親自確認。我為了讓你說出實話,這下麵的……”她指了指下麵那個被鐵索扣著的“百裏泊”,“那不過是個戴了人皮麵具,拔了舌頭的死刑犯。”
“你太著急了,你怕我進王府後耽於富貴,溺於情愛,不能如你所計劃的那樣手刃仇人,所以你先刺殺了一次百裏泊,試探我的態度,又刺殺一次,為我創造機會。你卻不知道,堂堂攝政王,當真會被你連著刺殺兩回?你未免太小看攝政王,也太高看你自己。第一次的刺殺,百裏泊便知道是你下的手,第二次的刺殺,是故意讓你下的手。若非如此,你也未必能相信我的書信。
送給賀二的書信於你是誘餌,送給兩位皇叔並太傅的信,內容卻是真的,我與他們約定的時間,本就是辰時,為防幾位大人不信,我還有一個活的信差。”
甫少更讚賞的看了一眼秦小三,道:“多謝斂一為我帶話。”
正是秦小三的親口傳話,才把這幾人全都帶到了百裏王府,聽見賀蘭鈞的全盤托出。
盧春平道:“這件事若非老朽聽見小賀王爺親口承認,絕不會相信。小賀王爺竟處心積慮十餘年……不過既然這位……顧少主沒有報官,反將我們幾人請來見證,可是為了私下處理?”
穆王爺搖頭道:“如何處理?難道讓我們親手殺了自己的侄子?雖然他罪大惡極,但畢竟沒有做出更大惡果,不如看管起來……”
甫少更道:“幾位大人都錯了,少更為盛重皇朝拔掉了一根毒刺,當然希望幾位能做主給我一些好處。盛重最為貴重的幾位大人既然已全部到場,想必說話很有分量。還請諸位允諾我兩件事。一是將此人交給我全權處理,生死不問;二是請攝政王將藥王書交還給我……畢竟,那原該是我的東西。”
許久,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鄭王爺道:“若我們不同意呢?”
甫少更無所謂的攤攤手:“其實……這皇權在誰手裏與我又有何幹?秦太後屠盡藥王穀,與我本就有血海深仇,我看我還不如扶持小賀王爺上位,想必小賀王爺願意幫我清算清算。”
穆王爺:“人給你,本王沒有意見。至於這藥王書……”他看向百裏泊。
未料到百裏泊很痛快,他甚至含了一絲笑意道:“既然原本是你的東西,當然應該還給你。”
這件事到此為止,終於宣告了落幕。
眾人離去,賀蘭汀沒走。
賀蘭鈞消失了,賀蘭汀還在,賀王府依舊還在。現在的賀王府已不是當年一蹶不振的賀王府,現在的賀王府韜光隱晦,將來總有一天,還能躋身於豐林王族之間。
賀蘭汀跪在賀蘭鈞的身邊,將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賀蘭鈞渾身無力,閉著眼不去看他,隻是睫毛顫動,仿佛有什麽要流下來,又被極力克製住。
“季風,你可怪我?”甫少更問他。
賀蘭汀搖搖頭。
甫少更道:“這是他欠我的債,這世上沒有人是不欠債的,就像我還欠著宋家的。”
賀蘭汀道:“你……你打算把他如何?”
甫少更道:“我準備送他去一個地方,在那裏他也可以一展所長。”
賀蘭汀:“你不要他的命?”
甫少更:“我不喜歡殺人。”
賀蘭汀:“我要……我要跟他一起去。”
甫少更很驚訝:“季風,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這世上以後再沒有賀蘭鈞這個人,從此你就是賀家的家主,被人追隨擁戴,難道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
賀蘭汀搖搖頭:“我隻知道我們的父親是一母同胞,我和他是這世上最親的兄弟。”
賀蘭鈞忍不住掩麵痛哭。
賀蘭汀輕輕拍撫他的後背,十分溫柔地對他說:“哥,沒事,你去哪我也去哪。隻要咱們兩個在,賀家就在。”
甫少更長歎一聲,賀蘭鈞雖然不是什麽好人,倒卻養出了一個好弟弟。
候在門口的劉三和陳四進來,將賀氏兄弟帶了出去。
走出書房,甫少更發現外麵的空氣新鮮的簡直能讓她流下眼淚。
已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庭院裏站著一個人。身材挺拔,眉目清雋,這人好像就喜歡穿淺色的衣服,再在袖子邊上滾上如意紋或者竹葉紋,他若不打算出門就不會戴冠,隻把頭發簡單的紮成一束。
好像很少見他穿行動便利的短打。
百裏泊注視著她道:“你讓我陪你演足這場戲,卻從未說過你是顧藥王的女兒。”
甫少更道:“是啊,很多人都想不到,藥王穀還有後人。”
百裏泊:“既然如此,我確實應該將藥王書還給你。不知你想什麽時候來取?”
甫少更:“我還要處理一些小事情,三天過後,我來取書。”
百裏泊:“好,我等你。”
經過百裏泊的身邊時,甫少更忽然覺得腳步有些沉重,胸口好似堵住了一般。她不知道說什麽,又覺得不需要說什麽。
走出幾步後,甫少更又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百裏泊背對著他,身影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