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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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一處水亭外,此亭獨立水上,流水潺潺,亭子的正麵用一道流蘇精美的珠簾擋住,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裏麵一坐一站,有兩個女人。
坐著的那個女人形容嫋嫋,看不清正麵,隻有一個側影,十指纖纖,正在彈琴,琴聲入耳,林逸塵的臉上輕輕抽動了兩下。
他的生母乃是一代歌伎,而名義上的嫡母大公主也是此道高手,雖然他自己不會這種東西,可是聽得多了,多少還是能辨別出些好壞的,眼前這女子彈琴,光看畫麵倒是賞心悅目,可如果一入耳這跑調跑到天上的琴聲,簡直叫人抓狂。
林逸塵深深地低下頭,生怕臉上的表情出賣了自己的心情。
那女子停下琴聲,聲音倒甚是悅耳好聽,張口問道:“花婆,人帶到了?”
“是!”那花婆也低下頭,恭恭敬敬的答道。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應是在觀察林逸塵。最後,她問林逸塵道:“那碧眼用飛鴿傳過信來,說你還是是個秀才呢!”
“是!“林逸塵也畢恭畢竟的答道:“小生不才,乃是大晉甲子年第二期的……”
女子出聲打斷了他:“不必多言,我沒興趣知道,我隻想知道你的字如何?”
“字?”林逸塵一怔,旋即有些汗顏起來,他雖從小博聞多記,讀書甚多,但在寫字這一塊,卻是被師長批評最多的,尤其是林倩,每次見到這位七哥寫的字,都要鄙視他半天。雖然他臉皮甚厚,不怕被人嘲笑,但如果今天被一個海盜家所謂的“xiǎo jiě”鄙視,還是覺的有些丟人,不過他轉念一想,丟也是丟江魚的臉,那家夥白拿了自己一百兩銀子,又不是丟林逸塵的臉,心裏頓時就輕鬆多了。
對麵簾中那xiǎo jiě卻從他的遲疑中看出了些什麽,對邊上的丫鬟吩咐道:“海珠,拿支筆,拿我這方紙箋給他,讓他順便寫兩個字給我看看。”
隻見珠簾一掀,一個頭發微黃,高個鵝蛋臉,雙眉上挑的小丫頭走了出來,將紙筆放在亭台外一處石桌之上,高仰著頭,斜視著林逸塵道:“xiǎo jiě叫你寫兩個字來瞧瞧。
“好。”林逸塵應道,一步上前,深吸一口氣,手一探,將筆抓入手中,卻是上好的徽洲毛筆,一看那紙,也是上好宣紙。他提筆略一思索,寫下了“盜亦有道”四個篆字。
墨跡還末幹透,那小丫頭就將字拿走,走了亭中。
那xiǎo jiě拿到眼前,默默的看了一會,卻並沒發聲。
林逸塵正想著,自己的差事是不是要飛了。卻聽那xiǎo jiě緩緩說道:“字還不錯,考慮到你的出身,也不能做更多要求了。”
居然被認可了!林逸塵一時竟有些暗喜,一想,對方可不是自己那眼高於頂,連宰相家公子的才學做的詩都要被嘲笑的八mèi mèi,這也很正常。
卻聽對方又說道:“隻是你寫的這四個字,盜亦有道,是什麽意思,是在暗諷我嗎?”
她此言一出,邊上的花婆馬上用惡狠狠的目光看著林逸塵,一幅恨不能將其吃掉的樣子。
林逸塵連忙拜了拜說道:“小生不敢,隻是順手寫的罷了,是xiǎo jiě說讓我順便寫兩個字的。”
那xiǎo jiě輕輕“哼”了一聲,不屑道:“你們這些讀書人,隻厲害一張嘴巴,一見真章就軟了,有什麽用處!你要是敢硬挺到底,我倒是要佩服點你的風骨,可惜,你們這類人,全是這種軟骨頭的東西!”
說罷,她有些無聊的揮揮手道:“帶他下去,謄寫那些書去吧!這銀子,是先賞你的,做完之後,還有其它。”
白光一閃,一綻銀子從簾中飛了出來。
林逸塵急忙伸出雙手,堪堪接住了這銀子。抬眼一看,竟是一綻足有百兩的大銀綻,成色十足,上麵刻著一行,大晉飛鳶縣監鑄,天聖十二年。
林逸塵心中“嗬!嗬!”
這xiǎo jiě,你是xiǎo jiě當慣了,不知人間疾苦啊!懂不懂事?這不就是半年前,飛鳶縣運貢銀被劫那艘官船上的官銀嗎?
幸好自己不是江魚,要是將來傻乎乎的把這銀子原封不動拿出去用,不但買不到東西,分分鍾被差伇們以私通盜匪,收藏贓物罪名抓起來,送到官衙一審,竟真是賊窩裏掙的,不掉腦袋,也要判個流放三千裏,終身不得回原籍的罪。
不過他麵上不顯,擺出一幅見錢眼開的欣喜模樣,連聲說道:“謝謝!謝謝xiǎo jiě,小生定當用心,為xiǎo jiě謄好書。”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守在這方暮氣沉沉的藏書屋一角,林逸塵的心情略有些煩躁,他用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一天之內寫這麽多字了,上一次還是在……在生母還在的時候,那時候自己還是一個真正懵懂無知的孩童,不知為什麽母親為什麽會對自己如此嚴厲,卻不知這正是她為自己末來操心的母愛。
他站了起來,看著在屋角放的一張床,那花婆在這裏盯了自己一天,現在也已經走了,走時交待自己累了可以在這張床上休息,醒了可以再抄,不管自己怎麽調配時間,必須在三個月之內,將這書架之上的八本書全部抄完。否則……
雖然她沒有再說,但林逸塵早就看出來了,這位他眼中看著粗蠢不堪的仆婦也身懷武功,雖然不敢說多高明,起碼弄死一個江魚秀才是綽綽有餘的。
林逸塵順著三樓的窗戶向外望去,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四周一片寂靜,風兒沙沙的吹過窗外那顆高大的沙槐樹。
屋中的一方枯黃的油燈在風兒的吹拂下搖曳不定。
光影閃過林逸塵臉龐,白日那看著有幾分木納老實的秀才臉上浮起了陣古怪的笑容。
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血煞真氣在燥動不安,心頭也湧起了一陣陣興奮,殺戮終於要開始了……
林逸塵一口將油燈吹滅,然後手一抖,一個木傀儡出現在他手中,他輕念法咒,喝了聲“去”就見這木傀儡飛將出去,在空中打了個漂浮,就落到那張床上,一眨眼,就變成了江魚的模樣,眉眼和真人一般無異,懶懶的伸了個懶腰,將被子片身上一裹,就沉沉睡去。
這個替身傀儡,是林逸塵新做的小玩意,沒有太多功效,也沒多少靈智,隻有一縷殘魂收在其中,能簡單的化chéng rén形,並能簡單的和別人說兩句話。隻要不是太複雜的對答,不會露出多大破綻。
想來應是足夠應對眼前的情況了。
作好這些布置之後,林逸塵本尊化為一陣黑霧,瞬間就從原地消失了。
一陣急風吹過,窗外那棵沙槐樹的葉子動了動,一隻將鳥窩安在那裏的小鳥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邊急速的掠過,它有些驚惶的抬起頭,用天真無邪的小眼珠左看右看,卻什麽也沒發現,最後隻能疑惑的將毛聾聾的小腦袋再次埋進自己的翅羽之中,沉沉地睡去了……
鬼麵閻羅的山寨正廳之中,一方巨大的牌匾掛在正門之下,聚義廳,三個褐金色大字龍飛風舞,筆力蒼勁。而在大廳正中的虎皮椅子之上,正坐著一個披著白發,須眉濃密的老者。此人臉如刀刻,眼如銅鈴,正是此地的大首領,鬼麵閻羅。
在他的下首左測的一張椅子之上,坐著一個頭戴方巾,尖嘴猴腮,麵色枯黃,頜下留著山羊胡,一雙眼睛極為靈活,軲轆軲轆的轉著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鬼麵閻羅帳下首席軍師,外號九頭鳥。九頭鳥抱抱手,對鬼麵閻羅悶聲說道:“大首領,今日碧眼帶來的這個消息已經通過其它的渠道證實了,林家確實已經在極東島對麵的山上紮營,看樣子已經準備好要迎接幾日之後和我們約定的生死擂了。”
“好!”鬼麵閻羅揮起大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椅背,哈哈大笑道:“這林天南還算有點血性,我還真怕他就此做了縮頭烏龜,躲回城,那我可拿他就沒辦法了。”
九頭鳥看首領如此高興,隻得附合跟著幹笑了兩聲,然後,等鬼麵閻羅笑聲停了,才小心翼翼的看了下首領的臉色,字斟句酌的說道:“大首領,隻是……有些話我不得不講。”
鬼麵閻羅早有預料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首席軍師,揮揮手道:“老夥計,你有什麽就說吧。我看你憋很久了,別把自己憋壞了!”
九頭鳥看首領似乎心情很好,也放下了心中顧慮,大膽說道:“隻是不知大首領對這七場生死擂定下了個什麽章程,恕我直言,學生這兩天夜不能寐,將我軍中的高手算來算去,就算加上大首領您自己……我們頂天也隻有一兩場有勝算,而那極東島就在海岸邊上,林家到時候定會叫東南水師派幾艘官船來鎮場,我方除非有什麽我想不到的辦法,否則也不太可能埋伏他們,我左思右想,屬下愚鈍,也無法領會大首領您有什麽高明的辦法,讓我方在這場約鬥中占便宜。”
鬼麵閻羅神秘一笑,看著一向計謀百出喜歡在自己麵前賣關子的軍師這一會被自己弄得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的樣子,心中不由湧起一陣報複的快意。
“哈!哈!軍師你不用說話這麽客氣,你們這些讀過書的人就這點不好,喜歡拐彎摸角的說事情,你就直說,你覺得我一定是傻掉了,才會出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昏招。”
“不敢!不敢!”九頭鳥忙低頭道,他聽出鬼麵閻羅心情極好,才會和自己開玩笑,不過開玩歸開玩笑,有些玩笑,主公能開,自己可不能亂接,否則日後點不對就是取禍之道。
鬼麵閻羅此刻卻並沒在意自己軍師這些彎彎繞繞的想法,他站起身來,走到大廳的一處牆壁前,拉下一個機關,然後又坐了回來說道:“本來此事我想多保密幾天的,隻是如果再多憋軍師你多幾天,我怕你會瘋掉,好在我就算信不過旁人,還會信不過自己家軍師嗎?此事讓你知道也無妨,正好為我再籌謀一下細節,免得出什麽意外,我一會就讓大巫師為你解釋一下。”
兩在大廳中等待了片刻,暗門處格格作響,似有類似升降台的東西升了上來。
聲音停止,暗門打開,一個渾身裹在黑色袍子之中,頭上戴著幾根華麗的羽毛,臉上塗滿詭異圖紋,手持一根蛇形長木為杖,身形高大無比,卻佝僂著行進的男人走了進來。
一見此人,九頭鳥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他雖然落草為寇,可作為儒生,還是最瞧不起這些怪力亂神,喜歡用妖言惑眾的家夥,這類家夥,在他的人生經驗中,多半是騙子。
而此人,正是九頭鳥去年在征服一個海島部落時投靠過來的。
當時正是自己率部衝上海岸,這個所謂的大巫師又唱又跳,帶著一群“部落死士”衝了過來,這些部落死士力大無窮,不懼疼痛,無視刀劍,捍不畏死,就像瘋了一般,雖然隻有廖廖數十人,拿著尖棍石斧這些最原始的wǔ qì,卻打得裝備著刀劍斧叉,其碼在這些蠻rén miàn前算得上wǔ qì精良,人數又有百來人之多,且武藝不凡的捍匪們節節敗退。
九頭鳥當機立斷,先率眾海匪退回船上。
然後,再派五六個腿腳利落,頭腦靈活的海匪再上岸去勾引激怒這幫野人。果然這幫野人中計,再次帶著這些死士前來追殺,一路追到九頭鳥選好的開闊海岸邊。這些野人打仗,全仗一股血勇,全無陣勢,亦全無陣法,。九頭鳥命船上的大炮,對著這些野人密集之處,隻轟了五六炮,頓時血肉橫飛,斷肢四散,等硝煙散去,你再看去,數十個野人死士隻剩下五六個還在喘氣的,卻也是滿臉是血,躺在地上用蠻語在那裏嘰裏咕嚕,也不知是在罵人還是在求饒。
九頭鳥再帶人上岸,欲將這幾個命大的野人結果了,卻見這大巫師斜地裏衝了出來,跪在地上用大晉官話連聲求饒,說是願意全部族投降,求不要再殺他們的人了。原來他見情形不對,早就招呼野人們不要衝了,可這些野人殺紅了眼,根本就沒有令行禁止一說,全都是一股腦的往前衝。隻有這大巫師,躲在後麵沒有被大炮轟到。
大巫師一開口,就是一口晉話,原來這廝還真是他們部族裏的異數,少時也曾去大晉遊曆了幾年,會說大晉官話。
九頭鳥一見對方可以溝通,還願意投降,就喝止了想shā rén取樂的眾海盜們,畢竟此部族精銳已基本死在這裏了,活的那些老弱婦儒,構不成威脅,就算留著當奴隸和苦伇,也是有些用處的。
誰知這位大巫師以俘虜的身份見到首領之後,也不知是施了什麽**術,首領被他蠱惑的極深,此人也是不到幾個月就成為了黑旗軍的大巫師,整天搞他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光是大首領,就連軍中的一些不信邪的其它頭目也被他影響了,口口聲聲此人有大神通,可以通過念咒就鼓舞士兵的士氣,還能咒死對方的精銳。甚至這家夥還能製出一些秘藥,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對於這些,九頭鳥都是不信的,這個整天把自己裹在一件髒不垃圾袍子裏的老家夥真有他吹的那些神通,又怎麽會當初被自己略施小計就轟的跪地求饒,要靠投降才能保住自己的老命。
不過他城府極深,眼前這家夥深受首領信任,自己再說什麽,首領也不會聽的,隻會認為自己是因為失寵而妒嫉,反正這種低級騙子總有一天會露出自己的馬腳來,等著補上一刀就是了。
那黑袍巫師來到鬼麵閻羅麵前,微微彎腰算是行了個禮。他那塗滿油彩的臉上看出任何表情,一雙渾濁的老眼也看不出任何神彩,就如一個死人一般,身上還帶著一股藏也藏不住的臭味,一說話,一口吐字不清的大晉話,聲音低沉的猶如一支梟鳥。
“首領,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