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初見

字數:3232   加入書籤

A+A-




    四人抬的藍呢官轎落在朱由榔前方,從轎內走出一個頭戴烏紗,身穿七品青色官服的男子,補子上繪著鸂鶒,下圍烏角腰帶。來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擺著一副撲克臉,麵無表情,十分嚴肅,給朱由榔的第一感覺便是一個不苟言笑之人。

    身後隨著一個中年男子,留著兩撇小胡子,一副書吏打扮,手拿著一本厚厚簿子。還有十幾個個皂吏,跟在後麵。

    吳繼嗣輕挪幾步,到朱由榔身邊,稟報道:“公子,來人是蒼梧縣知縣馮元凱。”

    不用吳繼嗣提醒,朱由榔從服飾也看出來人是個知縣,不用多想,肯定便是馮元凱了。

    明朝官服是有嚴格規定的,明朝分縣為三等,“糧十萬石以下為上縣,知縣從六品;六萬石以下為中縣,知縣正七品;三萬石以下為下縣,知縣從七品。已並為正七品。”蒼梧縣是個中縣,縣令為正七品。而明朝五至七品文官,公服一律為青色,五品繡白鷳、六品繡鷺鷥、七品繡鸂鶒,很好辨認。

    馮元凱今早就聽聞了縣裏的流民都聚集到這一塊兒,因為擔心流民發生亂子,便帶人急匆匆趕來。隻是看到的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他本以為,這麽多流民聚在一起,怎麽也得亂糟糟的,沒想到,流民們被安排的井井有條,看到流民老老實實排隊領粥,安下心來。

    馮元凱看到吳繼嗣,眼前一亮,走到近前,也沒擺官架子,道:“本官沒想到這麽又與吳老板見麵了,吳老板樂善好施,真是本縣之福,本官代百姓謝過了。”

    他對吳繼嗣的印象不錯,不但出錢招募流民,而如今還開設粥棚施粥,算是幫了他一個大忙。他身為一方知縣,安置流民本是他的職責,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縣倉早已空空如也,拿不出救濟糧。再加上與梧州知府同處一城,處處受李良弼掣肘。縣裏的士紳隻顧自己享樂,一讓他們捐糧,全都推諉,他這幾天也為流民的事有些焦頭爛額,吳繼嗣的到來可是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吳繼嗣擺擺手,道:“知縣大人誤會了,在下不過是幫公子跑腿而已,這全都是我家公子的吩咐,當不起大人的一聲誇獎!”

    “嗯?”

    馮元凱剛才光看吳繼嗣了,經他這一說,這才注意到吳繼嗣旁邊站著一位身穿灰色棉襖,皮膚白淨的男子。

    實在是朱由榔今天出門打扮的太過低調,一身穿著太過普通,初看很難惹人注意。

    馮元凱詫異的上下打量吳繼嗣口中的公子,乍一看實在不像一個能出手闊綽之人,但他越看越發覺得眼前的公子不凡。身為一方縣令,他見識過形形色色之人,下至販夫走卒,上至達官顯貴,而這位公子身上透露出的氣勢,還有看得他那眼神,沒有畏懼,隻有欣賞之意。

    朱由榔的確欣賞這個蒼梧知縣,能以一縣之尊,為了百姓能屈尊降貴向一介商人道謝,足以證明此人是心係百姓的好官。

    馮元凱雙眼直盯著朱由榔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是何人?”

    朱由榔身後的陳進忠再也受不了馮元凱的無禮,區區一個七品知縣,竟然直視自家殿下,雖然朱由榔吩咐過他不準透露他的身份,可是長期侍奉在朱由榔身邊,禁不住脫口而出,嗬斥道:“大膽!”

    陳進忠的嗓音太過特殊,公鴨嗓子一出,馮元凱心中一驚,他怎麽可能聽不出剛才出聲之人分明是一個太監。

    朱由榔怒目瞪了陳進忠一眼,笑嗬嗬解釋道:“馮知縣別見怪,我們剛從衡州逃難過來,我這個下人受到亂賊的驚嚇,嗓子也壞了,時不時就胡言亂語!”

    陳進忠被朱由榔一嚇,縮回脖子,不敢再說話。

    馮元凱驚疑不定看著眼前兩人,現在再看陳進忠白麵無須,獨特的公鴨嗓子,越加肯定陳進忠的身份。他又不瞎,陳進忠怎麽看都不像精神錯亂的樣子,尋常人家的下人哪裏有膽子嗬斥知縣。太監的身份太過敏感,他一下就聯想到了居住在他縣中的桂王府。一位大明親王居住在他的管轄範圍,怎麽可能不上門拜訪,因此他認識桂王和桂王世子。眼前的公子明顯不是兩人,細看的話,和兩人也有些相似,再想到前些日子,桂王府傳出永明王平安歸來,這位公子身份呼之欲出。

    陳進忠這一嗓子,讓朱由榔不得不轉移話題,道:“在下木郎,初來乍到,以後還要馮知縣多多關照。”

    木郎合起來不就是榔嗎,心中有了猜測,馮元凱不敢托大,恭敬道:“木公子客氣了,本縣能有木公子這樣的人來,應該是本縣之福。因為公子的作坊為這些無辜流民,才有了一口飯吃,說起來真要感謝公子才對!”

    聽到馮元凱提到流民,朱由榔疑惑道:“城裏湧入這麽多流民,難道官府沒有出麵救濟嗎?”

    “怎麽會沒有?初始下官拿出縣裏的錢糧賑恤流民,可是本縣畢竟不是產糧大縣,錢糧有限,流民不斷湧入,很快縣裏的錢糧就耗盡了。”馮元凱越說越氣,一下忘記了朱由榔身份,道:“梧州知府李良弼卻對此時不聞不問,本官多次上書撥付錢糧,猶如泥入大海,了無音信,他每日隻知飲酒作樂,絲毫不管百姓死活,如此屍位素餐之人,怎能當的起知府。”

    “看來知縣大人對這位梧州知府有諸多不滿啊?”朱由榔好奇道。

    馮元凱想起李良弼的齷齪嘴臉,麵露不屑,道:“那李良弼不過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和那巡按禦史劉之恒一丘之貉,狼狽為奸,隻知欺壓良善,何曾為梧州百姓做過一件好事。”

    跟著馮元凱的書吏從背後捅了捅他,馮元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在朱由榔麵前說的太多了,道:“這裏既然無事,下官公務在身,就先告辭了!”

    馮元凱離開後,書吏也是他的心腹,憂慮道:“大人,你剛才不應該說這麽多的,要是這番話傳到知府和劉禦史耳中,恐怕您的官位難保!”

    馮元凱卻不在乎,道:“大不了本官辭官不做,反正這個蒼梧縣令處處受小人掣肘。”

    “大人萬不要這樣想,有您這個好官,蒼梧百姓起碼還能活得下去,要是您走了,恐怕蒼梧百姓沒了庇護,日子過得就更加艱難了。”書吏勸道。

    馮元凱聞言一陣沉默,歎道:“民生多艱,究竟誰之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