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遠方來的販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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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廣武又來了興趣,纏住問道:“李大爺,一直聽說您是沙陀人,不知沙陀都有哪些部落,有什麽習俗?”
李大爺哈哈一笑,道:“沙陀?其實我也不曉得我是哪個部落。我母親常說我們本是突厥人,落難到了韃靼部落裏。後來沙陀來了,也說突厥話,我們就又跟了沙陀。但族裏長老又常說我們同吐穀渾親,該信佛祖。總歸來說,我們不是沙陀原部落,也不是與沙陀姻親多的粟特人,反倒曾經有些仇來著。唉,這事我說不清,你史天霸爺爺知道得多。代北的習俗嘛,就是春夏放羊放牛喝奶,秋冬射獵殺羊吃肉,穿羊皮褲牛皮甲。雖然風餐露宿的日子多,但地方大,樂得自在,沒人收稅沒人管。弱小了就投大部落頭人過活,強大了就自己當族長,所有東西都靠手中的弓箭刀劍打出來,就那麽過。”
孫大爺皺眉道:“史天霸還沒消息嗎?這貨遊蕩到哪去了?”
李大爺搖頭道:“自從前年跟著李神劍去當道士,就一直沒消息。我說,我們又不是漢人,信個啥道?要學大唐人,也該信佛才對。”
朱大爺反駁道:“漢人怎麽了?你全家除了你,都可以算漢人。道教清虛灑脫,講究深山修煉,自得其樂,沒佛圖裏麵那麽多煙熏銅臭。你看看,多少佛寺都經營放貸收租,哪有出家人四大皆空的樣子?再說,大唐皇帝可自認道家老祖李耳的後人,道教也是正經的大唐國教,不比佛教差!”
李大爺賭氣道:“我嘴笨,不善同你們鬥嘴。但我還是分得清一處:大唐人是大唐國人,凡是信慕大唐教化的都可以做大唐人。漢人雖然是大唐人中最多的,但大唐不是漢人獨占的。當年沙陀老頭人就說,我們從西域流落到此,受過吐蕃的欺辱,也叛過大唐,想來想去,還是大唐好些,大唐皇帝賜我為國姓李,待我如親族,我就要護衛大唐,斬殺反賊。”
朱大爺笑道:“他說的話,你也能全信,難怪被賣到南方來做死。李克用不過是反叛大唐吃了虧,吐穀渾等部又都成了他的敵人,所以隻能靠著重歸大唐麾下休養壯大。你瞧瞧,他和他兒子,打著為大唐皇帝報仇的旗號,在中原亂殺了多少人?他李存勖又憑什麽繼承大唐的國號和社稷?而且李存勖讓中原安定了嗎?還不是亂臣賊子一撥換一撥?現在石敬塘更可笑了,向小他十一歲的契丹主稱子稱臣,割讓幽雲十六州。果然是打劫慣了的胡人,反正都是搶來的,送人也不打緊,自己還有剩的就行。”
李大爺怒了,握拳道:“胡人怎麽了,我做事不比你敞亮?你又要與我比劍嗎?不,比弓箭騎射!”
孫大爺扯住兩人的手,勸和道:“好了,好了,都是孫子都能娶妻的人了,還鬥什麽氣?朱老哥也是看著中原戰亂不休,人們都沒有好日子過,心裏難受。想當年,我們各有來處,被命運驅趕,都匯集到吳王的麾下,本以為碰到明主,可以見到天下太平,哪知後來又出了那麽多變故。十多年前,我們看到李存勖得了中原,又攻破巴蜀,以為大唐又能恢複了,哪知道又出現那麽多兵變叛賊,殺戮不止。活了六十多年,仔細想想,我們都是愚人蠢貨,整日地在刀劍上拚命,以為是為自己而活,最後想來,都是被善使陰謀詭計的奸賊耍弄,如木偶笨驢一般。”
朱大爺也消氣道:“好了,是我錯了,我賠禮,李老弟。我都是徐知誥那賊子氣的,看啥都有氣!”
李大爺咧嘴笑道:“這回你錯了,他去年就改回李姓了,還自稱大唐皇帝的真正子孫,也改國號大唐!”
朱大爺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屁!他也配姓李?哪來的野種!”
“哈哈哈哈”李大爺聽了,笑得歡樂。
黃廣武坐著聽他們閑聊了一會,就起身告辭回家。黃廣武的家,由於開店的原因,已經遷到了江陵城的東茶市。
江陵城自高季興任荊南節度使以來,一直過得比較安定。高季興的長子高從誨更是圓滑世故,采取稱臣侍奉中原大國的基本國策,交結四鄰國家,誰也不得罪,開放貿易,特別是茶葉貿易,以此獲取了巨額的稅收,養兵養官,間接地也減輕了百姓的負擔,增加了百姓的謀生渠道。
所以說,一個人的品格好壞,同他對國家、社會的影響真是很多時候對不上號。就拿高季興來說,原本是朱溫的養孫,當上荊南節度使後,就不大安分,朱溫死後更是圖謀擴張,並借助江陵位於南北交通要道的地位,劫掠南方的漢、閩、楚的財物,當各國強大後,又上表稱臣道歉,求取通商好處,被世人譏諷為“高無賴”。
可就是這麽個無賴,讓荊南三州自後梁開始就一直繁榮穩定、商賈雲集,百姓也就過上了南北人都羨慕的小康生活。隻要是勤快的,每日不說大魚大肉,米飯魚湯總能混個肚圓。
這一切,除了高家的“英明領導”外,都要歸功於隋唐以來興盛的飲茶之風。茶葉這東西,春秋兩漢隻見於零星記載,主要是巴蜀、荊州等南方。東晉南北朝以來,南方飲茶之風大盛,逐漸影響北方,其間有兩個原因最重要:一是,佛教興盛起來,而僧人夜間打坐念經,特別需要茶水提神醒腦。二是,北方喝奶酪吃畜肉的民族發現,茶葉對消化頗有好處,還有治病功效,所以對茶葉需求大增,形成後世一千多年興盛不衰的茶馬貿易。
黃廣武的家,就是在這種大環境下逐漸發達起來的。他父親黃興祖,原本是苦苦討生活,自從走上販茶的路上後,三年五年的,就發了家,在江陵城置辦了店鋪宅子,過起了鄉間普通地主也比不上的富裕生活。
人富了,眼界也大了,眼光也長遠了,黃興祖就琢磨著讓第四子學點文法算術什麽的,好在節度使治下討個小吏的官當當,也給家裏撐撐門楣。哪知道這四郎不知觸了什麽邪魅,自從去年溺水後,性子就更頑劣,嚷著要學武,還瞧不起那些儒學師傅、算術師傅,說什麽都是無用之物、小兒。黃興祖不忿,讓師傅們教訓他,結果想不到,儒學師傅紛紛歎氣說此子朽木不可雕;算術師傅卻都是對四郎大加讚賞,說沒什麽可教他的了,甚至還有一位東市的茶稅官,說四郎再長大些,可以應選荊州府的記賬吏,還說四郎的算術奇特,前古未聞。
想到這,高興祖的腦仁又疼起來,兒子不中用,發愁,太聰明,也發愁:脾氣拗啊!你說東,他偏往西,就是不安分。你說我們荊南哪要尚武之人?將官又能賺多少錢帛?還不如靠著官府做買賣,良田、美妾、大宅,腦子精於算計的,十年間就有了!
所以,他一見黃廣武踏進茶鋪的門,就板起臉來,斥責道:“整日裏不歸家,又野到哪裏去了?你要學武,可知每天的酒肉,騎的馬匹,用的刀劍、弓箭,都是要錢買的!你難道指望我給你買?你二哥還沒娶妻呢,指望著家裏多攢錢尋門好親事,沒錢供你浪蕩!還想當遊俠,遊俠那麽好當嗎?沒錢,屎都吃不上!”
黃廣武無奈道:“好了,好了,我晚上幫家裏算賬不行嗎,這算工錢吧?再說,啥時候給我買馬?我都盼了一年了。”
黃興祖胡子一吹,瞪眼道:“給自家幹活,你還要工錢?誰養你到這麽大的?馬是別想,自己賺錢買去!你以為我們荊南買馬容易?你自己算算從北邊販茶的客商過來,要受多少關卡、節度使的盤剝?真要有好馬,早被挑走了!荊湖南邊楚國,都幹脆在漢水邊設回圖務商行,直接用茶換北方的馬。我家這種小商人,哪裏接得了這麽緊要的生意?”
黃廣武氣悶道:“反正我就是要馬!父親你是小富即安,眼光看不遠。現在天下紛亂四處征戰,你以為我們荊南這個小安樂窩能一直安樂下去?不早做準備,日後被人刀架脖子要錢要命的時候,後悔都來不及!至於家裏販茶的生意,要想做大,不也要組建商隊自己運輸嗎?難道不要馬,不要武藝?”
黃興祖又氣又無奈,說道:“你是我師傅,行了吧?也罷,昨日北方又來了一個大茶商,是熟人。他這回要的量大,各個茶鋪都接到要價了。你明日就同我一起去談談,央人家明年給你帶匹馬回來。”
黃廣武興趣大增,問道:“那個茶商是誰?”
父親黃興祖答道:“姓頡跌氏,是個胡人,你見過幾次的。他跑河北河東的茶馬,往年都要販上五六千斤,這次要得很大,兩萬斤,還是給的白銀做貨款,大夥都樂壞了。”說著,眼睛放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