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為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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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廣武驚訝道:“要是這麽說下去,楊大叔你也是黑雲長劍囉?不然的話,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楊姓漢子點頭道:“不錯,我是。不過,我是後輩,晚了十多年才進的黑雲都,你爺爺不見得認識我。”

    黃廣武奇怪了:“那楊大叔怎麽又進了那什麽光明教?還滿口雲裏霧裏的經文。我看您心裏很清楚的嘛,為什麽對外人說話就沒一句真的?”

    楊姓漢子嗤笑一聲,反駁道:“何者為真,何者為假?小公子,你還年輕,這世道的奸詐險惡,你還完全不知道呢。我說的雖然不全是真話,但也不是害人的話,全是勸人向善、反抗邪惡的正義之言,與那些口蜜腹劍、滿肚子壞水的奸佞之徒相比,豈不是純淨得如清水一般?”

    黃廣武搖頭道:“真、善、美豈能分得開?雖然說有善意的謊言,終究還是謊言,被人發現了,還是會被責怪的。”

    楊姓漢子哈哈一笑道:“不錯,善意的謊言。據說詩人李賀死的時候,隻有二十七歲。他對母親說,母親,天帝召我去天上作詩去了。母親聽了,破涕為笑。你看,活著的人高興,快死的人安心,豈不是兩全其美?”

    黃廣武還是搖頭道:“這不對,他母親也知道是謊言,是胡話,是被兒子逗樂的。她也明知兒子就不活了,根本不信的。”

    楊姓漢子笑道:“那好,我再問你,假如有個大惡人,就要傷害你的親朋好友。此時,為了救你的親朋好友,你是說謊話騙大惡人,還是說真話?”

    黃廣武狡辯道:“我可以不說話啊!這有什麽難的?”

    楊姓漢子哈哈一樂,說道:“你終於知道為難之處了吧?不說話不就是袖手旁觀,任憑大惡人傷害你的親朋好友嗎?小公子,所以我說,這世道,遠非你認為的那麽真假清楚,因為,人會wěi zhuāng,惡的裝成善的,假的裝成真的,吃人的裝成ài rén的,你還小呐,以後會見識到的。”

    黃廣武小聲道:“那,楊大叔,你是裝善的嗎?”

    楊姓漢子不以為意,灑然唱道:“善惡本是同根生,一念為善一念惡。身是菩提常拂拭,心如明鏡蓮花台。”又對黃廣武說道:“小公子,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人生一世,真是愁苦甚多,要是沒有神佛信仰,真就是一天都不想活下去了。這世道,太多的魑魅魍魎,太多的禽獸不如,你都不願多看一眼、多聽一聲。”

    黃廣武心說道,我都是再世為人的了,前輩子見過的花花世界、光怪陸離不比這個落後的農業時代強多了,你個土鱉,跟我裝什麽沉重?

    一行人就這麽走過了許州(許昌),頡跌向西北方一指道:“東邊的汴梁,有運河帶去的江淮浙的茶葉,價錢必然壓得低,我們應該走西北的大穀關進洛陽。洛陽商賈雲集,可以賣出不少茶貨。然後,我們再從河陽浮橋北渡黃河。”

    就這樣,商隊穿過嵩山與龍門山之間的大穀關,來到洛陽城的正南麵。洛水湯湯,從商朝至今,靜靜地見證了兩千年的興衰榮辱、浮華頹敗。

    郭榮站在水邊,北望洛陽城,仰頭歎道:“千年帝都,天下之中,又有幾年曾是安享太平?何以儒門推崇的王道之都,卻從來沒有使華夏興盛過?周遷洛陽,則大勢去矣。後漢(東漢)定都洛陽,終生不及前漢(西漢)威武雄壯、威震四夷。魏晉一遷洛陽,五胡亂華,中原陸沉。拓跋氏遷洛陽,六鎮之亂。隋唐進洛陽東都,則楊廣、武則天、安祿山之亂便起。這洛陽,到底是華夏中央福地,還是禍地?”

    楊姓漢子拄著齊眉棍走過,說道:“郭小哥何必執迷於地利五行之說?有道是,君王皆大盜,將相如走狗,分贓不均,當然就起紛爭。不論是在洛陽長安,他們又何曾做過光明純淨的事?都是陰謀詭計,殺戮掠奪,一等下流!”

    黃廣武批駁道:“楊大叔是雞蛋裏挑骨頭。郭大哥明明是感歎天下蒼生沒過幾天好日子,你卻說什麽帝王將相。”

    楊姓漢子哈哈一笑,揚天唱道:“光明世界無君王,男為兄弟女姐妹。相親互助成一家,有飯同吃有衣穿。何須官吏坐高堂,哪來租稅喂豺狼。世人普遍都清淨,不做偷來不做搶。”

    黃廣武望著他遠去,吐了一口唾沫道:“都是空想。人就是人,成不了神仙,哪來的那麽完美無瑕。現在或許要求低,等富起來了,又想當官,還想妻妾滿堂,從來如此,欲壑難填。楊大叔真是沒救了,把希望全寄托在根本不存在的空想國度。”

    郭榮輕輕長歎道:“這也是得道之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而食,鑿井而飲,帝力與我何有哉?”又向前走上浮橋道:“可是,沒有皇帝,這天下又會是什麽樣子呢?怎麽太平呢?誰能告訴我?”

    眾人正要一起通過浮橋,突然,前方人聲大噪,許多行人商旅紛紛掉頭而來,神色驚慌,有人邊跑邊喊道:“shā rén了,官兵要shā rén了。”

    茶商隊伍一陣騷動,大呼不妙:因為每匹騾馬、每輛車都裝滿了茶餅,必然走不快。要是丟掉茶餅跑路,命是保住了,但是這損失,三年的血汗錢就沒了!這可怎麽是好?

    頡跌此時大聲道:“諸位,不要驚慌,這事來得蹊蹺,傳言也不可全信。這樣,大夥將車隊倒退往東邊偃師走,我帶幾個人前麵看看,打聽消息。”

    “好,我跟你去,頡跌大伯。”郭榮答應道,又對楊姓漢子說道:“楊大叔,你也一起去吧?有事也好幫把手。”又對黃廣武吩咐道:“你照看好蘇小妹子,寸步不離。”

    黃廣武擔心道:“郭大哥,我也一起去吧,好歹也會使劍。”

    郭榮含笑道:“不用,這次用不著打。說起來,如果非要打,我們一個也跑不了。西京留守楊光遠的兵,豈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黃廣武望著郭榮等人遠去的背影,奇怪道:“這郭大哥,說話怎麽變得越來越奇怪,還知道這裏的官兵是誰的?”

    郭榮與頡跌等人騎馬走到浮橋中央,隻見北段有一大隊兵馬圍住一群人,當中幾人,還是穿著紅紫的官袍,不禁吃了一驚:“這是什麽怪事?竟然有官兵圍攻三品以上的大員?難道,楊留守治軍嚴厲的名聲,是假的?!”

    隻聽得外圍官兵的領頭高聲叫道:“範延光,你這老賊,你還不自己跳河?難道要兄弟們親自動手?”

    一個蒼老的聲音答道:“皇帝陛下已經赦免我的罪了,還賜我鐵券,你們不知道嗎?”

    領頭官大笑道:“範老賊,這是西京,我爹說了算。再說,你本來就是勢窮才降,皇帝又念舊日同僚情誼,才放你一馬。我們楊家可與你沒什麽交情。我爹已經向皇帝上書了,定要將你這反複無常的小人殺掉,斷絕你日後投降契丹或者南唐的後患!”

    那名叫範延光的老者淒然笑道:“哈哈哈哈,小人?反複無常?你爹楊光遠在晉陽城下,殺死統兵大將張敬達時,不是小人,不是反複無常?投降石敬塘,當契丹的走狗,不是小人?哦,對了,我想起來了,張敬達也是漢人,同我一樣,都是你們沙陀敗類的眼中釘,肉中刺。你們看不慣我們深得莊宗、明宗的信任,覺得我們搶了你們沙陀人的位置。哼哼,要不是李克用父子廣納代北、河東的漢胡英豪,哪來的這半壁江山?符存審、周德威等人在時,你們這些隻會打獵遛馬的小賊,又怎麽是契丹和後梁的對手!哈哈哈”

    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範延光,今天,你就是我陷阱裏的鹿,哪裏也別想去了。你以為石敬塘不想殺你嗎?把你送出汴梁的,不就是他嗎?現在洛陽和河陽都是我做主。你既然來了,還想活著回去?再說,你是漢人又怎麽樣?我根本不在乎!把財寶交出來!成德軍董溫積累多年的財寶,最後不是都到你手裏了嗎?哼!”

    範延光老淚橫流,指著那人笑道:“阿檀(楊光遠小名,是沙陀人),我教你一句漢人的古話,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楊光遠大怒道:“不聽他廢話,推他們下河,淹死他們!”

    “得令!”眾jun1 dāo槍前指,把範延光老少一家全部捅翻進洛水河。

    範延光臨終時仍然大叫道:“高行周、符彥卿、李守貞,你們都要給我報仇啊!”

    注:舊五代史等資料記述的範延光死處,更可能是河陽黃河浮橋。情節,不拘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