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任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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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黑影的四肢如同細長的毒蛇一樣,直接爬滿了武鎮世的全身,武鎮世頓時感覺渾身一片冰冷,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鉗製住了自己的四肢。三個黑影完全纏住武鎮世之後,巨大的力量讓武鎮世不由得感覺要窒息。那黑影就如同一股水流,完全堵住了武鎮世的嘴巴和鼻孔,使得武鎮世張大著嘴巴,鼻孔擴大,但是一點空氣都無法進入肺中。武鎮世的眼睛不斷向外凸出,血絲也一點點出現了,他漲紅著臉,四肢的力氣在逐漸的喪失。

    “啪”的一聲,武鎮世手掌一鬆,承影無力的掉在了地上。武鎮世無法掙脫這三個黑影,隻感覺自己的意識在逐漸的模糊,而眼中的情景也是光怪流離,一會是刺眼的光亮,一會是無際的黑暗。

    “這次要栽了。”武鎮世已經知道自己即將麵對的結果了,“冚山鳴,恐怕以後的路得你自己走了,我是陪不了你了。”武鎮世心想到,腦海中出現了自己在武家莊的一幕幕,那些熟悉的山水,熟悉的村民,熟悉的家,熟悉的故鄉。

    “是該回去了,雖然說僅僅走了這麽一節,很讓人不甘心。”武鎮世腦海中飛速流轉著無數的畫麵,大雨來臨之前最後一道閃電映在了武鎮世的眼中,武鎮世緩緩的閉上了眼,無力的垂下了雙手,躺倒在地,大雨傾盆而落。

    不知過了多久,武鎮世在腦袋的一陣刺痛中醒了過來,模模糊糊望見了一盞燈,燈火與黑暗的融匯處,坐著一個人影。那人影見武鎮世醒來,朝他躺著的床上走了過來,搖晃著他的肩膀。武鎮世隻感覺似小似大的雜亂聲音在他的耳旁響起。在腦袋一陣劇烈的轟鳴之後,武鎮世終於回複了眼睛和耳朵正常的感官能力,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一個身穿道袍的中年道士。

    “你醒過來了,命還真大。”那道士微笑著開口道,然後將他扶了起來,“感覺身體如何?”道士問道。

    “感覺還行,多謝道長仗義出手搭救於我。”武鎮世huó dòng了下手臂,開口感謝道。

    “不用多謝,我是為了尋一處避雨的場所,這才找到了這裏,不想剛好遇見了被困的你,就隨手救了下來,也算你我有緣。”

    “道長能解得將我困住的邪術,可知道這施展邪術之人是誰?這般詭毒之人進入宛郡城,恐怕會掀起巨濤來,到時候宛郡百姓就要遭殃了。”武鎮世望著道士請教道。

    “這……我看那困住你的邪術,像是聖虢教的邪術,但我不敢篤定,畢竟這裏是玄嶽門所管轄的地方,按理說聖虢教應該不會染指這裏。”那道士答道。

    “上陽郡聖虢教,最近宛郡城發生的很多事情都有它的影子在後麵。”武鎮世暗想道,然後才想起麵前的道士,慌忙拉回了思緒,向那道士拱手道:“城衛軍武鎮世,再次感謝道長相助。”說罷朝著道長深深鞠了一躬。

    道士雙手扶起武鎮世,回禮道:“任無仙,雲遊道士。”

    “敢請問過道長是何門何派的道士,道法竟然如此高深?”武鎮世問道。

    那道士微微一笑,在武鎮世床邊坐了下來,說道:“無門無派的山野道士罷了,也就是給人算命做法事賺些銀兩糊口而已。”

    “無門無派,四方仙遊,也是瀟灑。”武鎮世笑答道。

    “外麵疾風雨驟,委屈小兄弟跟我這個老道在這破樓湊活一夜了。”任無仙並沒有接武鎮世上麵的話,岔開話題道。

    “能遇見道長,算是三生有幸之事,怎麽能說委屈呢。我去再給道長整理一張床榻,好讓道長休憩。”說著,武鎮世便掀開了被子就要下床,準備替任無仙再尋一張床榻。

    任無仙伸手止住了武鎮世的動作,說道:“四處漂泊之人,有這麽舒適的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已算萬幸,不奢求什麽床榻了。再說,老道我也不習慣睡那床鋪。”說著,重新回到了燈火的光影交接處,跟剛才相同盤坐了下去,然後閉上了眼睛。

    武鎮世無奈,隻得重新躺在了床榻上,蓋上了不知多久無人使用的陳舊棉被,在劫後餘生的恍惚中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湛藍色的天空中飄灑著濕潤的清香氣息。昨夜的事情如同一場夢一般,被大雨清洗的沒有一絲痕跡。武鎮世睜開了眼,任無仙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正準備離開木樓。

    “道長。”武鎮世連忙起身,叫住了任無仙。

    “小兄弟,告辭了。”任無仙回頭說道。

    “不成,不成。道長昨天救了我,說什麽也得請道長吃頓早膳。正好我的一位兄長會做一手地道的宛郡蒸菜,望道長萬莫拒絕。”武鎮世死死拉住任無仙,大有不去不放手的氣勢。

    任無仙無奈,架不住武鎮世的難卻盛情,便答應隨著武鎮世去吃一頓早膳。

    兩人走出了這破舊的府邸,穿過了幾條街道,來到了一家名為宛郡蒸菜的小店。一看見兩人,吳實急忙迎了上去,急切道:“賢弟,昨晚去哪了,也不知會一聲,我跟山鳴都很擔心你。”

    武鎮世長籲了一口氣,走到了吳實,平淡道:“昨天遇到了一些麻煩,幸虧這位道長救了我,要不我恐怕是回不來見你們了。”

    吳實心一沉,知道武鎮世恐怕昨晚是遇見了dà má煩,他過去一手抱住了武鎮世的半邊身子,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吳實連連向任無仙道謝,然後打算將任無仙迎進小店。

    誰知道吳實剛一回頭,冚山鳴卻呆呆的望著任無仙,眼中有說不出來的複雜感覺。吳實看著冚山鳴奇怪的樣子,開口問道:“賢弟,你認識這位道長麽。”任無仙看著發呆的冚山鳴,心裏也隱隱有一絲曾經相識的熟悉之感,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少年。

    冚山鳴沒有回答吳實的話,望著任無仙慢慢張開了嘴,聲音緩慢而沉重的問道:“道長,你還記得去米坪鎮石門村做法事嗎?記得深夜給一個孩童講過的故事麽。”

    任無仙的記憶隨著冚山鳴的話語朝回翻去,他驚訝道:“是你,你就是那個孩童,你怎麽來宛郡城了?”

    “石門村沒了,家沒了,流落到了宛郡城。”見到了兒時的故人,冚山鳴既有驚喜,又像是一瞬間回到了逝去的場景中,掀起了已經結疤的傷口,有著說不清的哀傷。

    “怎麽會!我當年明明已經鎮壓和消滅了那處墓穴裏的東西,怎麽還會毀了你的村莊。”任無仙有些震驚和不可思議。

    “不,和仙道無關。仙道當年幫我們村子做完法事以後,村子一直太平無事,隻是後來突發劫難,我跟武兄弟的村莊一夜間消失不見,化作了灰燼。”

    冚山鳴傷感道。

    “當年那件事至今我們還不知道真相,我在城衛軍了解到,當年那事情發生之後,是玄嶽門的道長親自去處理的,然後通知了宛郡城的城衛軍。”武鎮世補充道。

    “玄嶽門?”任無仙念叨著這三個字陷入了沉思。

    “道長,進去坐著再敘舊。”吳實打斷了任無仙的思緒,三人一同進了小店,吳實端上了幾盤蒸菜,幾人便吃便提起了當年的往事。

    “當年你還隻有這桌腿這麽高,現在已經成了一個俊秀少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任無仙感歎道。

    “是啊,物是人非,今天能在茫茫人海遇見仙道,遇見曾經熟識的人,真算的上天眷顧了。”冚山鳴同樣滿是感慨道。

    “好了,好了,一口一個仙道,聽著真是不舒服。你們要是不嫌棄,直接叫我任大伯好了,要是嫌棄我老,叫我任大爺,任老頭都行。”任無仙望著幾人,笑著建議道。

    其餘三人都笑了起來,傷感的氣氛一下子緩解了不少。

    “任大伯,你怎麽也來宛郡城了。”武鎮世開口問道,任大伯三個字喊得有些不太流暢。

    “我這次來宛郡城,是見一位老朋友順便給他女兒帶些丹藥。”任無仙說道。

    “任大伯,這次是去見葉老郡守,給他的女兒帶藥吧。”冚山鳴問道。

    “怎麽,你也認識葉老太守。”任無仙驚奇道。

    “何止認識,山鳴可是葉老太守的乘龍快婿,葉大xiǎo jiě的心上人呢。”武鎮世笑道。

    聽了武鎮世的話,任無仙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久久才緩和了過來,盯著冚山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冚山鳴裝作沒有看見,一個勁的給任無仙夾菜,而任無仙也沒再說什麽。

    吃完蒸菜早膳後,武鎮世先行去了城衛軍大營,冚山鳴跟吳實說了聲便去送任無仙了。

    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下了腳步,冚山鳴開口道:“任大伯,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

    “咱們兩個也算得上熟識,你是個可憐的孩子,有些事情大伯必須得讓你知道。你清楚葉xiǎo jiě的病情麽。”

    “這個自然清楚,她得了一種怪病,必須要每日服藥。她的病情不穩定可能某日就……”冚山鳴沒有說完,抬頭望著任無仙。

    “葉xiǎo jiě的病情跟你說的差不多,但這是我讓葉郡守和葉xiǎo jiě知道的情況,還有一些情況是他們不知道的。”

    “是什麽?”冚山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若為情執,必陷軟弱,而葉倩雨晞就是武鎮世心中一處柔軟,容不得半點閃失。

    “葉xiǎo jiě並不是所謂的隨時病發,這是我為了讓葉郡守和葉xiǎo jiě有些準備和安慰的說辭。而實際上,葉xiǎo jiě的日子已經不多了。”任無仙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不那麽沉重,以免和這沉重的訊息產生共振。

    任無仙的話語如同一把大鐵錘,重重的敲在了冚山鳴的心髒上。未知的事物雖然可怕,但不可預知,也就代表著還有希望。而一個已知的期限,一段有限的時間,恐怕是最讓人絕望的深淵。你哭,我陪你痛哭流涕;你笑,我陪你捧腹大笑;你瘋,我陪你瘋瘋癲癲;你沉默,我陪你不言不語;你衰老,我陪你白首到老;你感到無聊,我陪你海角天涯望遍風光;你自我毀滅,我陪你共赴黃泉嚐孟婆湯。可你的生命忽然有了期限,我卻無能為力,隻有在終點等待。

    “任大伯,葉倩雨晞還有多少時間?”冚山鳴強定心神問道。

    “兩年零三個月左右。”任無仙望著失落的冚山鳴,不忍道。

    “還好,比我想像的要好些。”冚山鳴強笑道,“任大伯,你道法高強,能幫幫我,救救葉倩雨晞麽?”冚山鳴又向任無仙請求道。

    “我隻能說試一試,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是天命注定,無法更改。葉xiǎo jiě這件事情,我隻能說盡力而為,但是你不要抱走什麽希望,天命不可改,天道不能違。”任無仙無奈歎息道。

    “我知道,不論結果如何,任大伯,我這一輩子忘不了你的恩情,對我,對石門村,對葉倩雨晞。”冚山鳴感激道。

    “回去吧,送到這裏就好,有消息我會來通知你的。”任無仙對冚山鳴說道。

    “嗯,任大伯回見。”冚山鳴朝任無仙打完招呼後轉身落寞的離去了。

    “天命,道;道,天命。”任無仙望著冚山鳴的背影,喃喃道,轉身走進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