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狂濤難掩衝冠怒
字數:6759 加入書籤
大江奔水千層浪,長街金桂萬裏香。
時值清秋,走在記憶中熟悉的街頭,任飛感觸良多。
一去七年,這裏的景物建築卻是沒多大變化,還是那熟悉的碼頭,江水依舊,街巷如往,忙碌的人流各自奔波,討的不過是個生活。
也是,誰又能指望這裏發生什麽大的變遷呢?
朝天門港是雙慶市第一大港,在整個長江流域都是數一數二,和明珠市sh灘首尾呼應。
此處地理位置比較特殊,以半島形式處於長江與嘉陵江的交匯處,江麵寬闊,江岸線長,這便造就了朝天門港的超強承載力和一大片貧戶區。
這裏碼頭甚多,每天過往泊停的貨輪遊輪不計其數,人們倒不愁找不到口飯吃,不過想要在這旮旯大富大貴,卻是難比登天了。
所謂的建築,不過是成片的低矮老平房、土培房和吊腳樓,青石板鋪就的小巷胡同縱橫交錯,私拉亂接的電線猶如天網,臭水溝遍地都是,牆上、電線樁子等貼滿了小廣告。
完全是上個世紀**十年代的風貌,和“現代都市”這幾個字根本沾不上邊兒,可正是這樣,似乎才有碼頭的味道。
而任飛的家,就在其中一個碼頭邊上的巷子裏。
“這麽多年了,不知爸媽小妹他們過得怎麽樣?小妹該有多高啦?都變大姑娘了吧?”
心裏念想著,任飛腳步極快,懷揣著一顆如箭歸心,穿梭在江邊小巷。
七年軍旅,多麽漫長,任飛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遠方的家人,如今,他終於是回來了!
“近了,近了……”任飛心中急切,望著越來越熟悉的巷子,他不禁緩緩停下了腳步!
前方十來米,轉個角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了,可他卻在這一刻突然多了分惶恐與不安,沒來由的。
近鄉情怯?
“咦?怎麽那麽熱鬧?發生什麽事了?”任飛猛然看到拐角處擁擠喧鬧的人群,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小跑起來。
扒開人群,裏麵的場景映入眼簾。
幾間本就簡陋的土培迷你小屋被摔得亂七八糟,瓶罐桌椅灑了一地,角落裏,一位身形瘦弱的半百老頭兒靠牆癱坐,渾濁的雙眼似開似闔,花白的鬢間依稀淌著血跡,滑落在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在其不遠處,一位差不多年紀的婦人半跪半坐,撫著額頭無力地shēn yín著,旁邊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蹲坐在地上不停抹著眼淚,細聲哽咽。
“爸……媽,你們挺住啊,凡哥去叫救護車了,馬上就來了,嗚嗚,一定要挺住啊……”
屋子實在有些狹小,容不下幾個人,除卻這一家三口之外,還有幾位中年婦女正在嚐試著把二老拉起來。
“唉……老任這家子真可憐,這個月都是第幾回了?那群天殺的!”周圍有人感歎,語氣中透著恨意。
又一位婦人搭話:“那幫混蛋實在是可恨,越來越放肆了,簡直無法無天,老天無眼,怎不收了他們!”
“都少說兩句,那些混子咱惹不起,他們在的時候我們這些街坊鄰居不敢沾邊,現在人都走了,我們也進去多少幫個忙,收拾收拾,先把人摻起來吧。”
“對對,哎呀高凡那娃怎麽還不回來……”眾人言語著,多有些擔憂與同情。
有人不住往巷口張望,卻發現人堆裏突然多了個麵生的年輕人,不禁有些戒備與疑惑。
這大白天的,男人都去碼頭搬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實在是無能為力,能做的確實有限。
周圍的議論和女孩兒的哭喊一句句入耳,卻如同一根根鋼針刺在任飛的心口,絞痛難忍!
這就是他最親最親的人啊,這些年他們都過著怎樣的日子?
從眾人口中,他大概聽出了些由頭,胸中頓時怒焰升騰,難以遏止:欺我家人麽?嗬,管你是誰,都得付出血的代價!
隱約間可聞陣陣江濤狂吼,卻難掩這逆鱗衝冠之怒!
“任飛啊任飛,可歎你大好男兒,一身武藝,卻不能護得家人周全,七年來拋頭顱、灑熱血,保這一國安泰又有何用?”
任飛心下長歎,旋即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稍稍平靜下來,但始終鬆不開骨節發白的鐵拳,或許,這二十五年來,他極少憤怒到這個地步吧……
“爸!媽!”
任飛再止不住顫抖的嘴唇,呼出聲來,衝進小屋,直挺挺雙膝跪地,虎目含淚,凝望著頗顯老態的父母。
這個用敵人鮮血澆築的jun1 dāo硬漢,剛強堅硬的外殼下,也有一塊柔軟。
“小……小飛?”二老幾乎是同時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喃喃問。
任飛點頭如小雞啄米,一一掃過眼前這些人,連忙答應:“是我,是我,我是小飛,爸,媽,小妹,王嬸,李大娘,高伯母,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咳咳……”任華生血跡斑斑的老臉上,難得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一去不歸,七年來音信全無,可總算是把他盼回來了!
“哎呀,還真是小飛!快,先把你爸媽扶起來。”高伯母喜形於色,最先反應過來。
“爸,媽,先起來再說。”任飛趕緊去摻二老起身,王嬸和李大娘也適時反應過來,一起幫忙。
任飛扭頭對著還在發呆的女孩兒說:“霜兒,快拉兩把椅子過來。”
“哦哦,好好。”任霜兒猛然驚醒,慌慌張張地去拾掇椅子。
將二老扶到椅子上坐穩,扯下一塊布條給父親簡單處理了傷口,止住血,任飛這才鬆了口氣。
“媽,您是頭疼病又犯了嗎?”母親一直患有頭疾,受不得刺激,定是方才過於激動所致。
“小飛,媽沒事,真……真的是你麽?”何清萍探出顫抖的手,夢囈般問到,不知多少次夢見這一幕,可這會兒卻生怕又是場夢。
“媽,是我,我是小飛啊。”任飛趕緊跪伏在二老膝前,握緊他們老繭叢生的手。
“回來好,回來好。”何清萍眼裏閃著淚花,喜極而泣。
任霜兒終於是完全清醒,猛地撲過來,死死抱住任飛肩頭,哭道:“哥,你怎麽才回來啊,嗚嗚嗚……”
聞著小妹的哭叫聲,任飛心似刀絞,淚如雨下,天知道,這是得有多委屈,才能哭得這麽悲慟?
莫說是他,就連屋外那些街坊鄰居,都止不住一個勁兒地擦眼淚!
許久,任飛甩掉兩行熱淚,將小妹扶起,疼惜地為她擦著淚水,一字一句說:“霜兒不哭,沒事了,哥回來了,再也不走了,以後沒有任何人再敢欺負咱,哥保證!”
“對,霜兒不哭,你哥回來了,咱誰都不怕了啊~”高伯母拍著霜兒的細肩,安慰說。
王嬸李大娘也圍上來道:“就是,你哥是武曲星下凡,又當了兵,可是專門打壞蛋的呢!”
“唔嗯……”任霜兒淚眼婆娑,破涕為笑,是那麽開心。
任飛這才有空仔細打量著小妹,纖細柔弱的身子亭亭玉立,嬌俏純真的臉蛋兒梨花帶雨,高挑的個頭足足竄到了一米六五以上,僅比自己矮了一頭,梳著長直的馬尾,卻被折騰散了。
“我走那年,這妮子才十一歲不到,這一轉眼都長大chéng rén了,整整七年啊,爸媽也都老了,唉,我還真是個地地道道的不孝子……”
任飛心裏愧疚得很,這二十五年來,他性格叛逆,一意孤行,總是照著自己的喜好走,不經意間卻忽略了至親,待得回過頭來,父母雙親都已經白了雙鬢。
這時,屋外圍著的鄰居們似乎才恍然醒神兒,頓時咋呼起來。
“這還真是小飛回來了啊?去部隊有些年頭了吧?嗯,比以前更壯實,更穩重了,看來部隊這幾年沒白去,好樣兒的!”
“我就說咱這小胡同咋來了個麵生的大小夥子?原來是小飛回來了,小夥子是越來越俊俏了,就是曬黑了點兒。”
“黑點兒好啊,看著多精神,站那兒讓人一眼就能瞧出那股子軍人的氣質,真是威武!”
“這娃打小就聰明,學啥都快,文也行,武也棒,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麽出息!”
“這下好了,有小飛在,看那群狗崽子還敢來?”
……
任飛撓撓頭,實在有些難為情,根本就插不上什麽話,就隻好杵那兒聽著屋內外你一言我一語的,時不時回頭關注二老的身體狀況,心中暗自著急,隻盼高凡快些趕回來。
高凡是他發小,正是高伯母的兒子,就住在隔壁,兩人打小穿一條褲子,關係莫逆,自己不在家這些年,肯定沒少麻煩他。
胡同太窄,巷子又深,救護車肯定是進不來,進來也出不去,再加上二老這情況,顯然受不得顛騰,用背馱出去也夠嗆,得叫來兩副擔架才行。
他相信高凡,肯定能想到這一點,那小子雖然大大咧咧的,辦事兒還是靠譜。
外麵這些鄰居都是些心地良善之輩,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一直以來都沒少幫襯自家,這下見到自己回來,自然是打心眼兒裏高興,圍在屋前談笑,氣氛倒也緩和了不少。
二老的臉色也微微好轉,多半是心喜的緣故,又聽著人不斷誇讚自家兒子,想必是聊有慰藉。
不過,奈何家中窄小,實在容不下人了,又雜亂不堪,不然真該請人進來坐坐,盡管這不是寒暄的時候。
忽然,人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快,快讓開,大家夥都散開,醫生來了!”
“是高凡!”
任飛眼神一亮,探出頭張望,果然見到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大小夥子領頭跑得飛快,後麵遠遠跟著一幫白褂子醫生護士,抬著倆擔架呼哧呼哧快跑沒氣兒了,被他甩開老遠。
街坊鄰居們趕緊扒拉著讓開條道兒來,七嘴八舌催促著後麵那群白褂子。
高凡穿著花襯衫牛仔褲,大腳丫子踩著雙帆布鞋,翻得賊快,順著道兒溜進來,冷不丁抬頭看到任飛,唰地停下,瞪目如牛,竟是呆住了!
“怎麽,不認識了?”看到擔架,任飛放下心來,便笑著調侃一句。
高凡和任飛差不多高,留著斜劉海,一頭蓬鬆,身材魁梧得很,一身腱子肉看起來比任飛還壯實。
“你小子!”哪料,這家夥上來直直就是一拳,重重打在任飛胸脯上,鼓著大眼珠子道:“還知道回來啊?”
“唉~”任飛紋絲不動,一米八的身子有如鐵柱紮根,晃都不帶晃一下,隻是長歎口氣,說:“先將二老送醫院再說吧。”
“對對對!”高凡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回頭吼了一嗓子:“快點兒啊,你們吃沒吃飯?”
這話倒把後麵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白褂子們哽得不輕,但他們除了翻翻白眼,心裏問候問候這小夥兒,多餘的話都懶得說了,操著擔架徑直竄進屋來。
任飛高凡還有霜兒幾個年輕人連忙上前搭手,將二老輕輕抬上擔架躺好,隨即匆忙跟在一群白褂子後麵小跑出門。
轉角,任飛突然停下,回頭招呼道:“大家夥兒都散了吧,回頭小飛一一登門道謝!”
然後,三兩步跟上去,轉眼就出了巷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