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瀾夜雨(五)
字數:3782 加入書籤
“薩蘭娜!好久不見。”除去了甲胄的一名祭祀司,緩緩說到。他的聲音低沉,連同夜色仿佛也凝重了幾分。然而他的話語卻是親切,如同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亦或是老qíng rén那般的溫柔。他的麵相看來不過四十歲的漢子,臉上密布著絲絲絡絡的刺青,神秘卻不顯得猙獰。他拿著一支遒勁的木棍,那是他的劍。站在他一側的一名男子卻顯得年輕的多,粗糙的胡須下是一張略顯青澀的臉。同樣的是,他的臉上依舊密布著刺青,從脖頸爬上了臉頰,與中年男子不同的是,他的眼裏滿是興奮。
中年女念師神色複雜的越過人群,看著那兩人,目光越發的寒冷:“柯以南,你不在你的東荒好好窩著。天瀾城裏的事也是你敢管的麽”
“多少年不見了”姓柯的祭司顯然沒有念師不善的語氣激怒,答非所問地回道道。
不待女念師回答,卻有自言自語道:“怕是有三百年了吧,這麽多年,你真的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漂亮!”
“哼。”女念師冷哼一聲,沒有打斷。
“當初你為了李無極那家夥,孤身赴殷,你又得到了什麽呢。三百載,李無極可曾看過你一眼。”男子繼續說道。“然後他死了,你難道還要繼續留在這裏。你別忘了,你終歸還是荒人!”
“柯以南,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
“兩位祭司大人,跟他們囉嗦什麽,趕緊出手吧。”皇子承霖朝著兩位念師說道,“事成之後,之前的承諾自當一一兌現。”
較為年輕的那名祭司,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打算出手卻被旁邊的柯姓祭司拉住了。
“別急。”柯以南說,扭頭又朝著薩蘭娜說道:“薩蘭娜,憑你我的交情,我無意與你作對。隻是今日之事,於我東荒卻是大事。你本是荒人,又何苦與我等作對。”
輕皇將目光投向了女念師,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師傅是荒人,卻不知道此時此刻,卻又會做出什麽選擇。女念師感受到了輕皇的目光,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指著承霖問道道:“我很奇怪,他究竟給了你什麽好處。竟能讓荒族大祭司以身犯險,直入天瀾。”
“銀、靈二州,你覺得值麽?”祭司回答道。落在輕皇的耳力,竟是那麽的刺耳,她從不清楚她的弟弟會是這個樣子,不由地高聲怒道:”你怎麽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銀、靈二州處於大殷東部,與東荒十萬大山接壤,最重要的是這原本便是東荒人的祖地,盛產秘銀,而秘銀又是極重要的戰略物資,於是在三千年前,大殷組建東征軍,前後曆經四十餘年,大小戰役盡千起,最後大殷於桃花山一戰,成功占領銀、靈二州,而荒人卻隻能向東遠盾,逃入十萬大山。
蘇的念力也有些恢複,耳邊依舊殺伐聲不斷,隻是普通的戰士的生死此刻已不是幾位念師關注的了。聽聞眾人的對話,忽然想起關於桃花山一戰,曾在大殷史冊《九州錄·東荒誌》有過記載:隆武(時五百八十一任帝君年號)七年,帝親征銀、靈,於東陽山,大勝。破其陣,斬其帥,刈其卒,凡百萬萬眾,血染青山,豔若桃花,是以易其地名為桃花,此役,荒蠻再無複土之力。
於史書中短短的九個字:“破其陣,斬其帥,刈其卒”,於荒人來說便是數不清的血淚與屈辱。無怪乎薩蘭娜也為之有些震動,故作鎮靜的問道:“你憑什麽保證他的承諾可以兌現,一個還沒登上帝位的皇子,莫說他還不是帝君,即便他就是成了帝君,難道說讓就讓了?”
“我“承霖感覺受到了羞辱,剛想要聲辯,卻被柯以南打斷了。
“說句實話,我壓根就不相信他。我隻是利用他讓我一路暢通無阻的進入天瀾而已。隻是沒想到今晚會這樣的精彩,隻要今晚能夠把她誅殺於此,大殷總得出點亂子吧。”柯以南用手指著輕皇,雖然語氣平淡,甚至有些近於戲謔,殺意卻毫無掩飾。
“保護殿下。”正在指揮作戰的安劍雄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景,連忙指揮部下去保護輕皇。東荒大祭司輕輕瞟了一眼,卻沒有在意那些士兵,而是薩蘭娜微微挪了一步,擋在了輕皇的身前,手中的巨刃不知何時已經揚起,刀鋒直指柯以南。
“你真的確定站在那邊嗎?”大祭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氣憤,語調略嫌高亢,“你別忘了你是荒人!”
“從我離開東荒的那一刻,我就不在乎我的身份了。我告訴自己,我就是我,什麽荒人、殷人、沙民的,都與我無關,我做事隻問親疏。她是我的徒弟,自然比你要親近的多。”
“還有,無極最吸引我的便是他的心中隻有他在乎的人,而你呢,永遠都是國仇家恨。”薩蘭娜的話仿佛一根刺,紮在了中年祭司的心上,他忽然想起眼前之人,曾經與自己也曾言笑晏晏。隻是世事造化,無可奈何。念及於此,他不由得一怔。
“兩位大人,這老女人在拖延時間。趕緊出手吧。”承霖出聲道。他知道此間他對這些人已無利用價值,然而他已無退路,隻要能登上帝位,早晚他要把所受的屈辱一一給他們還回去。
那名年輕的祭司,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卻不得不承認承霖說得是對的。他扭頭朝身邊的柯以南說道:“柯師,動手吧。等她回複念力,東征軍平叛結束,回過頭來對付我們,恐怕不好收場啊。”
柯以南點點頭,他知道他是對的,揚起手中的木杖,厲聲喝道:“我荒人千年複土之念,無論是誰都不可阻擋。既然你執迷不悟,那麽休怪我不念同門之誼了。”。
木杖臨空,化以千萬幻劍,劍意縱橫淩厲,疾馳而去。
甫一出手,便是殺招。
與此同時,一旁的荒族祭司也沒有閑著,卻也沒有出手,他場間隨意的走動著,有意或無意的從懷中取出幾麵小旗,插入九龍塔上堅固的石板上。
薩蘭娜明白場中己方念師不過輕皇、蘇和自己三人,蘇和輕皇修為畢竟尚欠,當今之際,便是等欽天監的念師們感受到這邊的氣息,能夠趕到了。之前塔上的廝殺,欽天監的念師們肯定是感受到了,隻是對於不願參合到這種事情之中而選擇了沉默。
來不及再多加思索,幻劍已至。澎湃的念力凝聚在血色刀鋒之上,微微劃出一道新月,便凝聚成一麵護盾,擋住了背後的輕皇。
而蘇卻仿佛被忽視了一般,斜倚在屍堆之上,如同一具死屍。隻有他自己知道,雨絲滑落在他的臉上帶來微涼的氣息,漆黑的夜空重新填滿了他的眼眶,耳邊不斷傳來的廝殺聲,無一不在宣示著他的精神力得到了突破,源源不斷地念力重新填滿了他的意海。
薩蘭娜知道對方的手段絕非這麽好對付,必然還有有更為狠厲的後招。於是她反守為攻,淩空躍起,紫色的衣衫在雨中翻舞,雙手持刀,直斬而下。一隻白羽幻箭同時刺破了斑駁的夜色,輕皇從台階上站起,持弓而立,傾世容顏,颯爽英姿。
雨落夜半,卻絲毫沒有消散的意思,反而越發的滂沱。蘇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場間傳來的所有氣息,他的感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的敏銳,無限發散伸展出去,不見盡頭。雨意驟漲,亦有疾風襲來。疾風驟雨,最是相配。一柄幻劍,閃耀著青芒,明明是輕皇的幻箭先出手,卻同時到達了東荒祭司的身前。
一息功夫,血刀、白羽、青劍,疊蕩的念力似乎要把眼前此人碾碎於此。
風急雨驟,確是良辰美景,該是送人入黃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