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蘇紫沐從睡夢中蘇醒，朦朦朧朧的伸了個懶腰，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冷風撲麵，讓她不禁打了個寒噤，隻見武卿背對著她，側躺在地上，身子縮成一團，一動不動，早已被大雪蓋成了雪人。

    蘇紫沐心情不錯，笑道：“怎麽，武大俠，今日可想清楚了？”她聲音清脆如黃鶯，在這天井之上遠遠傳開。

    蘇紫沐緩緩走上前來，對著他背脊輕踢了一腳：“你莫要裝死，在我這兒可行不通。”哪知他仍是毫無反應。

    蘇紫沐心下生疑，打落積雪，將他身子翻過，隻見他濃眉皺起，雙唇緊閉，點點冰晶覆在臉上，麵色白的發紫。

    真死了？

    蘇紫沐伸出手掌，正要探視他鼻息，方一觸碰他口唇便覺入手滾燙，竟是發起燒來。

    原來武卿先前受天女琴所創，又真力枯竭，早已是強弩之末，修道之人沒了真氣，便與普通人一般無二，而後又身中蘇紫沐寒針，自然是雪上加霜。武卿接連受創，天井海拔極高，寒氣逼人，如此一來，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病倒下去。

    “還道你有多大本事，原來這般不濟。”蘇紫沐冷笑一聲，正要起身離開，眼角掃過身上浮動的袖袍，正是武卿的長袍。

    他待我也算不薄，說來說去也是因我而起，若不管不顧，隻怕撐不過晌午便死了，但這人著實可惡，又是大敵，我救是不救？

    蘇紫沐眼中閃爍不定，一時之間竟是左右搖擺不定，她素來心狠手辣，那日小柔母親慘死，眼都沒眨一下，如今對著武卿，卻是犯起了難。

    她兀地銀牙緊咬，扶起武卿身子，體內殘餘的真氣便向他渡去，一股騰騰熱氣自頭頂嫋嫋升起，二人周圍雪層受熱氣催動，悠然融化，武卿毫無知覺，人事不知，整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蘇紫沐身上。

    “這人吃什麽長大的，怎麽這般重。”

    蘇紫沐口中抱怨，手下卻不閑著，她雖身子未複原，卻比武卿好上一些。饒是如此，調運了一陣，仍是不免嬌喘陣陣，汗流不止。

    眼見日上三杆，大雪也漸漸停息，潔白的雪花在日光下閃閃發亮，蘇紫沐真氣用盡，武卿未見好轉，仍是昏迷不醒，隻是呼吸之間仿佛漸漸平穩了下來。

    蘇紫沐不由自主露出一絲笑意，她揉了揉額頭，頗有倦意，見武卿好似並無大礙，也稍稍放下心來，就這麽拄著他身子，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蘇紫沐迷迷糊糊，但覺身前冰涼，好似靠著冰塊，又複醒來，已是日落黃昏，武卿仍是兀自昏迷，身子已不再發熱，竟是入手冰涼。

    蘇紫沐心下一驚，一股真元暖流般向他經脈湧去，口中道：“喂，你不是要捍衛天道，懲惡揚善麽，你若還不起來，我便去shā rén了。”

    高處不勝寒的萬丈天井之上，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遠遠飄蕩，在晴空中回響，最後消失無蹤。

    “你這呆子，起來，快起來呀！”

    蘇紫沐看著一望無際的天空，心頭忽然沒來由的一慌，用力推了推武卿的身子，武卿渾渾噩噩，人事不知，又如何能聽見他言語？

    雪花紛落，天地間變作一片銀裝素裹，在這萬丈之上的神州之巔，兩個原本水火不容的身影，漸漸被霜白的大雪覆蓋，遠遠望去，化作兩個黑點，仿佛融為一體……

    如此過了兩日，武卿絲毫沒有醒來的樣子，隻吊著一口氣，若不是蘇紫沐每日裏為他輸入真氣，隻怕最後一口氣也沒有了。

    蘇紫沐名聲在外，凶名甚至多過豔名，隻有下手shā rén，從不出手救人，何時為救他人性命費過這許多精力？如今無論如何也不讓著生死之敵死去，究竟是為了哪般？隻怕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到了第三日，武卿脈象趨於穩定，卻始終不曾醒來，蘇紫沐已不再為他輸送真氣，她身為修道中人，自是明白一個道理，盡人事，知天命。眼下能否好轉，已非人力所能為，全憑天意了。

    蘇紫沐坐在武卿身旁，滿臉疲憊之色，柔媚的容顏也比往日憔悴了許多，她曾不止一次想過，自己與這人非親非故，是死是活，都與自己無關，何必為個不相幹的人耗損道行？隻要等自己功力恢複，便可自行下山了。

    她數次都想放棄，可是每每看到他的身形，就有些無法言語的情緒，是不忍，是愧疚？還是被記憶裏那桀驁不馴的少年對著那柄穿胸而過的琅淵無聲呐喊的觸動？

    蘇紫沐望著他刀刻的麵龐，直挺的五官，驀然想起這人每次與自己見麵都是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好像天生便是火爐裏炸出來的，她神情恍惚，伸出蔥白一樣的手指，沿著他棱角有致的眉角輕輕劃下。

    “你既然如此嫉惡如仇，三日前一劍殺了我不就成了？何必又受這種苦？嘴上說著不容奸佞，怎生不這般做？一會要普渡眾生，一會要斬妖除魔，本事不大，脾氣倒不小……原來你這人，天生便是一副賤骨頭。”

    她怔怔的說著，麵上不自覺浮現出款款輕笑，美的驚心動魄。

    蘇紫沐漸漸出神，仿佛是連日以來的疲倦，讓她有些心神不屬，正發呆間，忽聽身前響起一震輕微的咳嗽聲，下意識望去，隻見武卿嘴唇輕動，艱難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似要醒來。

    蘇紫沐一喜，趕忙將身前雪水融化，捧在手心，方要送入口中，但見雪水早已和塵土混雜，渾濁汙穢，她眉頭一皺，將雪水撒了，神色變幻了幾次，忽然輕輕的，咬破了手指，遞了過去。

    四下寂靜，悄然無聲，這天地之間最為高聳的天井，便真如那天邊遙不可及的幽冷月宮，嫦娥輕舞，玉兔相伴，銀河漸落，暮曉星辰，白霜鋪地，陽春白雪，卻問清宮弄影，何似人間？

    半夢半醒之間，武卿神識漸明，如夢如幻，隻有那唇間的點點柔軟，帶著絲絲沁人心脾的幽香，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