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後

    芒山腳下，程袁下馬，仔細的在漫山遍野的花叢中挑選了顏色鮮豔的花朵，細細的整理好紮成一束，抬腳朝著芒山山頂走去。

    這是程袁第一次來芒山，周圍的黑衣侍衛看到自己並沒有任何不悅的表示，程袁知道，裴諾已經事先跟這些侍衛打過招呼了。

    山坡不陡，路卻很漫長，程袁虔誠的一步一步的朝上走著，腳步很慢，仿佛再慢一點，就能更晚一點的接受現實一般。

    敦煌已經收複了，他們大獲全勝，班師回朝的路上，他才在沿途百姓的議論紛紛中知道長安發生的事，知道郕王造反未成，已經被關押了起來。而沈初，助紂為虐卻已經在牢房中自我了斷了。

    程袁也知道了，大哥早就從長安出發，和四哥喬祈佑一起去了五原郡，季朔很狡猾，故意派了幾乎晉國大半的兵力去了敦煌和酒泉的戰場，就是為了拖住他們晉國的兵力。

    但是暗中，季朔卻派兵支援郕王的造反，並趁郕王造反的機會，偷偷的襲擊了五原郡。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言玠和季朔事先商量好的，若是郕王造反成功了，季朔也少不了好處吧。

    郕王也是毒辣，竟然敢將自己的故土這麽輕而易舉的交割給北胡。

    哎，程袁歎息一聲。

    他一直在戰場，長安城的很多消息都無法傳到他的耳中，直到剛剛，到了長安城的城樓下，二哥裴諾突然將自己攔截，然後告訴他，莫伽已經死了，就安葬在芒山上。

    那一瞬間，仿佛有幾百個重錘在敲打他的心房，讓他無法思考，連站立都成了問題。

    多少天了，他一直心慌，一直心慌，但是他總是在祈禱著，莫伽不會有事的，大哥不是已經趕回長安了嗎，一定可以阻止這一切的。

    但是心裏最後的一點希望，還是破滅了，就這麽直接的，一點情麵都不留的，就將他心裏所有的幻想都變成餓了泡影。

    他沒有回城，而是將隊伍交給裴諾，囑咐暄寧先回府，轉身就策馬來了這芒山。

    太子哥哥在這裏安葬了三年多了，有三年半的時間了吧。太子死的那天是九月十七，現在已經是四月中旬了，算起來，時間恍惚間都流逝了。

    當年他們的七個兄弟，而今隻剩下了四個。

    程袁一步步的走到山頂，看著一排四個墓碑，眼淚不受控製的就奪眶而出。

    二哥說了，太子、太尉羋少騫、昭揚將軍和莫伽都在這裏。

    程袁就呆愣在原地，他不敢靠近，隻能任由眼淚肆虐橫流。

    狂風呼嘯，吹響程袁的一身紅衣黑甲獵獵作響，他手中的長劍被緊緊的握在手中，一身將軍裝扮，看起來卻尤其的肅穆和莊重。

    良久，程袁慢慢的走到那塊新建的墓堆旁邊，撫摸著莫伽的墓碑，突然，風聲呼嘯，仿佛是莫伽感受到他來了，在跟他打招呼一般。

    程袁慢慢蹲下，坐在夜莫伽墓碑的前麵，看著他麵前的空白墓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

    莫伽，我來看你了。”話剛出口，程袁卻已經泣不成聲了。

    程袁使勁甩甩頭，努力將自己腦海中的傷感甩去，“我知道你喜歡熱鬧，就是死去，也不想自己孤零零的沒人陪，所以大哥將你葬在了這裏，這些都是你熟悉的人，有你最敬愛的太子哥哥，有向來疼愛你的羋少騫太尉，還有你最尊敬的昭揚將軍，這下你可知足了，也不怕孤單了。”

    程袁使勁忍著，但是到底忍不住，將手中的劍丟到一邊，撫著夜莫伽的墓碑痛哭出聲。

    莫伽，二哥告訴我，你死前最後一句話是想見我一麵，我來晚了，我來晚了，都是我不對，讓你最後還擔心我。我很好，我現在活著回來了，我好好的來看你了，可是你沒能等到我。”

    裴諾說，莫伽受盡了折磨，早就生不如死了。就是強撐著一口氣等到了大哥他們。莫伽那樣一個天真愛笑又怕疼的孩子，程袁不能想象他被沈初折磨了一個多月，每日都飽受摧殘。

    莫伽，二哥說你得到解脫了，可是你知道嗎，你走了，我們有多想你，我們還怎麽肆意的玩笑，還怎麽去洛月閣大吃大喝？我們出征之前，你不是答應大哥了嗎，下次跟我們一起出征去打北胡的老巢的。我跟你說，這次我們已經攻進了北胡的老巢，北胡的單於也死了，就前幾天。可是你看不到了，你言而無信，你明明答應我們的事，可是你爽約了。”

    程袁哭的不能自已，裴諾那句話一直就在程袁的腦海中回蕩，“莫伽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在擔心你”，就這一句話，程袁就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

    他當初就感覺到莫伽狀態不對，可是他並沒有做多少努力真的改變什麽，他一直心存僥幸，他隻是在告訴自己，沒事的沒事的，莫伽福大命大，不會出意外的，可是實際上呢，不過是他的自我安慰和催眠罷了。

    莫伽還是離開了，永遠的離開了。

    莫伽，我知道你喜歡鹹寧公主。你走了，肯定也放心不下她吧，你想知道她現在的消息嗎？你問我一聲，我就回答你，我說到做到。”程袁笑出了一臉的淚，他隻想聽莫伽再說句話，哪怕一句就好。

    但是回答他的，除了漫山遍野的風聲呼嘯，再無其他。

    好了，我不逗你了，我告訴你吧，知道你心裏很擔心公主。公主還好，郕王逼宮那日，她受到了刺激和驚嚇，後來又知道你已經不幸離開了，更是沉默寡言了下來，她一直說都是她對不住你，都是她害了你。”

    程袁一頓，仔細停了下樹葉的颯颯作響，然後說，“你在問我怎麽知道的嗎？都是二哥告訴我的，二哥還告訴了我你母親和祖母的消息，你想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他。

    程袁勉強笑了笑，“公主在自己的鹹寧宮出家了。對，你沒聽錯，就是在宮中，修行。她已經看破了吧，這突如其來發生的一切，讓她一個小姑娘應接不暇又措手不及，哪裏能有反應的餘地呢。她的親哥哥造反了，親姑姑離開了，你也走了，她徹底崩潰了，昏迷了幾日之後，醒來就不言不語不吃不喝。陛下派人去看過她，後來，公主想通了，開始進食了，但是卻斬斷了自己所有的頭發。”

    陛下聽了大為驚駭，但是公主態度強硬，陛下也無可奈何。況且，陛下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二哥跟我說，陛下隻是在強撐著自己的身體等大哥回來而已。”

    公主真的出家了，但是陛下不允許她離開皇宮，隻在她的寢殿讓她修行，公主從醒來開始，便再未說過一句話。左相和右相奉陛下的命令去看了公主，但是無濟於事。公主應該是真的死了心了吧。”

    莫伽，其實要我說，公主心裏也是有你的，你們若是現在都好好的，說不定也能成就一對好的姻緣。”

    程袁沉默著歎息了一聲，輕輕的撫摸著夜莫伽的墓碑，“二哥說到現在都不知道沈初為什麽會對你下這樣的狠手，但是我想，我應該是知道的，畢竟，我們那麽熟，我那麽了解你，怎麽會不知道你當時的狀態呢。”

    程袁看著午後的狂風，裹挾著樹葉和碎片漫天飛舞，洋洋灑灑的盈滿整個天地間，仿佛在為誰送別一般。

    莫伽，沈初為什麽將你關押在廷尉衙門，因為你知道一個秘密，那個秘密，應該就是沈初和璿貴妃的私情吧。”

    程袁突然輕笑一聲，“你別好奇我怎麽知道的，這都是四哥書信告訴我的，你隻需要告訴我是不是就好了？”

    你不說話，那一定就是這樣了。”程袁肯定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