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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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西門處人頭攢動,其中除了有迎送公主的文武百官之外,還有許多前來湊熱鬧的百姓。

    我和馮翔、仇捷騎於馬上,分列師傅左右,站在路旁等候著公主的鑾駕。洛陽城的所有大小官員統統到場,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將作大匠,百官分文、武兩列夾道而侍。在官員的身後,兩列手持長矛的羽林軍嚴陣以待。百姓們站在羽林軍的身後,引頸瞻望,每個人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城門周圍張燈結彩,城樓之上插著十幾麵迎風招展的大錦旗,每一個城垛口上都放著一個綁著紅綢的大號角。女牆的後麵站著無數的樂師鼓手,隻待鑾駕出現,便奏響喜樂。

    怎麽還不出發呀。”

    馮翔不耐煩地小聲咕噥。他的馬似乎和他的主人一樣沒什麽耐性,正在焦躁地刨著前蹄。

    師傅回過頭來瞪了馮翔一眼,嚴厲地低聲說道:“吉時未到,你不要多言!”目光落在馮翔胯下的那匹胭脂馬上,“牽好你的馬,不要出岔子!”

    今天師傅全副披掛,十分威風。他身穿大葉镔鐵甲,甲片用紅繩用串起,在陽光下耀眼奪目;肩披紫紅色的披風,披風上繡著雲雷紋;頭戴獸麵鐵兜鍪,兜鍪上插著三支雕翎。他手中握著雲峰劍,胯下騎著玉龍駒,莊重肅穆,不怒自威,凜然如將星下凡。自打我拜入師門以來,從來沒見過師傅穿得如此隆重。如今他昂首立於三軍之前,手按馬韁,雙眉緊鎖,似有所思。

    今早在中郎將府向師母辭行的時候,師母送給我們每人一個裝著杞子的錦囊。

    杞子己子,你們都是我的孩子,一定要平安歸來。”

    閑談之間,師母對我們說:“此次西行,我固然擔心你們,但我更擔心你們的師傅。雖然他嘴上沒說什麽,但我心裏清楚,他其實並不想但任此職——”師母正待說下去的時候,師傅從後堂走了出來,師母便停住話頭。如今看到師傅雙眉緊鎖的樣子,我的心中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師傅?”

    我牽著馬慢慢靠近師傅,小心翼翼地問道。

    師傅似是在自然自語:“百姓需要這次慶典。”

    師傅的這句話意味深長,似是無心之言,卻回答了我心中的疑問。天子登基未滿一年,但卻已經發生了數次天災。先是三川之地發生地震,隨後南方又傳來了山洪暴發的消息,今年年初又趕上關中大旱。這十個月來發生的事情令百姓人心惶惶。在這個時候舉行慶典,無疑是給百姓一個希望。看著如今夾道而觀的百姓那一張張充滿歡欣的臉,便知道此事來得多麽及時。

    師傅的一聲痰嗽打斷了我的思緒,未待我回過身來,城門上便響起了號角聲。幾十個大號角同時被吹響,聲音震耳欲聾,響徹平原。待號角聲停息之後,城樓上的樂手們開始奏起了歡快的音樂,鍾鼓四起,笙簫齊鳴。這時,隻見兩騎快馬從城內跑了出來,馬上坐著傳旨的小黃門。小黃門來到城外,勒住馬韁向人群宣布:

    車師國使節到!”

    小黃門話音剛落,從城內緩緩走出了一隊胡人。他們一行大約五十人,走在最前麵的是兩個身穿皮甲、腰胯寶刀的侍衛,騎馬跟在侍衛身後的便是車師國的使節。那使節年齡與我相仿,生得十分俊朗瀟灑:肌膚白皙,高鼻大眼,唇邊留著一圈薑黃色的胡茬。他頭上戴著一頂皮氈帽,肩上披著皮鬥篷——這些都是長途跋涉的旅人必備之物。在鬥篷之下,那使節穿的是一件用上等絲綢織成的深衣。不知出於何等緣故,那使節故意用手圈著鬥篷的邊沿,以遮擋裏麵絲衣,可見他並不似其他的西域人一樣,狂熱崇拜對這種來自東方的織物。但他的臉上卻展露出了微笑,當隊伍在人群中經過時,他會向百姓們頷首致禮。

    在年輕使節的兩旁,有十幾名車師國藝人正在表演著車師國的歌舞雜耍。車師國的歌舞雄健剛猛,充滿男兒氣概;雜耍則驚險刺激,令人嘖嘖稱奇。緊跟在使節身後的是使團裏麵的其他隨從人員,他們手中拿著來自大漢皇帝的賞賜,昂首闊步,滿臉自豪。

    當車師使團完全通過城門之後,城內又衝出了兩個小黃門:

    鑾駕到!”

    出嫁的隊伍跟隨在車師使團之後,伴隨著喜慶的樂曲緩緩走出。走在隊伍最前麵的是十幾名太監,他們手持著燈籠、羽扇等的禮器作為引導,禮器上一律係著紅色的緞帶。太監身後跟著十幾名宮女,她們一律穿著桃紅色的花衣,手中都托著一個大托盤,托盤上都覆蓋著紅綢,每一塊紅綢下都是一件具有象征意義的嫁妝。這時,公主出嫁所乘的鸞車緩緩駛出來了。這駕車寬闊氣派,四麵雕窗畫欄,雍容華貴。車身以紅、黑兩色的油漆覆蓋,陽光底下閃閃發光。車頂的四角掛著鑾鈴,車輛行進之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車前坐著一個駕車的太監,駕馭著四匹精心打扮過的俊美白馬。

    馮翔見到鑾駕之後,低聲對仇捷說:

    帶著這麽大的一輛車,我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達車師咯——”

    我生怕馮翔人前失禮,於是連忙衝他搖了搖頭。正在這時,隻聽見一陣馬蹄聲傳來,接著便有小黃門高聲叫道:

    聖上駕到!”

    在場的百官和平民聞言紛紛下跪,山呼萬歲。我等由於軍令在身,故此不用下馬跪拜,隻是騎在馬上向皇帝行軍禮。這時,城門下出現了一把黃羅大傘,傘下所立之人便是當今天子和皇太後。作為一介布衣,我不曾見過皇帝聖顏,但在我心中,這個掌管天下萬民的人應該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出乎我意料之外,那個如今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正接受著萬民跪拜的一國之君,竟然隻是一個娃娃!那當今天子看上去不過是十歲出頭,還沒有我一半高,下車的時候是由太監抱著放在地上的。他似模似樣地將手舉至平肩,用帶著奶氣的聲音說了兩個字:“平身。”

    百官和百姓們站直之後,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兩旁。站在皇帝身後的是當今太後。鄧太後未及中年,身形偏瘦,麵目含威,令人敬畏。一個太監走到鄧太後身邊對太後耳語了幾句,太後旋即點了點頭。這時,在皇帝、太後身後的皇族隊伍之中,緩步走出一位女子。她一身鳳冠霞帔,左右各有一位宮女扶住,身後還有兩個宮女提著霞帔長長的下擺。雖然鳳冠上的珠簾遮擋住了她的麵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這次和親的主角、當今天子的姊姊長公主。長公主走路的速度很慢,步態躊躇,可以看出其實她的內心對此次出嫁是極不情願的。但她仍然昂首挺胸,展現出了大國公主的風範。

    長公主走到太後身邊,向太後行了個大禮,太後則握著她的手對她說了幾句分別的話語。由於距離太遠,我聽不清太後的話,但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一個事實——太後的臉上沒有流露出半點分別的悲傷,反而有一種大事竟成的喜悅。站在皇族隊伍最前麵的,是一個矮胖的王爺,他就是當今天子和長公主的生父清河王。先帝無子而崩,太後便在各國王爺的子嗣中選了一人繼承大統。清河王原本隻是一個郡王,兒子當了皇帝之後便成了宗室首領。與太後的神色不同,清河王哭得聲淚俱下,甚至要太監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太後這筆買賣做得實在劃算,用別人的女兒去博取自己統治的穩定。想到這裏,我對鄧太後和皇帝生出了一絲厭惡。

    太後說完話後,公主又向皇帝和清河王行過大禮,然後轉身登上了鸞車。師傅打馬上前,去向皇帝道別。皇帝奶聲奶氣地說了幾句嘉獎師傅的話之後,師傅便跑回了軍中,宣布出發。師傅走在隊伍的最前麵,我、馮翔和仇捷三人跟在他的身後。當鸞車經過時,百姓們歡呼雀躍,樂師奏響喜樂,熱鬧歡騰,吹吹打打,一片升平氣象。但我的心卻像堵了塊大石一樣,那些喜樂歡呼被完全淡化。

    我們的人馬一路西行,來到了洛陽城西的白馬寺。白馬寺建於明帝時期,當年白馬馱經東來,佛法亦傳到了中原。寺廟山門雄偉,肅穆莊嚴,四周樹木掩映,環境清幽。在寺門前,幾個老和尚正在台階上等候。師傅勒住了馬頭,下令隊伍在此稍作休息。仇捷一臉不解地問:

    師傅,我們才剛剛出發尚不足一個時辰,何以在此駐馬?”

    師傅皺著眉頭說道:“此乃太後之命。太後頗信此道,於是命令長公主出發前在此為兩國祈福。”

    既然是太後之命,我們隻好遵從,於是紛紛下馬休息,等候公主祈福。師傅掃了一眼我的腰間,說道:

    這匕首不錯。”

    我將母親交給我的匕首插在了腰間。

    師傅認得此物?”

    當然認得。這時你父親的遺物,是為師親手教給你母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