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玉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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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大亮,公主被送到了她的營帳,而我則跟著尤素福往中軍大帳而去。

    尤素福換下了漢服,穿上了西域人的服飾。他披散著齊肩長的波浪形黑發,額頭上戴著一塊紅黃相間的束額巾;上身穿一件銀色的上衣,衣長齊膝,左肩上戴著一塊皮肩甲;腰間束著一條藍色的郭洛帶,下身穿一條緊窄的黑褲,足蹬一雙薄底尖頭皮靴。他的雙手都戴著銀質護臂,腰間插著五把飛刀。

    師傅坐在中軍大帳裏,馮翔和仇捷在旁侍立,他們全都一臉的倦容,還穿著昨日的衣服。尤素福在回來的路上告訴我,當師傅發現我失蹤之後,派出了衛隊中所有人馬去找尋我和公主的下落,他老人家甚至親自參與了搜山,但機緣巧合之下我們竟被他尤素福找到了。

    我剛走進大帳,馮翔和仇捷便著急地圍了上來,詢問我的情況。師傅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恭恭敬敬地向尤素福深施一禮,以示感謝。尤素福還禮之後笑著走開了。師傅走到我身旁,滿臉歡喜的說:

    “看到你平安無事,為師就放心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便將昨日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但關於公主的身世,我卻隱瞞了下來。師傅一邊聽我的經曆一邊頻頻點頭:

    “公主大難不死,真是天佑大漢。”說著師傅拍了拍我的後背,笑著說,“你們肯定都很累了,快去休息吧。”

    馮翔和仇捷兩人轉身離開了大帳,我卻留了下來。

    “師傅,尤素福為何會在此地出現?”

    師傅說出了昨日的情形:原來,在昨日白馬撞人逃跑之後,許多的馬匹開始驚惶奔逃。此時正好遇上了尤素福的商隊,他們幫忙把逃跑的馬匹找了回來,並且十分樂意救治那些得病的馬匹。當晚,尤素福還主動參與了搜救行動。

    “尤素福說,那些得了病的馬匹其實是中了毒,雖然毒不致命,但是卻能足以讓馬匹大病一場。”師傅一邊捋著胡子一邊說,“尤素福主動施醫贈藥,可謂古道熱腸。”

    聽完師傅說的故事,我卻覺得似乎有些不妥。我將整件事梳理一遍後,心中產生了疑問:“我們的馬匹突然中毒,而尤素福又突然出現,而且身上正好還帶著解毒之物,此事會不會太過巧合?”

    師傅點了點頭,似乎是在思考我所說的話。片刻之後,他注視著我說:“雖然此事的確有些過於巧合,但他畢竟在密林中救出了你和公主。從這點看,他不是我們的敵人。況且我聽過他尤素福的大名,作為西域一位鼎鼎有名的宗師,應該不會做出下毒這樣下三濫的事。”師傅見我還想辯駁,便說道,“倘若尤素福真的是我們的敵人的話,他的目的何在呢?我們此行的職責是護送公主到車師和親,若他想弑殺公主的話,又何必救你二人呢?”

    師傅的話令我無言以對。沉吟一陣後,我試探性地說:

    “有一句話徒兒不知當不當講。”

    見到師傅點頭,我便繼續說了下去:“車師使節在失火之後連續兩日不知所蹤,到第三日卻突然催促我們啟程,其中恐有蹊蹺。徒兒認為——”

    “你認為車師使節便是縱火元凶?”師傅未待我說完,便將我想說的話說了出來。“為師也曾經懷疑過此人。但若縱火的人是車師使節的話,他動機何在?如果是為了刺殺公主的話,何必要等到涼州才動手?何況失火的地方隻是屯放物資之所,這表明了縱火之人對行宮的環境並不熟悉。”

    “或許這是他的聲東擊西之計?”

    “我問過了當晚在公主房間四周執勤的衛士,他們都說從來沒有看到過任何可疑人物。況且公主如今安然無恙,這才是最重要的。”師傅將背靠在憑幾上,舒展了一下手臂,“這些天來我觀察過車師使節,這個人一點武功都不會。按照你的描述,縱火之人應該是一個輕功精絕的高手,故此車師使節絕對不是縱火之人。”

    聽到師傅的話,我回憶起了昨日白馬失控時的車師使節的反應:他高聲大叫,四處躲閃狂奔,最後遠遠拋開,躲在了一棵大樹後。會有這樣反應的人,斷不會是一個練家子。

    師傅見我沉默不言,笑著對我說:“行宮失火、馬匹中毒之事為師一定會查明,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護送公主安全到達車師。昨天你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如今快去睡一覺吧,養足了精神才好上路,前麵便是玉門關了。”

    師傅的雙眼裏流露出慈愛,這令我心頭一暖,同時也感到一陣強烈的困意。我向師傅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雖然師傅的話讓我排除了車師使節的嫌疑,但我心中卻依然未感輕鬆。先是行宮失火,然後馬匹中毒;車師使節行為怪異,尤素福從天而降——這一切都讓我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公主自從回到營地之後便開始高燒不退,這令我們不得不在原地逗留了幾日。我有過探望公主的打算,但卻抑製住了,最後從小慧的口中得知公主退燒了之後,我的心中竟然有一絲輕鬆——不知何時起,長公主成了我的牽掛。這種感覺就好似心中有一根弦,時不時會被撥動一下,令人猝不及防。撥動那根弦的可以是任何的人和事,有時是小慧不經意間透露的公主的近況,有時是經過公主營帳前的匆匆一瞥,有時是長公主特地命人送還給我的戰袍。那晚的回憶不時浮現在我眼前:那團火,那眉眼,那笑靨。

    這種感覺我不曾與任何人提起,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就像懷中抱了一塊注定不屬於我的白壁,不敢高聲語。

    待公主恢複了一些精神之後,我們便拔寨啟程。尤素福由於要出關回西域,路線相同故此同行。四日之後,我們到達了傳聞已久的玉門關。

    使團行於兩山之間的一條狹長的通道裏,兩旁的山仿佛兩堵萬仞高牆,千年的風沙將山上的石頭磨得圓潤瑰麗。當我們通過這條狹長的通道後,玉門關便赫然在前。玉門關的關城建在一片莽原上,四周都是漫漫黃沙。長風卷地,呼嘯之聲盈耳,沙子會被裹挾著揚到半空,然後消散無影。和黃沙一起被吹動的還有地上的蓬草,它們在地上翻滾著往遠方而去。

    長天湛藍,籠蓋四野;雲薄如鴻,高遠逸飛。玉門關關城就好似天地間之一粟,顯得十分渺小,同時也十分搶眼。我和馮翔、仇捷正駐馬感慨著這眼前之景,突然,隻見關城之前有一個小黑點在向使團的方向移動。這個黑點越來越近,越放越大,原來是一騎單騎。師傅催馬過來,走到我們三人的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這是你們大師兄何傳。”

    我望向師傅,隻見師傅的臉上充滿了喜悅和自豪。何傳是師傅的大徒弟,我們誰都沒見過,如今已經是戍守玉門的大將。那單騎跑近之後,隻見馬上端坐了一員大將。他一身披掛,披著一件紅色的戰袍,騎著一匹白馬,在這色彩單調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搶眼。他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嘴唇上留著一撇髭須,但臉卻顯得格外滄桑,這是常年暴露在風沙中的緣故。那員將跑到近前,在馬上向師傅一拱手:

    “末將何傳,特來恭迎公主鑾駕!”

    師傅回過禮後,與何傳寒暄了幾句。何傳壓低聲音對師傅說:

    “學生拜見師父。”

    師傅高興得眉開眼笑,就連他看何傳的目光都格外的親切。畢竟師徒多年未見,如今重逢,的確是一件可喜之事。何傳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容,但卻略顯局促,似是惴惴不安,這令我十分不解。

    何傳將使團接進關城,護送公主休息之後,便擺開宴席為師傅接風。當何傳聽說了馬匹中毒和偶遇尤素福之事後,連連稱讚尤素福的行為是“義舉”,也將尤素福請來了席上。酒席之上,師傅十分高興,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一時感謝尤素福襄助,一時對我們三兄弟說起當年何傳的舊事。總之,我已經很多年未見過師傅這般開心了。但從何傳的神色來看,他似乎懷有心事,甚至是由於我和馮、仇二人在場,以致他不便明言。同時,我的直覺告訴我,何傳和尤素福應該是舊相識,甚至是很要好的朋友,絕不是何傳口中所說的“素未平生”。

    酒席將散之時,何傳終於開口了:

    “師傅,徒兒有一件機密公務甚是棘手,想向師傅請教。”

    師傅聞言點了點頭,我和馮翔、仇捷也十分識趣地離開了宴席。我們剛離開大廳,身後的門就被緊緊關上。

    次日一早,用過早飯之後我便和馮翔、仇捷一起去拜見師父。師傅的狀態與昨天大不相同,隻見他麵帶愁容,看起來身份疲憊,昨日的種種喜悅一掃而光,似是一夜無眠。師傅交代了一些關於出關的事務之後,我們便起身告辭。此時,何傳和尤素福走了進來。師傅看見何傳之後,昨日的那些親切一掃而光,反而麵帶慍色,仿佛是何傳做了什麽令他大為不滿的事情。而何傳的臉上也帶著羞愧之色,神情難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