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審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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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是東湖中的一座小島,隻有一座百花橋連接著東湖的湖岸,正是因為出入並不方便,如今成為南昌行營的駐地後,警戒自然比較好搞,隻要在百花橋頭設個進出的檢查站,就可以控製所有出入行營的人和車輛。
蕭淩虎沒有通行證,自然不能夠進入到百花洲中。
在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守衛的護衛兵便不讓他靠近,盡管他好話說盡,也無計於事,若不是因為看到他穿著軍裝,而且還有證件,是一個少尉,說不定早就被人當作可疑份子抓了起來。
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衛兵也不願意多事來替他傳話,所以蕭淩虎沒奈何,隻好遠遠地站在百花橋的橋頭,以求可以等到蕭黃的出現。他知道父親一定就是南昌行營裏,這是蕭黃告訴他的。在將他送到火車站之後,蕭黃便來到了這裏。
“或許父親是被關了禁閉!”蕭淩虎想著,他之所以又跑到東湖行營來,其實並沒有別的理由,隻是擔心蕭黃有什麽不測,希望能夠聽到他平安的消息。那天在火車站,蕭黃對他喋喋不休的叮囑,也讓蕭淩虎突然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親情,那就是從六歲時便沒有再體驗到的父愛。
這一等便是三天,而這三天裏,蕭淩虎與那些當值的警衛較著勁,因為這些警衛不幫他傳話,還對他威脅恐嚇。
他也立直身子,和那些警衛一樣得呈站崗姿態站立,隻是他一個人站在橋的這一頭,而那些警衛卻是站在橋的那一頭。不過,所有經過的人,都可以比較出來,蕭淩虎的站姿要比那頭警衛的站姿挺拔英俊了許多。
當然,在警衛輪崗的時候,蕭淩虎也會去休息吃飯喝水。
第三天,天上下起了毛毛細雨,那些警衛以為橋那邊的神經病不會再來了,哪知道,等他們才轉了個圈,便又看到了蕭淩虎直直地站在橋對麵,完全無懼天上下著的雨。
警衛連長實在是沒有辦法,他已經被上司警告了三天了,因為他們這些專業的警衛,單單一個站崗,還比不過外麵那個不知道哪裏來的少尉。
“老弟呀,我說你要在這裏站幾天呀?”警衛連長穿著雨衣,拿著把傘來到了蕭淩虎的麵前,看著雨滴從他的帽子上滴落到臉上,又匯聚到他的下巴,他竟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等了半天,蕭淩虎隻當沒有看到他一樣,還是筆直地挺立著。
警衛連長把傘張開來,伸直擋在了蕭淩虎的頭上,他比蕭淩虎還矮了半個頭,不得不抬頭看著他。
“你要怎麽樣才離開?”警衛連長都有些乞求他了。第一天裏,就有人試著來跟蕭淩虎動手,隻不過沒有占到半分便宜。要不是知道這個家夥也有那麽兩下子,他早就將之打跑了。
見蕭淩虎還是沒有回答,他想了一下,終於軟了下來,歎了口氣,道:“好吧!我這幾天真是活見了鬼,你說吧,你要去見誰?我想辦法替你通個信。”
聽到這話,蕭淩虎才有了反應,還有些不信,問道:“真的?”
“便是看在你陪我們站了三天崗的麵子上,我也不會騙你呀!”警衛連長信誓旦旦。
“俺要見蕭師長!”
“哪個蕭師長?”
“十一師的師長蕭黃!”
警衛連長想了想,卻是搖著頭:“我雖然對行營裏的人沒有全認得,但是也記得不少,因為他們很多人每天都要從這道崗過去,就沒有蕭黃這麽一個人!”
“他是三天前來的,說是開會,但是進去了就沒出來!”蕭淩虎道。
警衛連長想了想,道:“你這麽一說,我好像記起來了,是有這麽一個人進去了。你為什麽非要等他呢?”
蕭淩虎再一次閉上了嘴巴,他不想跟這個警衛連長多說什麽。
警衛連長看到他的眼神,又氣又恨,又覺得他可愛,隻得道:“行!行!行!你小子有種,我算是服你了!我也不問那麽多了,這就幫你去問問!”
說著,把傘遞給了蕭淩虎,正準備折返警衛崗哨,卻見一個穿著軍裝的人打著傘匆忙地從行營大樓裏出來,已然到了橋頭,走了過來。
警衛連長眼尖,他馬上便認出了來人,不由得叫道:“徐少校,這雨天的,你要去哪裏呀?”
蕭淩虎也不由得轉頭看向來人,這個人並沒有穿雨衣,所以相貌也沒有被遮擋,越是走近,他便覺得越是有些眼熟,即至聽到警衛連長叫出這個來人的名字,他馬上便認出來,正是幾天前曾往撫州審問過他的徐少校徐介甫。
徐介甫走到了他們的麵前,沒有理會警衛連長的問訊,他盯視著蕭淩虎的臉,苦笑著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句話:“果然是你!”
“長官好!”蕭淩虎左手舉著傘,右手對他立下敬禮。
“你為什麽在這裏站著?”徐介甫問道。
蕭淩虎道:“俺想知道父親到底會不會被罰。”
“蕭黃?”徐介甫愣了一下,馬上轉回頭,看向遠處百花洲上煙雨朦朧中的行營大樓,再轉回頭來凝視著麵前這張英俊的麵孔,發出了一聲苦笑來:“蕭淩虎,你等在這裏,就是為了要見你父親一麵嗎?”
“是!”蕭淩虎如實地回答著:“本來父親送俺去了火車站,但是俺擔心他會被懲罰,聽馬主任說這次父親到南昌來是擔罪的,所以俺想知道他會不會有事!”
“就算是他有事了,你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徐介甫問道。
蕭淩虎愣了愣,認真地道:“那俺替他坐牢!”
“你不考軍校了嗎?”
“那又不著急,俺不能看著父親去受苦!”
徐介甫哭笑不得,這完全是一個孩子天真的想法,但是同時卻又有些感動,蕭淩虎隻是蕭黃的義子,卻有這般得情義,看來蕭黃眼光獨到呀!
“好了,我告訴你,蕭師長不會有事,他們正在總結作戰的得失,委員長並沒有特別責怪他。”徐介甫道。
“真的?”蕭淩虎有些不相信。
“當然是真的!”徐介甫道:“不過,蕭師長這一次的確被撤了職,但並不是你想象的他就要坐牢,他還是長官部的高參,雖然沒有兵權,卻更得委員長器重!”
明知道徐介甫是在安慰自己,但是聽到這番話,蕭淩虎還是覺得心裏舒服了許多。
“俺能再見他一麵嗎?”蕭淩虎問道。
“你為什麽非要見他?”
“不見他,俺心裏不踏實!”
徐介甫苦笑著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道:“你呀,就是一個死心眼子!不過,也虧得你這麽個死心眼子,引得委員長都對你起了好奇之心。”
“委員長也知道俺?”這令蕭淩虎感到意外。
“是呀!”徐介甫道:“你在這裏站了三天崗,第一天委員長和很多高級長官坐車從橋上過去的時候,就覺得你與平日裏的警衛不一樣;嗬嗬,第二天你還在這裏站著,所以不想注意你都不行了,他們就奇怪了,不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神聖!直到今天,他們在會議室裏通過窗戶,還看到你在這裏站著,就讓人過來問問,所以我就跑來了!”
“那俺可以見一見父親嗎?”蕭淩虎再一次追問著,他並不在乎委員長和那些高官對自己的看法。
“你太執著了!”徐介甫說著,想了想,道:“我隻能幫你試試看!”
“那太謝謝你了!”蕭淩虎客氣地道。
徐介甫卻道:“我不用你謝,如今隻求你早點兒離開這裏,省得你再惹別人注意!”他說著,打著傘,再一次回轉了行營大樓。
警衛連長並沒有走開,一直靜靜地聽著蕭淩虎與徐介甫的一問一答,這個時候,不由得道:“我說你怎麽這麽能站呢?原來是蕭師長的公子!嗬嗬,人都說十一師蕭師長治軍有方,看來果然名不虛傳,這才是虎父無犬子呀!”話語聲中,已然盡是溜須拍馬之詞。
蕭淩虎隻作不知,也不開口,懶得跟他多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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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天,蕭黃果然在徐介甫的陪同之下,打著傘從行營大樓走了出來,當看到到蕭黃那偉岸的身軀之時,不知道為什麽,蕭淩虎竟然激動得眼睛有些生澀,這也許是三日的期盼終於得以實現的緣故吧。
蕭黃來到了蕭淩虎的麵前,麵色陰沉,但是心裏頭卻說不出來的一種溫暖。就在剛才出來的時候,幾位同僚還在開著他的玩笑,說他有個還沒有長大的兒子。但是,他知道這些人其實是在嫉妒他有一個孝順的好兒子。
當徐介甫如實地在總結會上報告了蕭淩虎的情況,消除了眾人的好奇之心,委員長竟然沒有訓斥蕭黃的兒子不像話,反而準他一會兒假,讓他去與兒子見個麵。
“為什麽你還沒有走?”一見麵,蕭黃便板著麵孔,裝作十分生氣地樣子,責問著蕭淩虎。
“俺……俺是擔心你……”也許是被蕭黃的怒問嚇了一跳,蕭淩虎的話竟然有些結巴起來。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蕭黃打斷了他的話:“你怎麽可以不聽我的話,自作主張跑到這裏來呢?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還好,你沒有捅出什麽禍事來,不然,為父就算是把老命拚掉,也不見得能夠救得下你來!”
“怎麽會呢?”蕭淩虎道:“俺知道父親就在裏麵,俺隻是想在這裏等你出來,怎麽會去惹事呢?”
雨飄飄地打在蕭淩虎的臉上,他的整張臉都帶著水,眼睛紅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淚水,但是麵容卻帶著笑,這分明是一種無邪的幸福呀!
蕭黃終於還是收攏了板起的麵孔,伸出手去擦去兒子臉上的雨水和淚水,顯現出慈祥的一麵來,緩聲道:“傻孩子,我怎麽會有事呢?”
“俺就是擔心!”蕭淩虎老實地道:“俺在火車站越想就越覺得擔心,所以就跑來了,就是想知道你不會有事!”
“好了!好了!”蕭黃再一次抹去蕭淩虎臉上的水,心痛地道:“我這不是沒事嗎?你總應該放心了吧?”
蕭淩虎使勁地點了點頭。
“走吧!我這裏還要開會呢!不能跟你呆太長時間!”蕭黃催促著。
“嗯!”此時,蕭淩虎的心情已經舒暢了許多,他把傘還給邊上的警衛連長,顧不得所有的人詫異,轉身飛快地衝進了雨中,向遠方跑去。
“把傘拿著!”警衛連長高聲地喊著。
但是蕭淩虎就好像是沒有聽見,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遠處的雨霧裏。
“哎!這孩子!”蕭黃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更是對蕭淩虎說不出來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