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夜·永夜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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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距今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具體的數字在腦海深處變得非常模糊。



    其實,對我們這些活了太久的怪物而言,時間實在是很缺乏真實感的東西。



    那是一個夜晚。



    驅魔人的臨時指揮部。



    “那是什麽東西?”“是災噩嗎?”“可是……未免太誇張了吧。”驅魔人們驚恐的聚集在一起,前方的陰影裏,一頭全身呈現深藍色,外貌宛如貓科野獸的動物,正緩慢的走向這邊,“如果它是災噩的話,那到底是有多強啊。”年輕的驅魔人們已經開始瑟瑟發抖,那頭野獸的眼神,還有散發出來的靈氣,足以讓在場所有驅魔人雙腿發軟的昏迷在地上,那是壓倒性的力量。



    身後,指揮部裏走出了一位銀發的少女。



    “它是來找我的,都退下吧。”少女盯著從黑暗中漫步而來的七原罪——狻猊,“看起來很狼狽。”“嘖,真是瞞不過你的眼睛啊,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呢,一百年?還是兩百年呢……啊,已經記不清了,看到你那張不曾變化的臉,才會想起你已經不是人類的事情,凱特琳。”略帶疲憊的狻猊停在了安全的距離外,遠遠的敘舊,“我們幾個,剛剛入侵了冥土,不過大概算失敗了,所以我先逃了回來。”“然後呢?”當時還身為凱特琳的七罪回答的很簡單,她對於七原罪的行動並不感興趣。



    “和我聯手吧,很快,其他家夥們都會陸續回到人間,起碼,冥土還沒有誰能留住它們。”咧開嘴,露出了一口猙獰的尖牙,狻猊那野獸的容貌上浮現了人類般的狡黠。



    七罪迎上了狻猊的眼神,淡淡的說道:“和你聯手,對付其他的七原罪嗎?它們不都是你的同伴嗎。”“啊,那又如何,我們是野獸啊,吞掉比自己更強的同伴來確立最強的地位,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的力量配合上你,可以輕易的擊敗落單的七原罪,如何?”狻猊充滿yòu huò的提議沒有讓七罪有任何的表情波動,至於原因,恐怕狻猊是最清楚的。



    為了獲得力量,七罪舍棄了太多東西。



    “我……”



    記憶在這裏中斷。



    回到眼前。



    被黑色鎧甲覆蓋的七罪正從正麵不斷壓製過來,揮舞的雙劍從不同角度突擊過來,比起體術,七罪的身體遠遠優秀於上官策。



    “討厭的家夥……”狻猊用鎧甲上的尖爪不斷抵擋著七罪像暴風雨般的攻擊,身上已經陸陸續續的被刺中好幾劍,饕鬄的吞噬力量也在悄然的蠶食自己。



    “明明我才應該是勝利者的,為什麽,露出那麽難看樣子的人,反而變成了我自己……”又是正麵猛烈的劈砍,狻猊被震的向後滑動出去,“咳咳……”刺眼的血正從嘴裏流淌而下,是七罪的攻擊太過強大了?不,讓自己吐血的是另外原因,這個人類的身體,正在接近崩潰。



    “阿策!”高燕猛的站起來,想要衝上去,但被鳩的右臂簡單的阻擋在原地,“你上去又能做什麽呢,接受狻猊是上官策自己的決定,本來,其實是萬無一失的計劃呢,上官策的身體強度足夠支撐理論上的戰鬥了,現在陷入苦戰,迫使長時間使用狻猊的力量,這完全是開始沒有預料到的事情。”說著,鳩的右臂向後用力一甩,將想要衝上去的高燕丟到了牆角,“我們能做的,大概就隻有看著他戰鬥了……”看著他勝利,又仰或是戰敗而亡。



    “哢嚓”狻猊的左膝落在了地上,發出了尖銳的撞擊聲,“哈……哈……”急促的呼吸,還有身體崩壞邊沿的異樣感,結合起來的感覺可不怎麽好。



    “認輸吧。”威風凜凜的七罪挑起了右手上的長劍,指住狻猊鼓動的喉嚨,“你該明白的,為什麽贏不了我,就像當初你費盡心機找我聯手,也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最強……很可悲,不是嗎,你那份複製的能力在外人眼裏是非常可怕的王牌,但落在同胞眼中,就變得不足為道了。”“那個女人,到底想說什麽?”洛敏敏不解的望著七罪的背影,起碼在她的眼裏,七原罪的狻猊依舊是隻能仰望的存在,“你的能力,對同樣是七原罪的同胞無效,這是最致命的。”七罪揭開了謎底,向前邁出一步。



    “嘿……哈哈哈哈……”用手捂住嘴唇,想要堵住不斷吐出的粘稠血液,“上官策,你的身體未免也不太不爭氣了吧……”“那畢竟是人類的身體,和我不同。”七罪的腳步在逐漸加快,劍尖開始上揚,“現在,結束掉吧,狻猊,要後悔的話,就後悔為什麽要主動來招惹我。”“跟以前一樣,是個說話不留情麵的女人,所以……你才會眾叛親離的啊。”說道最後,忍不住發出了輕輕的嗤笑,七罪的動作似乎停滯了一下,洛敏敏和聞靜在內心中不約而同的閃過了一個念頭,從來沒有感情波動的七罪仿佛是有了憤怒的情緒,不過,那恐怕也是錯覺吧?那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是一臉漠然。



    “說完了嗎?”不為所動的七罪歪了歪腦袋,“說完就上路吧。”如同狂風般卷動而去的身影,凶狠暴虐,狻猊則是不退反進的迎擊上去,就如七罪所言,自己的複製能力在麵對同胞時,毫無作用,哪怕是自稱為最弱的伯爵,事實上也比自己要來的強大。



    弱小的自己從冥土戰場上逃了回來,無恥的背叛了所謂的同胞,借助七罪的力量去擊敗了幾位同胞。



    勝者是自己。



    再也不會有人稱自己為弱者。



    “我是最強的!”劍芒交錯在手上的利爪上,一根根的斷裂開來,鎧甲在碎裂開來。



    不,那是在被吞噬。



    饕鬄的力量在不斷蠶食。



    黑色的光芒從狻猊身上潰散開去,一身黑色教廷zhì fú的上官策無力的癱坐在地上,身體裏是空空如也的空殼,他的靈氣已經全部沒有了,不僅如此,就連身體也處於半崩潰狀態,呆滯的眼神望著眼前的地麵,上麵布滿了自己的鮮血。



    “去吧。”這次,鳩沒有阻攔高燕,那名已經滿臉淚水的女驅魔人更是連滾帶爬的衝到了青梅竹馬身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結果,狻猊是打算逃跑嗎?”“不,它逃不掉。”否定了鳩的話,七罪也解除了身上的鎧甲,仰著頭,緊盯著空中盤旋的黑影,慢慢組合,變成了深藍色的貓科野獸,那正是狻猊的本體。



    狻猊沒有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反倒像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不安的蜷縮起身體,看到七罪在向它伸出右手,更是誇張的齜牙咧嘴起來,“不要過來,你這個叛徒!也不想想是誰讓你擁有了這份力量,竟然如此對我!”“那麽,從根源上來說,可以說是有了我,才有了你們,身為貪婪之罪,你的確是過分貪婪了啊……狻猊。”七罪身上浮現起了那綠色的線路,遍布全身。



    “怎麽回事,沒有使用饕鬄的力量,卻有了改變,有種微妙的感覺呢。”遠處的白宇喃喃自語著,這句話沒能逃過七罪的耳朵。



    他看不見自己身上的綠sè tú案。



    果然,現在的他,並不是純粹的白宇了。



    暫時的拋卻了無聊的念頭,全神貫注的對付起了眼前的狻猊。



    狻猊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吸引著,掙紮且無力的挪動向七罪。



    “我隻是取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你也清楚的吧,我們之間的淵源正是從那一天開始的。”七罪的右手緩緩張開,狻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鳴,可是,還是撞了上來,“一直以來,我並不曾後悔過不當人類這件事,也很感激你們,給予了我可以拯救他人的力量,如今,該結束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不要以為你還能獲得常人的幸福,得到力量付出的代價,是不可能奪回的,等著吧!你的未來隻有痛苦和悲傷……”聲音越來越模糊,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裏,被譽為世界上最強大的七頭災噩之一的貪婪之罪狻猊,正在這個銀發的柔弱少女分解。



    如果旁人可以看到此刻浮現在七罪身上的綠色線路圖,就會發現那熾熱的光芒在忽明忽暗起來,好看的眉毛稍微擰了起來,將某個至關重要的東西吸收回了體內,所承受的痛楚是無法想象的。



    當塵埃落定時,狻猊徹底的消失了。



    “七原罪,就這麽簡單的被殺死了?”鬥犬和狂猿都是有點不能相信,那七頭可以隨意蹂躪全世界驅魔人和死神的怪物,就這麽簡單的被幹掉了?



    月兔不認同的搖搖頭,右手架在胸口,拖住胸前的雙峰,若有所思的說道:“不太對勁,與其說是殺掉了狻猊,不如說是將它吸收……那個女孩,身體到底是什麽構造。”“不清楚,還有雙方的對話,總覺得,存在著很多我們不知道的秘密,以後遲早會弄清楚吧。”蝮蛇將視線轉向了奄奄一息的上官策和泣不成聲的高燕,“那家夥哪怕沒有我們的出手,也活不了多久,這次戰鬥,是教廷輸了。”“真的嗎?”月兔衝著白宇努了努嘴,“你真的確定嗎?”“他是誰,真的重要嗎,月兔,重要的是饕鬄的力量還在那具身體裏,就行了。”蝮蛇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但是也是**不離十,“走了,我們該回去了,天……要亮了。”



    夜晚,終於過去。



    黎明將至。



    起碼蝮蛇可以自豪的對外宣稱,今天那是星耀社的勝利日。



    “燕子……”空洞的雙眼不知道望著什麽,上官策的聲音聽起來軟弱無力。



    “我在呢。”強忍著哽咽聲,高燕湊到了上官策眼前,發現對方像是什麽都看不到一般的在伸手摸索,“為什麽那麽黑,天……還沒亮嗎?”慌亂的手被高燕輕輕握住,上官策才放鬆了緊繃的身體,“我輸了嗎?好吧,其實就算不告訴我,我也已經猜到了,一點靈氣的波動都感受不到,甚至,我可能已經瞎了……”讓七原罪依附在自己的**上,原本是不會出現這麽嚴重的後果,但是,超過了極限的時間,造成了反噬,“失敗了啊,嘖,真是倒黴,明明擁有了七原罪的力量,結果反而是我被輕鬆的幹掉。”“不要說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家吧。”沒有了往日的針鋒相對,高燕將腦袋依靠在了上官策的額頭上,“我們……回去吧……”臉上,被冰冷的濕潤所打濕。



    那是這個女孩的淚水。



    上官策僵硬的嘴角慢慢的勾起了不起眼的弧度。



    “回家嗎,可我們早就沒家了啊,那時候的約定,已經錯過了實現的機會,留給我們的隻剩下無限的悔恨……咳咳……”血水再次失控的從嘴裏噴出來,灑滿了高燕一臉,上官策砸吧了一下猩紅色的雙唇,舉起了另一隻手,胡亂的摸索,最後停在了高燕的臉頰上,仿佛充滿留戀的撫摸起來,“說好要和你結婚的,生下我們的小孩,還有,重新建造一個家,那是多麽的美好,到頭來,我能做的始終隻有讓你哭泣而已……”



    手指在粘稠的臉蛋上劃過,向下落去。



    上官策疲憊的想要睡一覺。



    “對不起,讓你哭了。”低聲的呢喃。



    “啊……”



    張開嘴,發出了嗬嗬的低沉嘶吼,高燕看著墜落在地上的手,還有歪斜在自己懷裏的腦袋。



    這就是失去一切的感覺。



    “啊啊啊……”



    宣告著一切結束的哭泣聲響徹了廢墟。



    “黑夜過去了。”白宇看著徹底崩潰的結界,從這片破舊的廢墟裏,可以仰望到頭頂那片深邃同時逐漸被日出染紅的天空,“活著真好,對嗎?”愜意的舒展著雙臂,身後是洛敏敏,七罪還有聞靜三人。



    “你到底……是誰?”洛敏敏還是相信了自己的判斷,眼前的白宇已經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他了。



    “我是誰?不要問出那麽愚蠢的問題啊,我當然是白宇,隻不過,是重生之後的白宇,你知道嗎,我一直相信你們會來救我,所以忍耐著他們的拷打,哪怕把指甲一片片的剝掉,將我的五指一根根的刺穿,抽打,針刺,冷水衝擊全身,曾經好幾次,我都想過,不如死了吧。”站在廢墟縫隙前的白宇,迎風而立,淡淡描述著自己的經曆,這讓洛敏敏內疚的沉默起來,“到最後,我想到了問題的根源,為什麽必須要等待你們來救我呢?如果從一開始,我就比他們都要強的話,不就可以避免這些事情的發生了嗎?啊,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我,總算是了解了,過去的我,還是太膚淺了,信任和依賴他人,是錯誤的啊,隻有自己真正的強大,才是正確的,在那求死不能的永夜之中,我摸索到了生命的真諦,現在,黎明到來了。”初升的朝陽灑滿在這片被地震摧殘過的大地上,透過縫隙,照射在了白宇身上。



    “我已經重生了。”側著臉,沐浴在陽光中的白宇如此對三人說道。



    那是如此陌生的笑容。



    原來,黎明並沒來臨。



    真正的白宇依然困在永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