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交易(五)

字數:4229   加入書籤

A+A-


    瓊英宮後首靠山處的小屋亮起了燈,那小屋從外看來平平無奇,走進裏麵卻發現屋內一片金碧輝煌。

    這間山後小屋是馬婆婆在瓊英宮內的住所,馬婆婆最喜金色,屋子裏也是添置了滿滿的金製器具,赫燕霞不止一次說過馬婆婆品味俗氣,隻知道用金子來裝飾房屋實在是沒品至極,馬婆婆聽了也不以為意,隻是笑嗬嗬地說宮主若您不喜歡金子,便拿給老身如何。

    赫燕霞一向都不喜歡來馬婆婆的居所,隻說進了她的屋子滿眼的金色晃眼得很,不過今日卻不知是什麽風將她吹到了那裏,連那處的主人馬婆婆也覺得十分驚訝。

    赫燕霞叫馬婆婆拿出酒來,在火上燒著,又吩咐手下去拿了幾個下酒小菜,便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在地在馬婆婆屋裏喝起酒吃起菜。

    馬婆婆認識赫燕霞十幾年,對她的習慣比任何人都了解,見她這樣跑來自己這裏喝酒吃菜便曉得她心裏又不痛快了。馬婆婆記得她小時候也是這樣,那時她還叫自己馬姑姑,雖然那時她還不是一宮之主,但是也跟現在差不多的沒大沒小,對她也沒有一點對長輩應有的禮貌。

    那時她要是心裏不痛快,便會跑到自己這裏來,讓自己給她做幾道小菜吃,那口氣便像是吩咐一個自己家的下人一般,隻是馬婆婆一向都沒什麽脾氣,至少是到了瓊英宮之後便不再有以往的脾氣了,雖然這孩子沒大沒小也不懂禮貌,可是她還是沒辦法對這小孩棄之不顧。或許隻是為了她與自己年輕時有□□分相似的那股神氣,看著她長大便像是看著自己再活了一次一樣。

    那時她隻是宮中毫不出眾的一名教眾,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手上那幾道小菜,當初赫燕霞也正是因為聞到這菜的香味才跑到她的屋子裏,之後才慢慢跟她熟悉起來。

    後來這孩子隻要一有不開心的事就會往馬婆婆這裏跑,隻是來了之後什麽都不說,就說想吃那幾道小菜,可是口氣卻惡劣得想讓馬婆婆揍人。

    見到赫燕霞又出現在自己的屋裏,馬婆婆臉上泛起些笑意,頗有些感懷的味道。

    “宮主您好久沒有來過老身這裏了……”

    赫燕霞也不答她,隻是低頭喝酒吃菜,吃了一會兒就叫身邊的手下全都退下去,又讓馬婆婆也坐下來,二人一起吃。

    “宮主有什麽不開心的事麽?”

    馬婆婆端了一杯酒,微微在嘴邊抿了一口,探究地看著赫燕霞。赫燕霞一直隻是吃東西,一句話都不說,馬婆婆也不介意,她不說話便自己自顧自地說起來。

    “我年輕的時候總是肆意妄為,喜惡也全憑自己高興,總喜歡把一切都囊括在自己的操控之中……”

    “後來沒過多久我遇到一個人,從遇見那人開始,我就發現自己的一切都亂了套,從未對什麽東西這樣感興趣,也從未為了什麽這樣生氣,從未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自己以前從不會做的事……那時候我心裏真是慌得不行,對於這些東西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自己心裏越亂,想法就越極端,然後就稀裏糊塗地做了一大堆錯事,後來錯事越做越多,有些東西慢慢地就無法挽回了……”

    赫燕霞低頭吃著酒菜不言語,也看不清表情,隻靜靜聽著馬婆婆說話。

    “有些東西最開始是感覺不到的,隻是等到你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馬婆婆說完又咂了一口酒,直歎道這酒真是好烈,一麵撫額搖頭,一麵不經意將眼角的一絲濕潤擦去,便像那痕跡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

    赫燕霞一直很安靜,默默聽著馬婆婆的話,過了許久才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起來,語氣中甚至還有些孩子氣的負氣與不甘。

    “我隻是不明白,為何我隻能用個小丫頭才能製得住那人……”

    “那小丫頭到底有什麽能耐,竟是連我也做不到的。”

    馬婆婆聽後卻忽然笑了,看著赫燕霞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三歲小孩子,這眼神讓赫燕霞十分不快。

    “宮主,你隻不過是在嫉妒罷了。”馬婆婆說完又笑了起來,蒼老的聲音微微輕顫,更惹得赫燕霞生氣。

    “我為何要嫉妒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小丫頭?論武功,論地位,論頭腦,論姿色,她也沒一樣比得上我,我能嫉妒她什麽?”赫燕霞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依然如以往氣勢十足,隻是在馬婆婆聽來,她說得越多便越顯得她心虛,倒也越顯得這孩子可愛。

    “隻不過那個人心裏頭裝得滿滿的都是她小師妹……”莫名想逗弄她一下,馬婆婆說這句也是想刺一刺赫燕霞的弱處,果然這話一說出赫燕霞的臉色就難看了許多。

    “她心裏裝的是誰又與我何幹?馬婆婆你這話真是莫名其妙。”赫燕霞憤憤,放下酒杯的手也重了許多,不自覺竟將桌上酒菜震得微微抖動,而馬婆婆見她如此臉上笑意更甚。

    “來你這裏你也盡是胡言亂語,罷了罷了,我先回去了。”赫燕霞丟下桌上一席酒菜,和馬婆婆說了一聲就下了小塌,走出馬婆婆的小屋,見赫燕霞憤憤離開,馬婆婆還不知趣地跟著她走到門口,扶在門上衝著她的背影喊她小心半夜路滑,聽得赫燕霞心中更是焦躁。

    離開了馬婆婆的小屋,一路走著走著,卻不知怎的走到了穆紫杉的小院外麵。

    月朗星稀,夜涼如水。

    遠遠看見那小院中一人煢煢獨立,絲絲清風吹動她發絲飄動,衣袂翻飛。

    那人靜靜地站立許久,終於撿起了放在石桌上的長劍,緩緩提起。赫燕霞驀然想起今日看見的景象,忍不住手又向腰間伸去,隻摸到一片空虛才想起那塊玉佩早已被長劍一分為二,正要再找別的東西想打落那人長劍,卻忽然聽見劍鋒破空之聲,原來穆紫杉隻是在月下舞劍而已。

    穆紫杉身上著一襲素淨的青衣,隨著她的動作在風中席席飛動,薄軟的衣衫勾勒出她窈窕無雙的身形,肩若削成腰若約素,清明月色映照出皎若秋月的麵容,淡掃蛾眉朗目星眸,一番綽約風姿清冷出塵。隻見她長劍刺出劃破夜空,勾,挑,刺,劈,砍,一招一式運行流暢如行雲流水,見她步履輕盈,身輕如燕,翩若驚鴻,宛如遊龍,赫燕霞站在不遠處竟是看得呆了。

    比起將她鎖在床上讓她曖昧**地□□,她在天地間自在仗劍的身姿似乎更適合她眉間的那一股傲氣,更顯出一副絕世獨立的神采來。

    遠遠地看著那人的身姿,仿佛隔絕了呼吸,消弭了時空,這世間唯獨剩下的便隻有她的身影,如此動人心攝人魂,不知不覺整個人便為她俘獲。

    隻是那樣悲傷而孤單的身影,心中裝滿的卻一直是另一個人。

    莫名想起走之前馬婆婆和自己說的話,你不過是在嫉妒罷了。

    靜默地站在遠處,看著那人在月下舞劍,影子在地上隨她漂移,赫燕霞心中突然被各樣的情緒充溢,想站在她身邊伸手撫平她微蹙的柳眉,想提醒她夜涼風冷,為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毛氅,將她冰冷的手握在手中,想將她緊緊箍在懷裏,想她如此刻骨銘心日思夜想的人,不是她那個小師妹,而是自己……

    那樣的心情強烈到赫燕霞不得不承認,即便那個小丫頭什麽都比不上自己,可她還是不得已地嫉妒起她來,嫉妒她才是那人心中念想與深愛的人,嫉妒那個什麽都不如自己的小丫頭,嫉妒到發狂。

    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卻又仿佛遙遠得自己永生也觸碰不到,這樣的念想讓赫燕霞心中生出絕望與瘋狂來。

    她想要這個人,不是為了奴役她,也不是為了折磨她,也不是為了消磨時光和放縱自己的歡愛,她想要靠她更近,想要走入她心裏的某個地方,想讓她也像對那個小師妹一樣將自己放在她心中,也想在她臉上看見對自己露出的溫柔微笑,想要占有這個人的一切一切,身體,心靈還有靈魂,在每一個地方刻下專屬於自己的印記。

    有些東西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在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時候,根枝已占滿了心中的空間,便是不想承認也沒有用了。

    那是赫燕霞頭一次這樣想得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