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脫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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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赫燕霞拉著在山林中穿梭許久, 終於聽見遠處傳來潺潺水流聲。

    二人三步並兩步往前跑,跑到山溪前, 赫燕霞喊一聲吸氣,穆紫杉也沒多想便按著她說的做了, 猛地吸了一大口氣, 之後便被赫燕霞拉著跳進了不深的山溪之中。

    溪水不深,隻有半人高,小小的山溪也隻夠二人在溪中行走,赫燕霞拉著穆紫杉潛在冰冷的溪水中,順著水流緩緩前行。

    二人潛入水中隔絕了身上氣味,跟在二人身後的蟲子也散去了不少,隻是仍有不少小蟲一直跟在二人後麵不肯離開。

    穆紫杉被赫燕霞拉著, 在水中前行了一會兒, 不知為何卻覺得手腳越來越沉重, 身上的力氣也越來越弱。

    赫燕霞拉著穆紫杉隻覺越來越費力, 在水中偏頭一看,借著頭頂小蟲幽藍的光芒,隻見身側的穆紫杉眼神迷離, 動作也越發沉緩。

    冰冷溪水中, 穆紫杉青黑的發絲浮動,微微一偏便露出她頸後才被“碧影”咬過的紅痕。

    赫燕霞看到她頸後的痕跡, 心中直呼該死,剛才太過心急竟然沒注意到有蟲子已經附上了穆紫杉的後勁。

    要知道這“碧影”體內帶著能夠使人麻痹的毒性,隻要被咬了一口, 就會慢慢手腳酸軟,渾身使不上力氣。

    現在她和穆紫杉被一群“碧影”圍住,穆紫杉又中了蟲毒行動不便,若是再遇上什麽敵人……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赫燕霞便暗叫不好。

    那些人既然已經放出了“碧影”,想必也派人埋伏在不遠處,自己帶著使不上一點力氣的穆紫杉,隻怕難得逃脫那些人布好的陷阱。

    赫燕霞隻覺進退兩難,心中說不出的煩躁,手中緊緊握著穆紫杉的手,不知道該拿這人怎麽辦。

    那些人要找的是自己,穆紫杉本就是被自己逼迫的正道中人,若是真的落網,那些人理應不會為難她,可是這些日來穆紫杉與自己同進同出形影不離,他們會不會將她當作自己的同黨一同處置,誰也說不清楚。

    赫燕霞行走江湖多年,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的生死,就算是遇到危機重重可能會令自己喪命的險境,赫燕霞也會抱著賭博的心態去遊戲一場,完全將自己的生死看作天命的安排。可是此時她卻頭一次顧慮起這樣多繁雜的事,她可以輕視自己的死活,卻沒辦法將身邊這人的性命看得如自己的一般輕鬆。

    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將她帶在身邊,她不會被牽扯到這古怪的局麵裏,她本是江湖上意氣風發的女俠,如今卻成了在自己身下嬌喘呻吟的奴仆……

    每每看她羞憤欲死的表情,也不是對她沒有歉意,隻是壓製不住自己心中的欲魔,控製不住自己想將她占有鎖死在身邊的想法,自顧自地做了一廂情願的事情,明知她會不開心,還是照樣順著自己的性子任性而為。

    不知明天是死是活所以要盡情享受,起碼不想在死前什麽也抓不住……

    其實那些想法都隻是想要靠近這人的借口罷了,說到底自己似乎從來都是不顧別人想法,隻懂得順從自己意願的人。

    現如今隻怕自己難逃一死,若是真到了自己該死的時候,她也沒什麽好後悔不甘的,隻是該自己承擔的局麵,沒必要將與這一切無關的人也牽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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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飛快移動躲避“碧影”一邊扶著穆紫杉往前走,沒走多遠,便聽到四周各個方向都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在林中凝神細聽片刻,赫燕霞便粗略地判別出各方向的敵人有多少。

    從四周傳來的腳步聲上來看,北方有三四十人,距離她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還有二裏左右,西方有二三十人,其中還有幾個腳步輕得幾乎難以辨別的人,估計是輕功高強的高手,從聲音聽,這堆人距離自己和穆紫杉比北方那堆人還更遠一些,隻是裏麵有那幾個輕功高手,說不定這邊還會有人來得比北邊的敵人更快,西南方的人數最多,估計有四五十人,也離自己和穆紫杉最近,估計隻有一裏左右,而東南方也有三四十人的樣子,距離估計隻比西南方的人稍遠,不過從腳步聽來,這群人腳步雜亂,隊伍的行進不像其他幾個隊伍一般爭氣默契,也沒有西方敵人中那樣輕功高強的人在,雖然人數不少,可是卻感覺是這幾方中實力最弱的一方。

    而東方……

    東方卻莫名其妙被空了出來。

    赫燕霞當然不會認為這是敵人刻意留給她的退路,敵人會率這樣多人四麵包圍她們兩個,自然不可能這麽好心專門給她留下一條逃生的路。

    須知包圍敵人最忌諱的便是圍死所有的通路,假意給敵人留下一線生機反而會讓他放下警惕,最後才能更輕鬆地“甕中捉鱉”,這樣簡單的道理,從小從地獄修羅場存活到現在的赫燕霞又怎會不明白。

    會刻意這樣做的原因隻有一個,便是那個方向布下了讓她難以逃脫的陷阱,或者是留守著足以敵過眾人的強大敵人。

    仔細想清楚地方的力量分布之後,赫燕霞的心思也明晰了起來。無論如何東方是走不得的,西南方人數最多,自己一人也不好應付,西方眾人之中應當有幾個厲害的高手,雖然人數不多,卻也不可大意,剩下的北方和東南方,雖然人數差不多,但是東南方腳步雜亂,而且大多數人腳步虛浮滯緩,且隊伍行進毫無默契可言……若是自己沒想錯,東南方估計隻是支臨時組成來湊數的隊伍罷了,當然也有可能連這一點都是敵方設下的圈套,不過自己走到這一步,也隻能冒險試一試這微小的可能性了。

    穆紫杉行動不便,跟在自己身邊隻會成為拖累,自己反而還要分神照看她。

    而且照目前的情勢來看,自己逃出這困局的可能實在是小之又小,如果把這人帶在身邊,若是自己真被那些人抓住了,隻怕她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在心中稍作思考,赫燕霞便做出了決定,聽著四周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赫燕霞打消心中最後一絲猶豫,抱著穆紫杉幾個輕縱跳上了林中一株高大的槐樹,找了一根粗壯結實的樹枝,反複踩了好多下確定足夠承擔一人的重量才將穆紫杉輕輕放在樹杈上靠著。

    穆紫杉被“碧影”咬過,雖然身體使不上力,腦子卻十分清醒。從頭到尾雖然不能動作也說不出話,卻一直睜著眼睛看著赫燕霞的一舉一動。

    赫燕霞將她放置好,見她還睜著眼睛,神誌也十分清醒,便再走前又叮囑了她幾句。

    “他們下的藥藥效估計持續不過今晚,隻要再過幾個時辰,就不會再有‘碧影’跟著你了……被‘碧影’咬過也隻會讓身體麻痹,等毒性過去之後,你就能自由活動……”

    赫燕霞望著靠在樹枝上的穆紫杉一邊將自己的長衫脫下,看著眼前的人複雜的眼神,她也無心再去分析這眼神中到底包含著什麽東西。隻最後似乎還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便像做了決心一般,將自己的長衫披在她身上,將她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包裹在長衫之中。

    長衫剛才被溪水打濕,多少能夠隔絕一些氣味,為了不讓穆紫杉被那些追來的人發現,赫燕霞又折了不少枝葉擺在穆紫杉身邊,將她隱藏在一片枯枝爛葉之中,就算有人路過,隻要不跳上來細看,估計很難會注意到被赫燕霞藏在這裏的一個大活人。

    “若我過了今晚還沒回來找你,等他們走了你就自己跑路……”走前赫燕霞對著被偽裝成一堆枯葉的穆紫杉說道,話中還有幾分苦澀的笑意,赫燕霞知道穆紫杉不能回答,說完之後也不多等,腳尖稍一使力,縱身一跳便跳到了不遠處的另一棵樹上,之後幾縱幾落便跳出了一大段距離。

    為了避過敵方最強的幾股勢力,赫燕霞有意朝東南方行進,聽見前方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明晰,赫燕霞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絲緊張。

    自己身上餘毒未消,根本不能使用內功,上次在豐州所受的內傷也未全好,雖說這邊的敵人不見得有多厲害,可是一個人對上那麽多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這一次遇上這麽危急的局麵,估計真是生死在一線之間,就算使出渾身解數,能否逃出這進退兩難的迷局大概也隻能看天意了。

    聽到前麵的腳步走到百米開外,赫燕霞便停住了行動,隱在一棵樹枝的陰影之中凝神屏息,從樹上觀察樹下敵人的動作。

    頃刻之間,便有一群人東南方朝著赫燕霞所在之處小跑過來,人數與赫燕霞先前所估計的相差不多,她在樹上粗略數了下,也就三十六七人的樣子。

    若是在平日裏,這麽點人她自然不會怕,可是現在自己內功受製,傷勢也未全好,寬且隻要一與他們纏鬥起來,其他幾方的人聽到聲響肯定會迅速趕來支援,那其中還有她不知底細的高手在,若是真這麽暴露了,那她就真是插翅也難飛了。

    仔細看了看跑來的一群人,除了無益堂的人之外,好像還混雜了一些別的幫派的人物,除了幾個中流高手之外,其他的人看起來都武功平平,也難怪這群人的腳步聽起來如此沉滯還如此雜亂毫無默契,她一開始的猜想倒是一點沒錯。

    剛才赫燕霞飛速在樹枝間縱跳,也將那些跟在她身後的“碧影”甩開一段距離,隻是憑著那些蟲子敏銳的嗅覺,隻怕自己也藏不了多久。

    “碧影”會跟著被下過藥的人飛,而這些小蟲又天生帶著幽幽藍光,在黑暗中格外顯眼,若是那些小蟲子追上來,自己絕無繼續隱藏下去的可能。

    隻希望這些人能夠快點離開這裏,等自己藏過了這一段,他們走之後自己再從水中離開,隻要離開這個鬼地方,等她養好傷之後,這些人又怎會拿她有半點辦法。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帶著一隊人往林中走去,一堆人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麽,赫燕霞在樹上凝神細聽,聽到幾人抱怨“碧影”為何會突然四散分開,這一下又摸不到那二人的蹤跡,一群人也不知到哪裏去尋她們。為首那年輕男子聽了卻隻是笑笑,說等會大不了將這林子翻一遍,那些“碧影”跟著她們進來,她們再躲也隻能在這林子裏。

    赫燕霞聽了隻覺心中一冷,自己若是有機會跑了,那些人找不到她,定會將這山林掘地三尺,穆紫杉現在動也不能動,被她丟在樹上也隻能躲得了一時,那些人真要翻找起來,那木頭肯定躲不過。

    不過那木頭又不聽自己的話,還老是想著殺自己,自己對她再好,她也隻會想著她那個遠在天邊的小師妹……

    這一次一路上自己掏心掏肺地待她,還因為她的關係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可是那人也毫不領情,還一直冷臉對自己。反正她赫燕霞在那木頭心裏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不管做什麽那人的態度都還是那樣子。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舍命救她,怎麽想也覺得不值得。

    反正她也是正道中人,也是被自己脅迫才會留在身邊,她就算被那些人抓到應該也不會太慘。

    還不如自己趁著這機會跑了算了,沒必要再為她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隻是……

    若是那些人不信她又該怎麽辦?會不會捉不到自己,就把她殺了泄憤?自己到底是該趁著這機會跑掉,還是……

    赫燕霞越想越覺得心思繁雜,也不知自己到底怎麽了,隻要一扯上這木頭就變得婆婆媽媽,沒了往日的冷靜決斷。

    正猶豫間,隻聽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稍一細聽便聽出聲音傳自剛才放下穆紫杉的地方。

    難不成那木頭真被那些人發現了?

    想到穆紫杉被無益堂的人圍攻的樣子,赫燕霞心中一緊,那人終究還是與這些事情無關,自己把她折磨成這樣,若是再將她拋在這裏任這群人折磨,這樣的事她自認沒辦法做得到。

    也來不及多想,赫燕霞腳尖一點便跳上了另一棵樹。隻聽樹上悉悉索索一陣聲響,樹下眾人抬頭一看,便看見一個人影從頭上飛過。

    身形輕盈如燕,墨黑長發隨著她動作在空中晃過。樹下的人看到這影子都躁動起來,跟著那影子跳躍的方向追去。為首那年輕男子看到赫燕霞人影也吃了一驚,隻是較之隊伍中的其他人,還是多了些沉穩和鎮定。

    那年輕男子從懷中拿出一支小筒,掏出火石點燃之後,隻聽嗖一聲,一道白亮的光芒便將夜空劃破,隨後一朵金色的煙火在空中炸開,那是用來聯絡其餘眾部的信號。

    看到那年輕男子將煙火放上天,赫燕霞嘴上浮起詭計得逞的笑容,看著煙火上天,也不容多耽,腳尖一點又跳上了另一棵樹的樹梢。

    其他各個方向的人看到信號,都加快步伐朝著赫燕霞所在的方向跑來,原本徘徊在穆紫杉那處的人群也跟著追了過來。

    為了盡力將這些人引開,赫燕霞故意在行動時發出聲響,好讓他們更易探清自己所行的方向,這樣才能讓這些人跟在自己後麵,朝她所引導的方向行去。

    赫燕霞在樹梢間騰挪跳躍,在樹下追她的人也拿她毫無辦法,赫燕霞的身形太過鬼魅,隻能偶然看到一個影子從眼前飄過,到底閃到了何處卻沒人看得清。

    樹下一群人追她追得氣喘籲籲,就連一向看起來鎮靜沉著的帶頭青年也跟著有些煩躁起來,跟在赫燕霞後麵追了好長一段路,也不知她到底打的什麽主意,想要把他們引到什麽地方。正煩躁間,卻像是突然想到什麽,那青年眼睛一亮,隨後便朝著身後的一眾人喊起來。

    “快把朱姑娘給的東西拿出來!”

    “這魔頭動作太快,憑我們的腳力根本追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