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脫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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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趕到赫燕霞身邊的是那個二三十人的隊伍, 赫燕霞略微一數,不由得心中一驚。

    這一隊人馬不多不少, 剛好二十八人,隊伍是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的年輕男女, 一個個風采奕奕, 氣度不凡。

    關於無益堂赫燕霞的了解並不多,除了那幾個門主級別的高手,無益堂中的其他人都沒能入的了赫宮主的眼。隻是現在看著麵前這配合默契的隊伍,再想到二十八這數字,自然而然地就會想起想起無益堂裏那個聞名於江湖的“星宿陣”來。

    這星宿陣的是由無益堂年輕一派中的二十八個高手組成的,其中個個都是由堂主和幾位門主層層挑選上來的極具資質的後輩,這些年輕人從被挑選出來的那一刻起, 就每天同吃同住一同練習劍法和內功, 是以就算他們之間不說一句話, 彼此也能從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讀懂同伴的意思。而且這星宿陣陣法精妙, 隻要配合得當,甚至可以發揮出幾倍於各人的實力,江湖上有不少頂尖的高手都折在他們這“星宿陣”上了。

    那一隊年輕男女四散在赫燕霞周圍, 細看便能看出那是按著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四方排列著, 看似散漫無章法,卻是收放自如又配合得毫無破綻。

    看著這些男女嚴防死守的陣勢, 簡直連隻蟲子都飛不出他們這“星宿陣”,除了他們還有那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絕世高手,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麽逃出去, 一想到赫燕霞就忍不住頭疼。想到那高手的時候,赫燕霞眼光下意識地朝剛才那人所在的地方瞥去,隻這一看卻讓赫燕霞震驚莫名。

    剛才那高手所在的地方,隻剩下一片幽黑的空虛,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就在剛才她的注意力被這一隊人的“星宿陣”所吸引的時候,那個高手卻悄無聲息的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中,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

    為何那人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那裏,又為何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如果要殺自己,說不定憑他一人就足夠了,自己現在連以往一半的實力都不到,絕對不可能是他的對手,為何他要在有百分把握贏過自己的情況下,把自己留給這些無益堂的追兵?這樣做到底又有什麽意義?

    那人武功深不可測,行事卻古怪得讓人猜不透,而且似乎還對自己有別於常人的了解。

    像是憑空出現於無處,又詭異地消失無蹤。

    像是想要費盡心思地暗算自己,可是真的有了可以殺死自己的機會卻莫名其妙地悄然脫身。

    這人的行事古怪至極,看似絲絲入扣機關算盡,可是又毫無道理邏輯可言,實在叫赫燕霞琢磨不透。

    “魔頭!”隻聽那二十八星宿陣中一個年輕男子大聲一吼,赫燕霞才從思索中回過神來,突然意識到還有這“星宿陣”圍著自己,還有後麵跟來的上百人的追兵,自己怎樣也免不了一場惡戰,隻是那高手走了,自己的勝機卻比剛才大了一半。

    “今天我們定要為幾位師叔報仇,你這魔頭的好日子到今天就算過到頭了!”星宿陣中那人衝著赫燕霞大吼,話語中充滿難掩的氣憤和憎惡,赫燕霞聽了卻忍不住笑起來。

    “真要殺我就別說那麽多話,要知道會說漂亮話的都活不太長……”赫燕霞慢悠悠地說道,眼中滿是諷刺和不屑,這輕視的態度讓那少俠更是氣憤。

    “你……你這女魔頭……你……”那年輕男子氣得握緊了拳頭,一副忍不住想衝上來與赫燕霞近身廝殺的樣子,幸而他身邊一年輕女子將他拉住他才沒衝上去。

    “別破了陣形!”年輕女子看著他不怒而威,那年輕男子被這女子一吼也冷靜了幾分。

    “是,師姐。”說完他也不再與赫燕霞爭吵,將滿腔怒火全部壓回肚子裏去,赫燕霞見他吃癟,隻微微一笑,也不多說什麽。

    那二十八人圍在赫燕霞身邊,隻見那年輕女子在空中一揮手,其餘二十七人得了指示,都各自動起來。隻見二十八人在眼前穿插交雜,直晃得赫燕霞眼暈,可是每個人卻都保持自己運行的軌道,就如同天上的星宿一般,看似雜亂地散布在天際,其實每一絲運動都有著精密而準確的規律。

    那二十八人在赫燕霞身邊運動不休,雖然人數眾多,可是卻竟然找不到一絲破綻。

    這些人看著年輕,可一個個都是身經百戰對敵無數的高手,隻要進入戰鬥之中就變得冷靜沉穩,完全沒了剛才吵架時的衝動稚拙,赫燕霞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看來這群年輕男女的實力還遠在自己的估計之上。

    隨後那年輕女子又做一個手勢,星宿陣中幾個男女移上前來,幾道冰冷的劍光便朝著赫燕霞疾刺而去,每一劍都直指赫燕霞周身致命之處,利劍從各個方向刺來,來勢洶洶竟是讓赫燕霞閃避都不能。

    如今情勢危急,赫燕霞隻能硬著頭皮接招,鬼魅般地側身躲過刺向咽喉和腰腹兩劍,又抽出緋雨刀擋開從背後刺向脊柱的劍,誰料對方卻又冒出一人,一劍猛向她心口刺來,這一劍刺來赫燕霞無物可擋,眼看她就要避無可避命喪與此,劍卻在她心口一寸之處堪堪停下。

    隻見那鋒利的劍身被赫燕霞的兩指夾住,這一劍刺不出也拔不回去,竟是像被岩石封住一般絲毫動彈不得,那握劍的年輕女子急的滿臉通紅,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緋雨刀格開背後刺來的劍,刀鋒一轉直指右側的年輕男子的咽喉,刀風襲來,那男子一驚之下猛地後退一步,跳出赫燕霞的攻擊範圍,左側女弟子想幫忙,一劍未中,又一劍猛地朝赫燕霞刺來,卻不料赫燕霞指尖微微一動,那握著劍的另個女弟子竟然被她二指一帶,瞬間擋在了刺來的利劍之前。

    見此情勢,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這二十八人多年來形影不離,在形成了配合無間的默契之外,也形成了異常深厚的感情,眼見同伴就要被自己人刺中,陣中的好幾人都忍不住驚呼起來。

    刺出那劍的年輕女弟子怕傷到同伴,隻好半途收力,隻是剛才出力太猛,就算半路收力也免不了要刺傷擋在赫燕霞身前的年輕女子,她隻得在空中猛一翻身,幾乎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才讓那一劍偏開,身體衣裙帶動颯颯風響,到得落地已到了赫燕霞半丈之外。

    “散!”那個看起來像眾人師姐的領頭的女子衝著那幾個圍攻赫燕霞的人喊了一聲,那幾人得令都迅速散開包圍圈,隻有那個提劍刺向赫燕霞的年輕女子因為劍被她捏著,也不知是該用力拔出還是該果斷放開,一張臉不住又更紅了幾分。

    赫燕霞即便被眾人圍攻,卻始終保持著一臉悠然自得的表情,現在眾人散去,隻剩下這個年輕女子與她對峙,她二指捏著那年輕女子的劍尖,那女弟子一直拔不出劍,卻又像是舍不得一般一直捏著劍不肯放開。

    赫燕霞見她滿臉通紅的窘狀,也不再為難她,指尖微微一推便將她連人帶劍一起推了出去,那年輕女子一直在手上蓄力,赫燕霞突然放開她,她一股力氣無處可泄,她收勢不住幾乎要摔倒在地上,踉蹌了好幾步才平衡住身體。

    那領頭的女子看向她,目中露出關切之意,那年輕女子向她師姐略一點頭,示意自己沒事,師姐笑笑也不多說什麽,其他眾人見她已經安全也露出安心的表情。看樣子這二十八人對隊中每個人都十分在意,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深厚的情誼,這些人才能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連同伴一個表情一個動作都能解出其中意義。

    如果是在從前,她定會補上一劍了結了那個被她捏住劍尖的年輕女子,隻要她一死,這劍陣就算再怎麽天衣無縫也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而生出破綻來,隻要到時候她能抓住這破綻,她便有機會逃出這布防嚴密的包圍圈。

    雖然她一直不喜歡殺比她弱的敵人,但她一直都以冷靜理智而著稱,隻要是有那樣的必要,她並不會為了殺什麽人而猶豫。

    隻是看著這些人配合無間又彼此關心的樣子,赫燕霞竟會莫名生出一些不忍下殺手的情緒,這些人彼此間感情深厚,若是少了任何一人大概都會引得其餘眾人傷心難耐,也不知自己是從何時起多了這些毫無益處的同情心。

    難不成是因為跟那木頭在一起呆太久,自己也跟著她變得迂腐起來了?

    自從答應了她不再亂殺人之後,便像是不知不覺地給自己上了道無形的枷鎖,無論做什麽都會莫名想起那時答應過的事。也會在殺人時被想到好些毫不相幹的事,就像今天會因為欣賞這二十八人的配合默契和彼此牽掛的深厚感情而心軟,沒有像往常一般痛快地下殺手。

    自己是從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就連身處危機之中也如此思前想後?

    意識到自己的變化之後,赫燕霞不住驚詫難安,甚至隱隱心驚。自己若是真變得跟那木頭一樣,做事之前都要考慮正誤對錯,隻怕日後自己死一千次都不夠,自己從小能從那樣殘酷艱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靠的就是那一份果斷決絕,如今卻在那木頭的影響之下,差點連這個習慣都丟掉了。

    果然古人都說紅顏是禍水,帶上這木頭之後,她還真沒遇到一件好事。

    隻是還沒等她想清楚,敵方的新一輪攻勢又再次襲來。

    隻見那領頭的女子輕輕一揮手,星宿陣中的各人便從懷中套出暗器,猛地向赫燕霞射來。簡直就像是在空中用暗器布上的一張天羅地網,嚴絲密縫得讓人無處可逃。

    赫燕霞不得已隻得再祭出緋雨刀,握刀的手舞動如飛,將那些靠近她的暗器一一打落,隻是那些暗器數量太多,又都是高手所發,無論力度還是準頭都不比常人,接下那些朝她襲來的暗器之後,赫燕霞也被累到不行。

    更糟糕的是,她在此處被耽擱了太久,其餘幾個方向的追兵都已趕過來,將這二十八人組成的“星宿陣”以及被這“星宿陣”圍在其中的赫燕霞都包圍起來,而四周漆黑的空間裏,也出現了一些瑩藍的亮點,看到這些零星分部在四周的藍光,赫燕霞忍不住心裏一寒……那些“碧影”終於趕上了她的腳程,循著她的味道追了上來。或許憑著她的應變,她還能躲過將近百人的圍攻,可是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蟲她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從北方趕來的三四十人的隊伍此刻圍在星宿陣的邊上,見門人連用上星宿陣也拿赫燕霞沒有辦法,不少人不住心急起來,想上去幫忙又怕打破他們的陣形,隻能一個個在原地抓耳撓腮,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卻沒有半點辦法。

    這時他們中突然有人像是想起什麽般衝身邊的人說起來,“怎麽不用朱姑娘給我們的盒子對付這魔頭,那些毒針隻要沾上一根就夠她死上好多次……”

    結果這話還沒說完,原本東南方那一隊追兵趕忙跳出來製止。

    “別用那盒子,那些針根本就近不了那魔頭的身,反倒還會被她利用來對付我們……咱們這一隊人就是中了她的奸計,現在才隻剩下了這麽點人……”

    東南方那隻剩下幾人的殘兵隊伍說完,眾人都忍不住暗暗心驚,雖說這一隊是他們之中實力最弱,由各派的人湊數組成的毫無默契的隊伍,但是其中也有不少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人物,誰知道竟然會被赫燕霞輕易之間殺去了大半,這女魔頭實在是個不容小視的可怕對手。

    組成星宿陣的一行人聽了這消息,有的麵露緊張之色,有的恨得咬牙切齒地望著赫燕霞,一個個神色各異,心情複雜。那帶頭的年輕女子聽了這消息,也像是在心中做出什麽決定一般,望著赫燕霞的眼神又更堅定了幾分。

    “天羅地網。”那帶頭的年輕女子衝著其餘眾人大吼一聲,那些同伴有的驚訝有的詫異,可是在看過這女子認真的眼神之後,也像是明白了她的用意,同伴們一一朝她點頭,然後移動到自己的位置之上,對赫燕霞又拉開了新一輪的攻勢。

    那二十八人竟是全數將赫燕霞納入了攻擊範圍,不再像最開始那樣分批對她進攻,而是所有人配合周密地一起向她攻來。就像那帶頭的女子所喊的名號“天羅地網”一般,眾人的攻勢真如天羅地網般將赫燕霞死死罩住,在一些人進攻的時候,另外一些人就充當起保衛者的角色,嚴密地布防讓赫燕霞的攻擊都無從下手。

    情勢危急比最初被眾人圍攻的境況還更慘烈,那時隻有幾人對自己進攻,這時卻是二十八個人配合嚴密地朝自己攻來,從各個死角侵入她的致命處,赫燕霞不得不放下最初心中僅有的那點同情心,對這些圍攻她的人痛下殺手。

    緋雨刀飛過之處濺起無數熱血,為了尋得一線生機,赫燕霞對他們毫不手軟,一刀砍斷一人手臂,接著再刺入另一人咽喉,一腳踢開身側刺來的劍,並順勢踢斷了一人的肋骨,二指夾住刺來的劍也不再像上次那般手軟,赫燕霞指尖用力,那冰冷的利劍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折斷,夾著那劍的殘片,赫燕霞想也不想就將那斷裂的劍尖飛入一人胸口。

    轉眼之間星宿陣被赫燕霞打得七零八落,傷兵殘將在赫燕霞周圍倒了一地,在邊上圍觀不敢參戰的眾人全都看得冷汗淋漓,心驚肉跳,可是著急也沒有辦法,星宿陣雖然被赫燕霞破了幾處,可是他們也沒辦法衝上去填補那幾人的空缺,畢竟那星宿陣是經過了多年的訓練才能配合得如此默契,他們上去說不定反倒會影響星宿陣的發揮。

    而另一邊,赫燕霞雖然硬著頭皮接下眾人攻擊並毫不手軟地反擊,可是嚴密的攻勢也讓她接的吃力不已,畢竟對方有二十八個人,而且個個都是武林好手,自己以一對二十八,無論是體力或是精神都比不過對方眾人源源不斷地攻勢,能夠堪堪保住性命已值得她慶幸。

    在這猛烈的“天羅地網”中堅持了一會兒,赫燕霞已被逼到了再狼狽不過的地步,不知是那些人的劍勢越來越強,還是她的防守越來越弱,每接下攻來的一招,都要耗費她不小的體力,纏鬥越延遲,她的防守便越是力不從心,有幾次那些劍甚至就要刺入一招斃命的致命之地。

    就在這危機如千鈞一發的時刻,赫燕霞突然感到小腿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隨即便有一股酸麻難耐的感覺從小腿蔓延上來。

    接下敵人從身後刺來的一劍,赫燕霞的眼睛朝著自己小腿上一瞥,當她看清楚附在自己小腿上的東西之後,她便明白這一場遊戲已經結束了。

    那是一種用言語無法描述的絕望情緒,就像是早已注定的命運,無論自己如何去抗爭都沒有辦法改變。

    就像她年幼之時遇見的那個遊方道人和她說過的話,每一句都像讖語般烙印,即便如何極力避免也改不了命定的軌跡。就像此刻她眼中所見的殘酷畫麵,即便她奮力抗爭,卻還是躲不過被敵人擊敗捕獲的結局,殺傷無數敵人之後,還是要落在一隻小蟲的手上。

    這樣的事情讓她心裏非常的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