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遠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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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燕霞穆紫杉幾人在昌州遊完浮玄山便直奔藺白所在的瓊英宮分壇而去, 藺白和赫燕霞一樣從小在瓊英宮長大,對於世間的那些繁文縟節毫不感興趣, 見赫燕霞和穆紫杉來這分壇短住,隻和她二人懶懶地打了打招呼, 安排了食宿便自顧自做他的事了, 絲毫沒有其他門派裏上司與下屬間應有的禮儀。穆紫杉在赫燕霞身邊呆了這麽久也早已習慣她手下那幾個令主的脾氣,像是終日在念叨著希望赫燕霞早死的桑鳳鳳和總是不動聲色地在背後拆台的馬婆婆,赫燕霞雖然治下極嚴脾氣又火爆,可是拿這幾個與她從小認識的人似乎也沒有任何辦法,甚至還有些難言的縱容。

    這一次赫燕霞帶著穆紫杉和玉琮一起去苜蓿山,雖說是趕去白河仙人那邊療傷,他們幾人卻毫無緊迫的心情, 反而像是專門找機會出來遊山玩水一樣。幾人到了藺白所在的昌州分壇之後也不急著趕路, 待藺白給她們安排好住處之後, 赫燕霞和穆紫杉便帶著玉琮在那兒愜意地住下了, 幾日在昌州附近四處遊玩,順帶品嚐各種有名的美食。這些日子以來,穆紫杉心無掛礙地與赫燕霞休憩玩樂, 每一日都快活瀟灑似神仙, 說不出的快活舒暢,或許真像以前她師父說的那樣, 太輕鬆快樂的日子會磨掉一個人最堅韌的意誌,和赫燕霞在一起呆久了,穆紫杉偶爾也會有些虛無渺茫的幻覺, 仿佛她與赫燕霞隻是與這江湖無關的兩個人,這種不問世事的日子才是二人應有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這樣平靜的心態終究還是被穆紫杉的所見所聞打亂。

    那一日穆紫杉本與赫燕霞說好,帶著玉琮去昌州的玉潭湖賞雪,隻是赫燕霞一大早就跑去藺白那裏不知要和他商議些什麽。穆紫杉帶著玉琮吃完了早飯,赫燕霞卻一直都沒回來,玉琮在房裏呆得無聊,就說出去園子裏四處玩會兒,結果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家夥就沒了蹤影,穆紫杉怕等會赫燕霞回來找不到那小孩,又怕那小鬼在機關暗道遍布分壇裏迷路,心中擔心便跟著玉琮跑出去的方向跟了去。

    那瓊英宮設在的昌州分壇占地極寬,一個院子接著另一個院子,許多設計都有參照五行陣法的方位,很多園子甚至看起來一模一樣。平時他幾人都是由赫燕霞帶著四處走,對於這分壇各個院落的分布也隻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這一日二人沒了赫燕霞的向導,在這園子裏走了一陣竟然像是遇到了鬼打牆一般怎麽繞也繞不出去了,玉琮雖然比同齡的孩子膽大,可畢竟也隻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在那些看起來幾乎沒啥差別的園子裏繞了好幾圈後就急得叫起他二師父來,穆紫杉循著玉琮的聲音找去這才終於找到她那頑皮的小徒弟。

    看到玉琮著急又害怕的樣子,穆紫杉也忍不下心責備他,隻溫言教訓了他幾句便牽著那小鬼在各個園子裏找起出路來。二人在園中四處亂逛了很久,也不知到底走到什麽地方,穆紫杉心想赫燕霞與藺白談完事情後也該回來了,看到他二人不在屋裏大概沒一會就會找來,與其他們兩個人像無頭蒼蠅一般在園子裏到處找出路,還不如在裏麵四處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麽有趣的事物。

    穆紫杉拉著玉琮在園子裏亂逛了一盞茶的時間,穿過了好幾個看來無甚差別的園子,二人也走得有些疲乏,想到他們這樣四處亂逛說不定還要和赫燕霞錯開,穆紫杉便叫玉琮和她一起,在一個園子裏找了兩個石凳坐下。

    此時太陽已從東邊緩緩升起,暖暖的陽光照在二人身上,有種別樣的懶散悠閑,隻是不知為何,穆紫杉卻一直覺得周身不舒服。這個園子看起來與她剛才走過的那些相差無幾,房屋的構造和花草的位置都沒什麽改變,隻是卻莫名讓她感到十分不對勁,可是她仔細觀察了很久也沒想到到底是哪裏不一樣。

    直到園中揚起一陣吹動花草的大風,濃烈的花草香氣被風吹散,穆紫杉才覺察到這個園子的不尋常到底在哪裏。

    那是一股淡淡的腥味,若不是園中濃烈的花草香氣被吹散,便是嗅覺再靈敏也難以覺察到如此幽密難尋的氣味,而那種腥味隻要是在江湖上行走過的人必定不會覺得陌生。

    那是人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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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白的房裏總是飄著淡淡的白芷香,就像當年那個人還在的時候一樣,而這房間的擺設也如當年那人的一模一樣,若不是如今這房間的主人變成了藺白,赫煙霞甚至會有那人又回到這裏的錯覺。

    在這房中聞到很久都不曾再聞過的熟悉氣味,看到那些再熟悉不過的陳設物品,赫煙霞的心中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些少有的傷感,恍若瞬間被拉回多年之前,一時間竟忘了本來想要和藺白說的話。

    “看到這些東西大姐覺得不習慣麽?”

    與赫煙霞相對而立的藺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和他那刺痛赫煙霞神經的話語相比,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感**彩,就像是在形容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隻是沒想到你還把她的東西全都留在自己房裏……”

    赫煙霞的目光移至藺白房中一側的巨大畫幅,白絹之上畫者以細膩的筆觸勾畫了一樹傲雪綻放的白梅,生動逼真的純白花瓣仿佛真在這小室裏盈出淡淡的幽香,而在那花枝和漫天飛雪的掩映之下,一個少女佇立雪中的身形被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來,那少女安靜地站在湖邊,望著被冰雪封凍的湖麵眼神迷離,花映人麵更顯得畫中之人嬌豔美麗……

    看著畫中熟悉的身影,赫煙霞心中悵然不已,胸口有陣陣細微的隱痛彌散開來,在經曆過刻意的遺忘之後,胸口的疼痛幾乎已經輕到連自己都察覺不到,隻是這隱痛卻持久而漫長,就像是即便愈合也無法淡去的傷疤。

    想要在藺白麵前作出一副淡然的樣子來,結果到最後赫煙霞還是沒有笑出來,無奈地掙紮之後也隻能歎一口氣作罷。

    有些東西還是沒辦法像自己希望中那樣輕易抹去,比如一些早就根深蒂固的記憶,或者是一些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傷。

    “最近江湖上又有些你的傳言了,這些年我一直對你做的那些事睜隻眼閉隻眼……你殺了什麽人對我來說無所謂,隻是你也別做得太過火……”

    牆上的畫仿佛有種勾住人魂魄的魔力,赫煙霞自進屋之後一直沒辦法移開凝固的目光,此刻對著藺白冷厲的訓誡也有些故意想要轉移話題的刻意。

    “我不懂大姐你是什麽意思。”

    藺白的眼神似一泉清幽的潭水,清明澄澈卻深不見底。

    “我有我的路子能曉得一些別人不願意說出來的消息,你想要抓多少妙齡少女都無所謂,隻是手段別那麽殘忍……”

    “四妹她也不願見你變成這個樣子……”

    藺白望著赫煙霞,眼神冰冷有如最堅硬的岩石,一雙漆黑的眸子中顯現不出任何一絲波動。

    沉默不語片刻,藺白臉上浮出一抹淺淺的笑意,隻是這笑意亦如他的眼神一樣沒有絲毫溫度。

    “可是大姐你不也一樣沒有成為她希望的那樣麽……”

    藺白的話像尖刺般刺中赫煙霞的心口,讓她被這簡單的陳述哽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捏緊的指尖從緊繃到漸漸泄力鬆開,赫煙霞心中思緒紛雜,呼吸也漸漸沉重。

    “這些年你一直都在怨我麽……”

    藺白卻隻是淡淡一笑,臉上沒有顯現任何波動和情緒。

    “這種東西是說不出誰對誰錯的……”

    “我們幾人從小一起長大,在這瓊英宮裏最看重的也是這幾人……隻是再怎麽看重一個人,有些東西也沒辦法因為你多看重他而改變……你說是不是,大姐?”平靜的問話仿似還暗藏著更深的含義,隻因那是一段他們幾人都心知肚明的往事,是以無需藺白點破就足以讓赫煙霞心中震動不安。

    “四妹她隻是一時迷惑……”赫煙霞並沒有直接回答藺白的問題,就像是在刻意逃避一樣,她的語氣並不像她所希望那般堅定。

    “難道大姐你就頭腦清明了嗎?難道你就能看清楚自己的感情麽?”麵對赫煙霞敷衍般的回答,藺白的語氣愈發咄咄逼人。

    “那時候四妹最崇拜的人就是你,每一次她被二姐欺負了第一個去找的也是你,若是你出了什麽事她也是最寢食不安的……”漆黑的雙眸中閃著異樣明亮的光,是不平,是不甘,是長久埋藏於心的怨恨,亦是費盡心思也無法改變事實的無奈。

    “那時候她眼裏能看到的就隻有大姐你一個人……”

    藺白的目光始終注視著赫煙霞,認真的眼神堅定到讓人無從躲避,相比那些詭計多端又老道世故的人,有時候像藺白這樣的簡單直接更讓赫煙霞覺得難纏。

    “我的武功沒有大姐你那麽好,頭腦也沒那麽聰明,做事也沒那麽果斷有魄力,在四妹心裏,她看重你遠遠比看重我多得多,甚至是比任何人都多得多……”

    “可是我至少能坦白承認我想要的是什麽……”藺白冰冷的眼神帶著是無言的指責,就像一塊巨石壓在赫煙霞的心口,沉重到令她喘不過氣。

    無法逃避,也無法否認,事實的真相早已被塵封,事到如今也無謂再去爭辯誰對誰錯,隻因結果早已成為定居,任她有通天的本事也無法改變。

    索性什麽都別說,也不再去細思那些被深深埋藏的情思。

    “我從來都隻把她當妹妹……”赫煙霞的語氣肯定,卻沒有往日不容否定的氣勢。

    “若真是如此,當初師父要把四妹嫁給曹炎的時候,你為何要孤身犯險去玄冥教把四妹帶回來?你難道就沒有一點私心?”藺白聽了赫煙霞的回答卻愈發語帶譏諷,也更顯得咄咄逼人,冰冷目光如尖刀般直刺赫煙霞心口,逼著她走向她從來不肯再踏進半步的禁忌角落。而藺白的咄咄逼人也引發赫煙霞一直壓抑的怒氣,抑或隻是用怒氣來掩飾她心中的悔恨與不安。

    “後來你和二妹不也一樣跟來了麽,難道你們就情願看著她嫁給一個比她大四十多歲的老頭子?四妹說她心甘情願嫁給他也不過是在跟我賭氣,難道你們也要陪著她跟我一起賭氣麽?”

    “那大姐你當時為何會那麽生氣?那時候你不僅殺了曹炎,還把他那一班手下全都殺了?玄冥教除了曹炎一直在打四妹的主意,其他人都一向唯我們瓊英宮是從,你何必遷怒到那些不相幹的人身上?”

    麵對藺白的厲聲質問,除了沉默赫煙霞實在無以麵對藺白的尖銳,無論對待任何人她都能以她的圓滑聰明輕鬆應對,隻有這幾個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卻像是拿準了她死穴一般,總是叫她無可奈何。

    “當時你希望四妹和我在一起,不就是希望不用對她承諾任何卻能把她留在你身邊麽?”

    “三弟,你到底想說些什麽?”藺白暴力而直接的斷定如尖刀刺中赫煙霞的痛處,心口的痛楚引得赫煙霞的話又不自主帶上了洶洶怒意,隻是卻沒嚇退決意與赫煙霞對峙的藺白。

    “我隻是不明白,當時你口口聲聲說著你此生不會愛上任何人,為何現在卻又耗盡心思與那穆紫杉癡纏?”

    “為什麽你現在可以愛一個人愛到生死不顧,那時候卻能將滿心隻有你一個人的四妹棄之如敝履?”

    藺白的話雖然尖銳刺人卻句句屬實,赫煙霞臉上陰晴不定,卻沒辦法反駁藺白洶湧的怨恨。

    “若不是被你傷透了心,四妹又怎會落得那樣一個結局?”

    “那時候,我根本不懂怎樣去愛一個人,她想要的東西,我也一樣都給不起…………”

    “而且若是我真的和四妹在一起了,你和二妹難道不是會更恨我麽……”即便是承認心中確有悔意,卻也隻能用自嘲的語氣無奈陳述一個早已無法改變的現實。

    “就算是恨你也好,起碼四妹不會變成那樣……”

    “我隻是替霜月覺得不值……”

    赫煙霞和藺白沉默地相對而站,溫暖的小室幾乎要被這二人之間僵冷的氣氛封凍,彼此各懷心思卻不知該如何將這對話繼續下去,直到門外突然傳來玉琮驚恐的哭叫聲,才好歹將這尷尬的僵局打破……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開學了,忙這樣那樣的事情,總算安定下來了……

    然後,貌似課還蠻多的,我盡量多抽時間出來卡文……

    好久沒回來更新,我跑回去看前麵的覺得寫得實在有夠爛,哪天有空一點一點大修一下吧……

    然後很多人跟我說燕同誌的名字讓他們想到燕赤霞,我想了想,要不再給她改個名字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