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幽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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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沉的腳步聲在狹窄而幽深的長廊中清晰地回響。

    一步, 一步,一步。

    那腳步踩著節拍, 卻恍若沉重地踏在聽者的心口,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那是可怕的寂靜中, 唯有的聲音。

    可是待到清醒過來之後, 穆紫杉才發覺發出這沉重腳步聲的人竟是自己。

    腳下是漆黑冰涼的青石地板,她的每一步踏在上麵都感覺腳底冰涼刺骨,這樣的感覺讓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針尖般難受,可是她卻像是中了魘一樣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即便內心極力抗拒極度害怕,她的腳步卻還是不停地一步步往那長廊的盡頭走去。

    陰暗的長廊上掛著一層又一層血紅的輕薄紗簾,明明是在地底,卻不知從何處吹來了一陣陰風, 吹得長廊中的紗簾搖晃浮動。

    長廊的兩邊都是雕刻精致的白玉柱, 在長廊的牆壁上還點著一根根火苗隨風搖晃的白燭, 那幽暗的燭光透過飄飛的紗簾在白牆上留下詭異的光影。

    內心的恐懼幾乎要讓她忍不住叫出來, 可是她卻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

    在那朦朧的紗簾之後,仿佛藏著什麽令她害怕到極點的事物,雖然她還沒親眼見到, 可是她心裏卻有了讓她想不顧一切逃避的可怕預感。

    腳步還在一聲聲在長廊中回響。

    堅定, 決絕。

    沉重得仿佛能將地上的青石板踏碎。

    一步又一步,終於走到了那個長廊的頂端。

    在那片最後的紗簾之後好像是個極大的空間, 穆紫杉沒有勇氣去看那紗簾之後的東西,可她的手卻不受她意識控製地掀起了那塊血紅的紗簾。

    在紗簾還未完全掀開之時,那寬闊的空間中就傳出一聲她再熟悉不過的笑聲。

    隻是雖是笑聲, 其中卻透出無限淒楚與痛苦,讓她聽得心頭一酸。

    “我沒想到……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會來看我……”

    那個帶著諷刺的聲音是赫燕霞的,隻是穆紫杉看到的卻是與那日在藺白房中看到的一樣血肉模糊的畫麵,從那個說話的“人”身上已經辨認不出一絲屬於赫燕霞的特點。

    穆紫杉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嘴根本無法張開,即使用盡身上氣力,她也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而她的手竟是伸向了腰間的長劍,不顧她在心中掙紮嘶吼,她的手竟是絕然地拔出長劍,狠狠地向赫燕霞刺去。

    赫燕霞也不閃也不避,看著穆紫杉提劍向她刺去,她卻放聲大笑了起來,那淒厲的笑聲在那寬闊的空間中回蕩不停,刺得穆紫杉的心口發痛,如同尖刀將她的心口劃開。

    可她從頭至尾都沒辦法對赫燕霞說一句話,任是她在極力反抗,任是心痛到了極處,她的身體卻還是做出她完全無法控製的事情。

    看著赫燕霞的身體倒在寬闊的房屋中間,身上還插著她親手刺入的長劍,雖然已經再沒有了一絲氣息,她的雙眼卻沒有閉上。

    她一直都睜著眼看著那個將她親手殺死的“穆紫杉”,眼中好像還殘留著一絲諷刺的笑意,那目光幾乎令穆紫杉的心口痛到快要被撕碎。

    而她“自己”卻在確定赫燕霞已經徹底死掉之後,毫無留戀地拔出她心口的長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房間,離開了那個還帶著一臉“笑容”躺在地上的赫燕霞。

    走到長廊的出口時,穆紫杉掏出懷中的火折子,將那些隨風飄飛的紗簾一一點燃,看著長廊的火勢一直熊熊地朝著赫燕霞躺著的房間延伸,最後終於把被她親手殺死的赫燕霞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

    詭憰美麗的火焰最終吞沒了穆紫杉眼前的一切,讓那些華麗的玉柱,那些朦朧的輕紗,以及長廊的盡頭那個曾經驕傲到不可一世的人都被燒成了飛灰隨風而逝,恍若從未在這世間存在一般。

    走出地道的穆紫杉滿臉冷漠地看著長廊坍塌崩倒,而後湖水灌入其中,淹沒了剛才在那個地方發生過的一切。

    平靜的湖麵光滑如鏡,一陣微風過後,碧綠的水麵上才蕩開絲絲細密的漣漪。

    那一汪碧綠的湖水,以及湖水之後翠綠的青山,對於穆紫杉來說都是那麽地熟悉。

    她在瓊英宮裏做了那麽久的奸細,又怎會沒見過那片流傳過各樣故事的碧山湖。

    湖底的密室。

    熊熊的大火。

    一切都是那麽地似曾相識,可是死去的人卻赫燕霞。

    卻是那個將她折磨得半死卻又把她捧在手心,那個有時殘忍得讓人害怕有時卻又天真如孩童的赫燕霞。

    那一刻,突然心痛得難以忍受,她的身體也終於在這疼痛之下擺脫了另一個“自己”的控製,讓穆紫杉無力地癱倒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中。

    而後,在那劇烈的疼痛中,穆紫杉終於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

    再次醒來的時候,穆紫杉眼前是滿臉焦急的赫燕霞,而赫燕霞熟悉的聲音像是從另個世界傳來,沒有一點真實感。

    穆紫杉恍惚地睜眼,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卻已清晰地感覺到心口的疼痛,那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又要再次虛脫。

    見穆紫杉一臉蒼白,赫燕霞緊張地叫喚她的名字,穆紫杉卻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隻能望著赫燕霞一句話都說不出。

    “你到底怎麽了?你等我去找白河仙人替你看看。”赫燕霞說著就要出門去找那個神醫來替穆紫杉看病,隻是還沒離開就被穆紫杉緊緊抓住了手腕,讓她根本無法離開半步。

    “我沒事,隻是做了個噩夢。”穆紫杉艱難地呼吸了很久,才終於說出這句話。

    赫燕霞聽後卻滿是懷疑,雖說應了穆紫杉不再離開去找白河仙人,卻還是不放心地給她探脈又在她身上按了許多處仔細檢查,在沒有發覺出任何異常之後,才靜下心來問穆紫杉到底怎麽了。

    “夢到些可怕的事……”穆紫杉並不想細說她在夢裏見到的東西,可是很顯然赫燕霞並不會滿足於如此簡單的回答。

    “你到底夢到了什麽會叫你嚇得這個模樣?你不是會被輕易嚇到的人。”赫燕霞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咄咄逼人的認真態度叫穆紫杉難以逃避。

    “我夢到……你死了……”沉默良久,穆紫杉還是說出了那個夢的內容,隻是省去了那些令她自己都覺得害怕的細節,隻用簡短的一句話一語帶過。

    赫燕霞本還因為擔心穆紫杉氣勢逼人,聽到她這話時卻突然心頭一軟,再對穆紫杉凶不起來。

    “赫燕霞,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算是你我相識以來我求你的頭一件……”穆紫杉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堵在心口的氣順了下去,一場噩夢之後,她的話說得有氣無力,隻叫赫燕霞看了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莫名生氣。

    “你若想要什麽我定會想方設法滿足你,說什麽求不求!”

    “你不是說過會和我找個清淨的地方隱居下來,從此遠離這些江湖瑣事……那麽你有沒有武功又有什麽差別?那你也無需再找這白河仙人替你療什麽傷了……”

    “小木頭,我不懂你是什麽意思?”穆紫杉從前的確從未對她有過任何要求,可是此刻提出的這個要求卻讓赫燕霞難以理解。

    “我們這就離開這苜蓿山,然後我們找個無人的地方住下,不管是瓊英宮還是天禹門,我們以後都不再過問……以後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就算你有沒有武功也沒有任何差別……”不知是不是才從噩夢中驚醒的緣故,穆紫杉的情緒起伏比平日任何時候都大,讓赫燕霞都覺得十分意外。

    “小木頭,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會突然說這些話?”

    “這白河仙人的底細我們沒人知道,誰知到替你療傷會不會又是另一個圈套。”穆紫杉語氣十分激動,赫燕霞雖然開心她替自己擔心,可是對於她的要求隻能心情複雜地保持沉默。

    “別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你……可是我不能沒有武功……”赫燕霞看著穆紫杉眼神堅定,“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在沒做完那件事之前我絕無可能輕鬆離開……便是這白河仙人是個圈套,為了那一線的希望我也要去試一試……”

    “隻有這件事沒辦法答應你,對不起……”

    穆紫杉聽到這答案卻一點都不意外,她的神色也總算回到了平日的冷靜,好像意識到自己剛才所說有多麽異想天開,她最後也隻是自嘲地笑了笑,便再也沒說什麽。

    赫燕霞卻是緊緊將她摟在了懷中,心疼,抱歉,茫然與傷感……沒再多說一句話,她也沒辦法再說出一句話。

    似乎許多年前她也和什麽人說過同樣的話,隻是經過歲月的磨礪,那些被風沙掩蓋的往事也變得像別人的故事一般,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色彩。

    亦真亦假,有如錯覺的回憶。

    那時的她,可以滿不在乎地將那個心中隻裝下她的人推離身邊,享受她對自己的關懷在意,卻殘忍地任她在絕望中掙紮,最終陷下泥沼萬劫不複。

    那時候的她心中隻有那件事的存在,對於別人的感情全然沒放在心上。直到最後終於走到那個無法扭轉的結局,她才清醒過來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而那人,終於也如她所希望的那樣,成為她心頭一道無法揭開的傷疤。

    “小木頭,我不會負了你的……”

    赫燕霞說得動情,擁著穆紫杉的懷抱也更緊更緊,這話說得十分突兀,像是她自言自語做下的承諾,卻聽得穆紫杉心口又是一痛。

    “便是我負了這天下,我也不會負了你……”

    穆紫杉心口的疼痛終於如潮水般洶湧而上,淹沒她的全身。

    情之苦痛,她感受得太過清楚,事到如今,她已再沒有自欺欺人的能力。

    是令人深陷的泥沼,是叫人粉身碎骨的深淵,是叫她肝腸寸斷的折磨,是讓她孤立無援痛苦絕望永寂黑暗。

    她早已甘願沉淪。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寫文各種沒狀態……

    對不住各位追文的同誌……

    上次想寫點寫了半天都寫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