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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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咧咧什麽,我閨女是念了書的,以後是要進城裏當工人的。要不是看在貴子的麵上,哼……”葉茂重重哼了一聲。
“你還就別看貴子的麵,不用給我臉,說,繼續說。你家大妞就是精貴人,我家二妞就是賠錢貨。葉貴,你自己說,當初你是怎麽答應滿紅她爹的。沒分家呢,你大哥家的閨女咋就不是賠錢貨,你閨女咋就是賠錢貨,你大哥家的閨女咋就能上學,你閨女咋就不能上學。你大哥家的閨女就是以後要當工人的,你閨女就是活該配給大傻子的。”
王桂花瞪著葉貴,這個女婿,她是越看越覺得糟心,即沒本事又愚孝。她倒是寧願女婿能跟她爭上幾句,也比不吭聲強。
“得了,不就是要分家嗎?怎麽分。”葉家老頭從進門到現在,還是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一開口老太太就炸毛一樣跳了起來,“分什麽分,我不分。”
分了她使喚誰去,家裏的活誰幹。
王桂花坐著靠背椅,雙腿一盤,“不分家你們來幹什麽,怎麽,顯擺你們家人多呢。”
“咱家可不,就是人多。”老太太還挺得意,這輩子最值得她驕傲的,就是生了三個兒子。
“那可不,地底下還躺著二個呢。”王桂花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事,若是早知道了,她怎麽也不能把閨女嫁過去。
老頭兒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你要是想找事,咱家可不怕。”
“難道我就怕了。”王桂花一拍桌子,跳了起來。“上咱們小灣村欺負人來了,真拿我們當孤兒寡母了沒人撐腰了是吧。”
“行了,一人少說一句吧。都是自家人,有啥不能好好說的。上嘴唇還容易磕著下嘴唇呢,拌個嘴角不是常有的事嗎?新時代了,講究男女平等,還翻那些老皇曆幹什麽。”
葉家的小叔子,一慣說話好聽,柳滿紅唯一在葉家不討厭的人,就是葉祥。
這個時候,柳滿紅也端了碗過來,裏頭是剛下好的野菜麵疙瘩,野菜剁的細細的,和著玉米喳還有麵粉一塊攪的。麵粉給的夠,疙瘩軟和的很,又湯又水,又飽肚子又舒坦。
老太太不客氣的接過碗,大口大口的往嘴裏送,送的太快,咽的翻了白眼,葉貴瞧見了,趕緊過來,又是拍背又是順氣。
吃完東西,所有人的情緒都明顯緩和下來。
老頭兒又提起分家的事,“家裏欠了外債,一百塊錢和三十斤糧食,如果要分,就得先把債分了。這個債,也是你們二妞招來的,你們得擔一半。”
老太太一聽就樂了,心想,就知道老頭心裏有數。既然吃不了虧,立刻就不作聲,當起了老佛爺。
柳滿紅頓時心虛起來,不停的去瞧女兒。葉悠悠心知要壞,看了姥姥一眼。
王桂花目光朝女兒和外孫女臉上一掃,淡定的吩咐道:“紅啊,去把廚房收拾收拾,再把水燒上。”
“誒。”柳滿紅也知道自己太掛相,跑進了廚房。
老頭兒敲了敲煙鬥,“這是她和葉貴的大事,咋不叫她聽著。”
“我聽著是一樣。”王桂花瞪著葉貴,“她男人不也聽著呢。”
“家裏也沒條件給他們蓋房子,要是想分家,就把現在住的屋子,房門一封,從窗戶那兒開個門。以後,就從後頭走。”
說完了外債和屋子,再說的就是養老。
“分了家也是我們葉家的兒子兒媳婦,家裏有啥事,也得來幫忙。有個三病二痛要花錢的,也得攤銷。”
“分不分,要分,就趕緊跟葉貴回去,也省得一家子都不安寧。”老頭兒將煙鬥別到腰上,站了起來。
王桂花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後兩條我們沒意見,第一條是啥意思,葉貴和滿紅兩個大活人,在葉家掙了十幾年工分,一分錢沒見著,敢情就都不算了?”
“咱家是少了他們吃還是少了他們喝,這些都不要錢的?”老頭咄咄逼人,半點不讓。
王桂花正準備好好跟他們算這筆帳,柳滿紅從廚房裏衝了出來,“我同意了,分。”
“你同意?你有五十塊錢和十五斤糧食還債?”王桂花看著女兒沒出息的樣,氣的直上火。
“這個……”柳滿紅又看向了女兒。
葉悠悠在心裏歎了口氣,“到了年底算工分的時候再還唄。”
柳滿紅趕緊點頭,“對,到年底再還。”
“那還得算上利息。”老太太涼涼的加上一句,氣的王桂花又再瞪了一眼女兒。
“氣死了,趕緊走,現在就跟他們回去。”王桂花一摟外孫女,“你們先回去,我留二妞再住幾天。”
葉家人談好了條件,轉身就走。葉貴留下來,準備跟柳滿紅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
至於二妞,柳滿紅覺得,在娘家留幾天也好,等他們收拾好了,再來接。
柳滿紅拉了葉貴去屋裏說話,葉悠悠知道姥姥氣壞了,讓她回屋,自己去還板凳。
院子一角的小屋裏,走出一個人,“我幫你搬。”
“小辛哥哥,我剛才看到你了。”葉悠悠剛才看到他了,葉家人來了不久,他就回了,一直就站在院子裏的屋簷下,等葉家人走了,才進的屋。
辛墨濃想,他不是故意偷聽的,可是這話要怎麽解釋呢。
“謝謝你。”
“呃。”辛墨濃低頭,正好撞上她笑的如同彎月一樣的眼睛。
“我知道,小辛哥哥是怕打起來,我姥姥會吃虧,所以才一直守在門口的,你在保護我們。”
葉悠悠知道自己不會看錯,她隻是沒有想到,被譽為工作機器的辛墨濃,也曾有這麽體貼的年月。
“誰叫小辛哥哥吃了你的奶糖呢。”辛墨濃將兩條扁擔一樣的長凳扛到肩上,“我去就行,快回屋吧。”
葉悠悠知道姥姥正在生氣呢,也沒跟他客氣,“謝謝小辛哥哥。”
回了屋,王桂花一把摟住自己的外孫女,“我竟然到今天才發現,你媽有多糊塗。”
“沒關係的,姥姥。”至少柳滿紅是愛她這個女兒的,她也沒指望一個在農村生活幾十年的婦女,忽然就有了見過大世麵的魄力和能力。
可是,越是這樣對比,就越發現,她姥姥的見識和格局,絕不像普通的農村老太太。葉悠悠不敢問,隻將這個疑惑放在心裏。
但有一件事她卻是極想問的,“姥姥,您剛才說地下還躺了二個是什麽意思啊。”
王桂花輕哼一聲,滿臉不屑道:“你奶除了這三個兒子,還生過三個閨女。二個一出生就被她溺死了,還有一個沒來及下手,被人花了十顆雞蛋買下來,抱走了。”
葉悠悠瞠目結舌,自己的親閨女啊,虎毒還不食子呢,罵她一句黑心爛肝的都嫌輕了。
“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這些事,也是女兒嫁過去之後,才慢慢知道的。再想後悔,也是晚了。
“這些年,因為沒生出兒子,你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和委屈。嘴裏說的再硬,其實心裏已經順從了,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處,處處直不起腰來。”說得形像一點,就是外強中幹。
“姥姥,我明白的,我會照顧媽媽,讓媽媽和姥姥都過上好日子,讓葉家的人嫉妒去吧。”
葉悠悠覺得,她的運氣已經不算差了。
別說這個年代,就是她生活的年代,有多少生下女兒受了婆家的委屈,不敢反抗重男輕女的思想,不敢反抗婆家,反而轉去虐打自己的女兒,恨不得掐死再生一個的親媽,也不鮮見。
“好,我家二妞以後肯定是個有出息的,姥姥等著享你的福。”王桂花摟著外孫女跟自己一張床上睡下,心裏不住的歎氣。
多伶俐的孩子,都怪自己被兒子的事鬧的好幾年半死不活,全然沒顧上外孫女。這麽好的孩子,若是不念書識字,豈不是白糟蹋了天份。
懷著心事沒有睡塌實的王桂花,早起的時候,發現女兒已經在廚房裏忙活開了。她忍不住叮囑女兒,“那一百塊錢和糧食的事,你可不能說,跟女婿都不能吱聲。”
“知道了,我有那麽笨嗎?說出來就得還回去,二妞說了喂豬喂狗都不還。”
柳滿紅蒸了白麵饅頭,拿了兩個出去給葉貴。還有一碗青菜湯,就一碟子小鹹菜。
“娘,不然還是叫二妞跟我們回去吧。”葉貴不見女兒,知道她還在屋裏睡著,試探著問丈母娘。
“你們回去怎麽吃,怎麽住,怎麽封門怎麽搭廚房,一年還有幾個月,你們得從家裏分多少糧食出來,灶台廚具筷子碗。這些你們心裏有成算沒有,弄清楚了沒,就敢開口帶二妞回去。”
王桂花瞪了葉貴一眼,葉貴一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
這話倒是給柳滿紅提了醒,一拍大腿,哪裏還坐得住,“我們昨天晚上就該回去的,趕緊吃,咱們馬上回去。”
生怕晚一步,婆婆把東西都給藏起來,她就什麽都分不到了。
王桂花搖頭,一點也不看好他們夫妻的戰鬥力。她老了,摻和不動那麽多事了,唯有這個外孫女,她不能叫葉家給禍害了。
“二妞,你想讀書嗎?”等外孫女醒了,看著她吃白麵饅頭,王桂花搖著扇子問她。
“想。”必須想啊,葉悠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再想不通,再不願意,也已經來到了這個年代,成為了葉二妞。但她肯定不會永遠留在這兒,更不會甘於當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
隻是,怎麽走,說起來容易,實則並不容易。
這個年代的人不管去哪兒都得開介紹信,去外地得介紹信,買車票得介紹信,住店也要介紹信。你想去任何地方都要介紹信。她怎麽離開?誰給她一個孩子開介紹信。
離開又能幹什麽?吃飯要糧票,買布要布票,不管買什麽都需要票據。也不允許私下交易,做小買賣的叫投機倒把,是犯法的事,被抓到是要判刑的。
而且這個年代,似乎運動還未結束,就是讓她走,她也不敢走。
她暫時隻能窩在這裏等侍契機,而最合適的契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恢複高考。
還有五年時間,她不著急自己考不考得上,而是著急別人眼裏一個大字不識的小土妞,到時候要用什麽理由說服村裏給她開介紹信,讓她去參加kǎo s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