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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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她說想上學讀書,  張霞歎息了一聲。任何年代,  想要上進的孩子,都是招人憐愛的。

    “那你留個地址給我,要是有消息,我給你們村打電話。”

    所有村裏的電話,一般的公家單位,  都查得到。張霞記下地址,  忽然問道:“你們村前段時間是不是出了事,  有個傻子欺負一個老太太未遂的。”

    葉悠悠愣了一下,  怎麽,  她都已經這麽出名了嗎?

    “我就是隨口問問,  我家小叔子在鎮上的公安局,  回家的時候說起這事來了。”張霞看她臉色不對,便收了口。

    “這件事裏頭的老太太就是我奶。”葉悠悠隻是吃驚,但並不諱言,這回輪到張霞吃驚了。

    “你你你,你就是那個……”張霞想到這丫頭差點被自家奶奶賣給人做童養媳,  就忍不住了,“重男輕女的思想真是要不得,  主席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

    “所以,  我要讀書,  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葉悠悠背著鍋衝張霞招手,  “我自己能走,以後要是再有好事,也來找霞姨。”

    她也沒指望著打一回交道,人家就能給她辦事。農村人到城裏工作,哪怕是個臨時工呢,那也是搶破頭的事。上上下下的關係,還不知道要搭上多少層情麵,十斤麵粉可不一定夠。但她好歹把這個事拋了出來,至於情份咱慢慢處吧。

    張霞看著她上了車,才騎著自行車回去,她得趕緊把精細糧分一分,給兒子留一點,剩下的都給公公婆婆送去。

    汽車站裏,辛墨濃的坐姿已經表明他等了很久。看到葉悠悠,總算鬆了口氣。再一錯眼,看到她身上背的大鍋,忍不住笑道:“這是什麽,背鍋俠嗎?”

    我……還真是,葉悠悠抽抽眼角,嘿嘿笑了幾聲,就見辛墨濃動手把鍋從她身上解下來,“這個鍋,我背了。”

    救命啊,你能不能不要挑戰我的神經,真的好想笑,怎麽辦?

    “怎麽了,怕我不還你?”辛墨濃見她一直眨著眼,就是不說話,忍不住笑道。

    “不是,是想說謝謝你來著,又覺得光說謝謝顯得好沒誠意。”葉悠悠跟在辛墨濃身後上了車。

    “小孩子家家的,想多了會長不高。”辛墨濃有一種錯覺,自己好像不是在和一個真正的小孩子說話。這種感覺一直存在著,卻又一直被他壓抑著。

    上了車,看到這口大鍋,不少人湊過來問一句,也有人羨慕的摸一把。六十年代的時候,搞□□大辦鋼鐵,好多人家的鐵鍋鐵器都被收走了,說是支援國家建設。雖然這胡搞一氣的事總算禁止了,但收走的鐵鍋也沒法再還回來。

    一直到現在,有一些農村的大家庭,分不了家的原因,就是因為隻有一口鐵鍋。反正這鐵鍋,在農村絕對是傳好幾代的大件,家家戶戶少不得。

    “後生,這鍋咋買到的。”有個住在清水鎮的老大爺,一個勁的問,他家那口鐵鍋早該換了,都補了三回了。可是供銷社缺貨啊,他今天還去了一趟呢,上頭缺貨兩個字,不要太顯眼哦。

    辛墨濃說話都不帶草稿的,“家裏有親戚在外省當兵,回來探親的時候幫著給帶的。”

    當兵,外省這兩個詞,直接讓有點忿忿不平的老大爺住了嘴。

    一個勁感慨,“真好,真好。”

    葉悠悠一麵暗笑他的機智,真不愧是連番挫折後,還能站起來的辛墨濃。原來,在這麽年輕的時候,他的腦袋瓜就已經這麽好使了。

    另一方麵,又有些奇怪,為什麽他對自己能買鐵鍋的事,一點都不好奇呢。

    到了清水鎮,他依然背著鐵鍋,但是很快他們就到了分岔路口。一個往小灣村,一個往葉家村,都是一個小時的腳程,卻並不在一個方向。

    “我……”

    “辛老師,我不是第一次自己出門,也能自己回去。你放心吧,我認識路的。”葉悠悠看他的口氣似乎要送自己,趕緊打住。這一送就是多走一個小時,何苦累人呢。

    “你再等一下。”辛墨濃沒有放下鐵鍋,葉悠悠也隻好摸摸臉頰,他都沒有對自己問過為什麽,自己也不要問他了。

    很快,就有騎著自行車從小灣村的方向過來,離他們大老遠就開始搖鈴,等近了,一個年輕人跳下來,“搞到了沒有,咦,這是誰,拐帶人口犯法的。”

    “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先用自行車送她回葉家村。”辛墨濃拍了他一把,讓鍋解下來捆到前頭的直杠上,然後讓葉悠悠坐到後頭。

    騎著自行車過來,然後被扔下的年輕人在後頭揮著手大喊,“喂,真的是犯法的。”活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傻似的。

    “就這樣把他扔下,是不是不太好。”葉悠悠坐在後頭,農村的土路,坑窪不平,讓她“呼”一下,鼻子就撞到了他的腰,慌亂之中,一把抱住他。

    勁瘦的腰上硬綁綁的,不知道是不是肌肉。炙熱的體溫,燙得葉悠悠慌忙鬆手。可是很快,一個顛簸,直接把她顛的離了座,整個人懸空又落下。嚇得她又抱了上去,這一回,她不敢撒手了。

    “路不平,你抱穩。坐自行車都是這樣的,習慣了就好。”前頭辛墨濃的聲音隨著風兒吹過來,滑過她的臉頰。

    兩旁的景色不斷的倒退,都止不住葉悠悠的少女心,蹦啊蹦啊,恨不得從心口蹦出來。

    可是再摸摸自己的臉,不由唉聲歎氣,為什麽是十五歲啊,在他眼裏,你就是個孩子吧。而且,你還拜了師,直接成了人家的晚輩。

    沒有聽到回應,辛墨濃還以為她沒聽到,“坐在自行車上看風景,和平時走路時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吧。”

    “走路的時候看的不是風景,是距離,自行車上看,倒正經有點風景的樣子了。”原始的農村風貌,其實看在葉悠悠眼裏,是有些震撼的,這都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景色。

    讓她真切了解到,自己的國家原來真的有這麽貧窮積弱的過去,短短幾十年的翻天覆地,如果現在說出以後國家的變化,大概人人都會當她是神經病。

    這個年代,就是最樂觀的人,也不會想到,更不敢想到,可以預見的將來,大家的生活將有著完全無法想像的變化。

    “辛老師,我到了。”離著村口的大樹還有不少距離的時候,葉悠悠就叫了停。她可不願意辛墨濃把他送回家,她不怕葉家人,但不願意讓葉家人把怒氣撒到別人的身上。

    “行,那你自己小心些。”辛墨濃把鍋取下來背到了葉悠悠的身上。

    看著小丫頭的背影籠罩在一隻大鍋裏,隻露出腦袋和兩截小腿,不知想到了什麽,笑的嘴角都咧開了。

    葉悠悠倒騰著兩條腿,樂顛顛回了家。將鐵鍋架到灶上,燒了水洗涮,等柳滿紅晚上回來,就能給她一個驚喜。

    一天都呆在地裏掙工分的人,壓根就沒現女兒出去了一趟又回來的事。

    但是葉貴看到了晾在掛衣繩上的白襯衫,不由一驚,難道大妞回來了,把衣服給送回來了?

    “二妞,衣裳送回來了,你也別急了,你們是嫡嫡親的姐妹倆,咋能為了一件衣裳生分了。”葉貴覺得可以趁機說教幾句,省得女兒和葉家離心。

    “妞啊,這鐵鍋哪兒來的。”柳滿紅一回來就去了廚房,灶是熱的,鍋裏貼著一圈玉米麵餅。用小火煎的兩麵焦黃,聞著就香。

    一碟鹹蘿卜條用幾滴香油一淋,噴香撲鼻。

    靠牆的案板上,立著小小一瓶香油,取代了之前放在碗裏的一塊豬皮臊子。家家戶戶做菜之前,都是拿肥豬肉皮擦一下鍋子,就算用了油了。這樣整整一瓶油,還真沒見過村子有誰用過。

    柳滿紅一臉激動,她簡直不敢想,還以為至少得一二年,家裏才能攢得上錢買一口鐵鍋呢。

    “這,這是咋回事?大伯給送來的?”葉貴也跟了進來,想了想,似乎除了在工廠上班的大哥,也沒別人能買得到鐵鍋。

    “看看,到底是一家人,大伯還能虧了咱們。”葉貴很是高興,分家以來一直被妻子數落,被女兒冷淡,這會兒頗覺得揚眉吐氣。

    葉悠悠冷笑,“是姥姥知道我們沒有鍋用,讓知青哥哥幫著給送來的,油也是姥姥省給我們的。”

    葉貴頓時蔫巴了,柳滿紅得意的昂了脖子,追問姥姥還帶了什麽話沒有。

    老太太被一把推到葉貴懷裏,頓時就撒起了潑,去推他的兒子,“你婆娘敢打你老娘,你還有用沒用了。你要是孝順的,今天就把她給我往死裏打。”

    “滿紅,你怎麽能推娘呢。”葉貴蹙了眉,聲音依舊溫吞吞的,聽不出情緒。

    “我打她?你瞎了嗎?沒看她一上來就朝咱閨女下死手,看看她把孩子給打的。”柳滿紅讓葉貴自己看看閨女的臉,一條紅印子從額頭一路劃到下巴,看著忒滲人。

    “到底咋回事?”葉貴也不知道該幫哪邊了。

    “還咋回事,你閨女為了一件破衣服,去你大哥廠子裏鬧事。逼著你大哥去找你侄女把衣服拿回來,你說說看,這不是攪家精是什麽。工廠是她該去的地方嗎?留著她,這個家遲早要被她攪散。早就該聽我的,趕緊給她說個人家,還能得一注彩禮錢。”

    老太太跳著腳,指著葉貴的鼻子破口大罵。

    葉悠悠轉頭,從緊挨著自家屋子的那扇窗戶裏,看到影影綽綽的兩三個人影。想也知道,是大伯和大妞回來了,跟老太太告了狀,攛掇著她來教訓自己的。

    “奶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工廠的郝主任都說,工農兵一家親,工廠也是為人民服務的地方,沒誰不該來,不能去的。我這身衣裳還是郝主任給的呢,說好了過幾天我還要去看她。咋到了奶這兒,就這個也不該,那個也不行。”

    “不許去,人家那是客氣話,你還當真了。我告訴你,要是你大伯的工作受了啥子影響,我活剮了你。”

    老太太氣的血氣直湧到頭頂,真是反了天了,一個小丫頭片子,還敢跟她頂嘴。看來自己以前打的太少了,咋沒早點把她打死呢。

    “借衣裳的時候也不怕我沒衣裳穿,那我要求還衣裳的時候,為啥要怕對他有影響。有借有還,說破大天去,我也沒錯。當姐姐的,還掂著妹妹的衣裳,要不要臉呢。”

    “你說誰不要臉呢,你給我等著。”大妞聽了半天,老太太竟然一點便宜也沒占到,氣的從窗戶裏探出頭來,轉個身就要跑過來跟她理論。

    “鬧什麽鬧,你一個讀書人,以後是要去城裏當工人的,跟她一個鄉下丫頭有什麽好計較的。去叫你奶趕緊回來,年底等他們還了錢了糧食,讓你奶給你做一身新衣裳。”

    大伯母扯住女兒,不許她繼續鬧下去。

    二妞現在是個橫的,就算今天揍了她一頓,明天要是再去葉茂廠子裏鬧,可怎麽是好。

    就今天一回,已經鬧得葉茂在廠子裏抬不起頭來,聽了不少難聽的話。要是再鬧個幾回,工作還要不要了,不管啥事都沒葉茂的工作重要,這是葉家老老小小的共識。

    大妞聽了她媽的話,拖著老太太走,老太太邊走邊回頭罵,即罵兒子不孝,也罵二妞是個賤丫頭,早知道她是個壞心眼的,就該一生下來浸了尿桶溺死。

    柳滿紅氣的渾身抖,看葉貴又蹲在一邊一聲不吭,氣的恨不得踢他一腳。最後還是忍住了,去廚房裏撿起玉米餅,快炒了一個韭菜雞蛋,點了幾滴香油,香味順著風向就往外頭飄。

    葉貴蹭進來,“做了啥好吃的,我端點過去,讓娘別生氣了,咱們也好好過日子,成不。”

    葉悠悠直接翻了一個白眼,拿了兩個玉米餅往葉貴手裏一遞,“這是你的份,你願意自己挨餓孝順你娘那是你的事,沒道理扯上一家人挨餓。”

    葉貴拿著兩個玉米餅子走了,娘倆就在廚房裏吃玉米餅就小鹹菜和韭菜炒雞蛋。

    “這雞蛋可真香,韭菜也香,媽媽的手藝真好。”葉悠悠又掰開玉米餅,把鹹菜塞了兩條進去,咬一口玉米香味裏夾著蘿卜條的爽脆,再吃一口菜,真是美的沒邊了。

    葉悠悠準備的是一人兩個玉米餅,見柳滿紅隻吃了一個,留起另一個,強硬的重新塞到她手裏,“你吃,不吃的話我扔溝裏去。”

    “你這孩子。”柳滿紅拗不過她,隻能吃了,一邊吃一邊心不在焉的越過院子,往隔壁的窗戶裏看。

    “心不在這裏,人也不在這裏,你管他那麽多。”這裏的所有人,對葉悠悠來說,都是陌生人。

    柳滿紅心疼她,她就拿柳滿紅當娘,葉貴不心疼她,她就當葉貴是陌生人。

    她自己知道,她從來都是一個涼薄的人。

    前一世,因為先天性的心髒病,不滿月就被拋棄到福利院門口。十歲之前,一直在隨時會死去的邊緣掙紮。直到她接受了社會上好心人的捐款,動了手術才恢複健康。

    她努力讀書,努力掙錢,快活而肆意的活著,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白活一世。

    她想掙錢,掙大錢,因為她唯一想要感恩和報答的就是資助過她的好心人。誰也沒想到,她會在中途來到這裏,成為葉二妞。

    就算成為葉二妞,她也要在有限的規則裏,活的舒服。至少,她不能把自己憋屈死。

    葉家的院子裏,老太太毫不客氣的收下葉貴的兩個玉米餅,又數落了他好幾句,“就你這樣的,還敢分家,不分家的時候,我們還能看著點。你看看現在,你媳婦都要騎到你頭上拉屎拉尿,就這一個閨女,以後誰給你養老送終。我不怕,我有三個兒子,你呢,你以後指望誰。”

    “媽,幹嘛呢這是,我要重要的事說,趕緊把大哥和爹叫出來商量商量。”回來的人,是葉家的小兒子葉祥。這些日子一直帶著老婆孩子住在老嶽丈家裏,偶爾回來住幾天,弄得神神秘秘的。

    葉貴跟三弟打了個招呼,就要走。沒想到葉祥卻把他攔住了,“二哥在這兒,正好也聽聽。”

    “讓他聽什麽,人家都分家了。”老太太叫了人出來,看著葉貴涼涼的說道。

    “別說氣話,我還不知道嗎?二哥不在家的時候,總念叨老二有沒有吃的有沒有喝的,二嫂會不會給他氣受。怎麽,人回來了,您就埋汰。”葉祥的話,讓葉貴很是激動,看他娘的眼睛都亮了。

    老太太最是依著小兒子,神色不自然的閃爍了一下,假笑道:“說了又咋地,你二哥能信呐,他的魂啊,早就那個禍害給勾走了。”

    葉老爹和葉茂從屋裏走了出來,葉家的房子整體是個國字形,朝南開的一邊是大門,西邊和北邊是一排房間,西邊是三間房,老頭老太太一間,葉祥夫妻一間,另一間留給葉祥的兒子。

    北邊也是三間,從左往右數是葉家大伯的屋子,葉家大孫子的屋子,最後一間就是葉貴一家的屋子。東邊是廚房和一排雞籠,同時東邊也和隔壁的花妮家緊挨著,中間隻有一個夾道。

    現在,葉貴一家就是從中間的夾道進去,回到自己的屋子,和在後頭的荒地上搭起來的廚房。

    而北邊一排三間屋子是並排連著的,所以另外兩間屋子的窗戶,都可以看到葉貴家後頭院子裏的情形。

    農村的房子都喜歡圍個院子,沒事就在院子吃飯,說話。葉老頭坐下,葉茂和葉祥也跟著坐下,葉貴最後坐下。

    葉祥很是快活的說道:“這回的事準了,城裏的紡織廠,要麵向社會招一批學徒,是臨時工。但要是做的好,以後有轉正的機會。隻要轉了正,就能把戶口遷到城裏去,吃供應糧。”

    老太太一聽,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那你媳婦這回能去吧。”

    “廠子裏的子女就有一大堆人,能上不能上都是說不準的事。不過,這種機會,能有幾次,不試試怎麽行。我老丈人準備去城裏找找人,活動活動,不過這錢,總得歸咱們出吧。”

    “他的親閨女,他還能一毛不拔啊。”老太太占便宜慣了,純粹是順著嘴說出來的。

    被葉老爹打斷,“說啥子呢,嫁到咱們家就是咱們家的人。這個打點也是應該的,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開銷”

    老太太撇撇嘴,想到老三家的生了一個乖孫,這才沒有說話。

    有個女孩子用無不羨慕的口吻道:“我爸他們廠新來的同事結婚,家裏置辦了三轉一響。”

    “這得花多少錢啊。”女孩子的朋友驚呼。

    “啥叫三轉一響。”葉悠悠忍不住插了一句。

    好在這個時候的人,麵對陌生人沒有那麽嚴重的戒心,再加上葉悠悠一看就是個農村來的孩子,他們就更沒戒心了。

    好意給她科普,“三轉一響就是四大件,自行車、縫紉機、手表和收音機。你想想,這得多少錢啊。”

    原本應該擺放縫紉機的位置,寫著缺貨,但標簽還在,和自行車的價格差不多,同樣要工業票或是專門的縫紉機票。

    手表倒不缺貨一塊表從一百多到四百多,櫃台前閑的可以打蒼蠅,可見是一般人心目中的奢侈品。

    收音機的價格最為平民,幾十塊就能買得到。

    但是想想加在一起的錢和票,又是在這個年代,葉悠悠不得不歎惜一句,“什麽時候都不缺土豪啊。”

    “你說啥呢,啥叫土豪,土豪劣紳早就被打倒了,現在是新社會,哪兒來的土豪。”女孩警惕的看著葉悠悠,看模樣,似乎準備稍有不對就將她扭送到公安局。

    葉悠悠恨不得咬自己一口,也不想想啥年代,就胡咧咧,真是禍從口出。

    “土豪劣紳都被打倒了,為啥還有人能買得起這麽貴的東西,咱老農民一年上頭種地,也買不起。”葉悠悠隻好開始胡扯。

    女孩子臉都氣紅了,“你說什麽呢,人家是攢了好多年的工資買的,是國家的工資。”

    葉悠悠哼了一聲,從容的轉身,看著一群人朝她怒目而視,她也實在不好意思呆下去了。看了一眼家具櫃台,遺憾的下了樓。

    在路上找到一個賣水的老大爺,花一分錢買了一碗茶,順便問了個路。

    好在供銷社和糧油所離得不遠,葉悠悠走路就能到。賣茶的老大爺笑眯眯問她,“小丫頭,沒有糧油本,是買不了裏頭的東西的。”

    “我知道,我就是頭一回進城,想去看看。”葉悠悠嘿嘿一笑,又有些奇怪,不是說不允許私人經商嗎?為什麽這個老大爺可以在這裏賣茶水。

    老大爺像是看懂了葉悠悠的疑問,一指背後,“我是後頭這家單位的門衛,茶水是單位供應的,目的是為人民服務。這麽熱的天,外頭辦事的人,也會口渴的。”

    原來是這樣啊,葉悠悠明白了,謝過老大爺,朝著糧油所蹦達過去。

    去了糧油所,葉悠悠有點想抽自己,因為麵粉比她想像的還要難得。一級的精粉,隻在過大年和國慶節的時候,一家供應個二三斤,平時是絕對看不到的。

    她摸了摸背後的細毛汗,上一回,她一口氣弄了二百多斤麵粉出來,會不會被人盯上啊。清水鎮她是絕對不會再去了,出風頭要不得啊。

    二等的也是富強粉,供應量同樣很小。

    大部分人能夠買到的其實就是普通粉,黑灰黑灰的,看著就沒有食欲。

    而最常供應的大米,糙到葉悠悠都看不下去了。這米隻怕洗個三五回,湯都是帶色的。

    糯米,嗬嗬,那是比精粉還要稀罕的存在。據說,已經三年沒在沐東市出現了,當然省城也許能供應一點。

    除了這些,最常供應的就是粗糧,玉米麵,高粱麵和紅薯幹。

    葉悠悠看都不想看一眼高梁麵,不是別的,在二妞的印象裏這東西比窩窩頭還硬。最可怕的是,吃下去排便困難,能夠讓肚子漲上好幾天。

    有了二妞的排雷,葉悠悠是死活都不會去嚐的,當然,她再一次慶幸自己神器在手,天下我有。否則,生存或是死亡,哪兒有她選擇的餘地。

    大概知道了糧食的價格,葉悠悠才現,糧油所也賣油,花生油是八毛錢一斤,也是要拿著糧油本來限量供應,一個人一個月也就幾兩的供應量。

    葉悠悠咋舌,她以前在家炸點雞腿,炸點薯條,豈不是把人家一個月的量都給用了。

    眼睛一亮,看樣子這油也是稀罕物啊。

    來都來了,不是嗎?葉悠悠打算重操舊業,給家裏弄點福利。

    用眼睛打量著市區的樓房,找準一間紡織廠的後門,不時有幾個大媽進進出出。葉悠悠挑中一個穿著印花的確良襯衣,腳上是黑色皮鞋的中年婦女,悄悄靠了上去,“大姐,要油嗎?”

    “油?”中年婦女一聽,迅抬頭觀望,看到沒人注意到他們,立刻挽上葉悠悠的手,“唉呀,妞啊,你怎麽來了,你媽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叫我來看看你,給你送點東西。”葉悠悠會意,轉過身讓她看自己的背簍。

    一塊破布下頭,是一瓶清澈無比的花生油,這個大小的玻璃瓶,得有一斤的量。

    “這怎麽好意思,快,嬸帶你吃點東西去。”中年婦女將葉悠悠帶進廠,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急切的問她,“多少錢?”

    “俺不要錢,就想換口鐵鍋。”家裏連口鍋都沒有,做什麽都不方便。已經好幾日了,都是借了隔壁花妮家的灶台,可是長久麻煩下去,怎麽好意思。

    “你點油可換不到鐵鍋。”中年婦女搖搖頭。

    “那您說多少能換,除了油,還有一點糯米和麵條,東拚西湊的,能有點東西。”葉悠悠不敢再把單一的東西一下子拿出來太多,一個人出手,頂得上一個小城市的供應,這得嚇死誰啊。她現在隻希望清水鎮那位大姐能耐住性子,千萬別被人現。

    中年婦女捂著胸口,天呐,還有糯米和麵條,這都是糧油所缺貨好久,久到都快忘記的精細糧。

    “除了鐵鍋,你還要什麽?”中年婦女已經決定了,好容易逮著這一回,怎麽著也要多換點出來。

    他們家有老人,胃還不好,粗糧吃了不消化,她拿兩斤粗糧換人家一斤精糧都換不到,急的夠嗆。沒想到,就有人送到手邊,她不把握住,就是傻子。

    “您的廠子招工不,或者,別的廠子,單位,什麽都行。”葉悠悠看著她,“要是有消息再能幫我搭個橋,我免費送您十斤麵粉,一級的。”

    中年婦女開始懷疑自己不是撞上了好運,是撞上了傻子。可是一個傻子,又怎麽可能拿得出一瓶花生油呢。

    “您不信沒關係,咱們先換鐵鍋。”葉悠悠知道,有門了。如果中年婦女完全沒有這個能力,她肯定會斷然拒絕,但她沒有,她在猶豫,因為她不知道葉悠悠值不值得相信。

    “一口鐵鍋供銷社裏得賣十八塊錢,還得搭五張工業票。放外麵黑市,能值個三十多塊錢。你說說看,你能有多少東西。”

    葉悠悠飛的心算之後,有了數,“糯米十斤,麵條十斤,加上兩斤油。”

    “行,我回去準備錢和票,你還是上這兒等我,我帶你去買鍋。”中年婦女和她交待好了,各自離開。

    葉悠悠在外頭逛了一圈回來,就把東西給準備好了。

    中年婦女是和一位男士一塊回來的,看到葉悠悠這麽快就來了,嚇了一跳。再一檢查東西,男人臉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丫頭,跟我走,帶你取鍋去,能相信姨不,你以後就管叫我霞姨。”

    “霞姨一看就是好人。”葉悠悠表現的很乖順,因為她知道,這個年代有穩定工作的人,工作就是一個緊箍咒,沒人敢隨便生事,不然丟了工作可沒地方哭去。

    更何況,這人穿著打扮,恐怕是個幹部,更不敢隨便跟她翻臉。倒賣物資,別說工作得丟,還得抓去坐牢。

    女人推了個自行車出來,讓葉悠悠坐到後座。開始還怕她不會坐,結果沒想到,她輕輕巧巧就跳了上去,半點不費事。

    供銷社裏,鐵鍋的位置寫著大大的缺貨兩個字。

    但張霞很是輕鬆的帶著葉悠悠去了供銷社的後頭,進去不知找了誰,出來的時候,便有了一口大鐵鍋。

    用報紙裹住邊緣鋒利的圈口,再拿繩子一捆,幾下就擰成兩股背帶,就象背雙肩包一樣背到了葉悠悠的身上。她的背簍被牢牢扣在鍋裏,從外頭一點也看不出來。

    很好,忍者神龜·悠可以放手一博了。站在櫥窗外,看著自己的模樣傻笑,葉悠悠差一點就想擺個揮舞雙節棍的造型出來。

    “快別笑了,你去哪兒,要是不遠,我送一截。”張霞也覺得這模樣很好笑,推著自行車問她。

    “我自個兒坐公交就行了,就不麻煩霞姨了。就是剛才我說過的事,您要是覺得能成,就幫我留意留意好嗎?”

    “你年紀太小,不會有人收你的。”張霞摸摸葉悠悠的頭,雖然相處的時候短,卻覺得這丫頭是個挺好的性子。

    “不是我,是我媽,她今年三十五歲,會寫自己的名字和一點簡單和算術。下地幹活,做飯都是一把好手。市裏這麽多的單位,總要有人在食堂裏做飯吧,就是燒鍋爐也行的,我媽力氣大著呢。”

    別說這些活計累人,那是拿後世的標準在看。放在這會兒,葉悠悠敢說,工廠裏再苦再累,那也比農民強得多。

    工人上下班總有個數,農村婦女哪有數,從睜眼忙到天黑,家裏家外,哪一樣不是苦活累活。

    “姥姥,我好著呢,啥事都沒有,倒是我奶,被傻子揍的不輕,臉都腫了。”葉悠悠特意大聲回應,讓路過的,假裝路過的,都能聽到。

    “你奶那是該。”外婆一點也沒給親家留顏麵,一手拽上一個,回了家。

    看到三十斤糧食,外婆不敢相信,“這是你婆婆讓帶的?”

    柳滿紅就是再想瞞著,也不能昧著良心說這糧食是婆婆的,因為她娘根本不可能相信。

    “哇”的一聲,所有的委屈,失望,傷心,種種情緒一下爆出來。柳滿紅撲到她娘懷裏,失聲痛哭。

    王桂花摟著女兒,也是淚眼婆娑,“都怪那個老不死的,非說葉貴老實,肯幹,是個好男人。看看把我家閨女糟賤的,等到了地下,我非跟他拚命不可。”

    “還說這些幹啥,我咋樣都能過,可他們不該這麽欺負我閨女。”

    “你家葉貴咋說。”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閨女鬧別扭回娘家是應該的,但若是男人不挽留,這事就大了。

    又一拍大腿,“都怪你弟,這些年不知道幹啥去了,不然出了這種事,就該他打到葉家去,大鬧一場才好。”

    農村人哪有那麽多講究的,出事了就要拚拳頭。要不怎麽都願意生兒子,除了種地需要壯勞力外,遇上這種事,家裏要是沒有男人,就隻能由得別人欺負。

    柳滿紅不願意提起弟弟的事,一提她娘又得傷心哭上半宿,“難不成娘想趕我們走啊。”

    “又渾說,我巴不得你們住下。”王桂花一拍女兒的背,知道女婿這回沒靠住,也知道女兒心裏苦,隻好不提。

    張羅著他們住下,又指了院子裏空著的一間小屋道:“我就一人住,有多的屋子,生產隊就安排了一個城裏來的知青住在裏頭。是個特別有精神頭的年輕人,手腳也麻利,這幾天多虧了他幫著劈柴挑水,正經是個能幹人兒。”

    說曹操曹操就到,王桂花話音剛落,就見一個年輕人,拎著一袋糧食進了門。

    就連柳滿紅這會兒心情正不好,看到這個年輕人,也忍不住點點頭,可真是個精神的小夥子。

    葉悠悠直接捂了嘴,她她她,她看到誰了,她看到的是大名鼎鼎的新海集團董事長辛墨濃。

    這不可能是真的,天呐,葉悠悠有一種小粉絲穿著睡衣沒化妝,忽然在樓下早點攤子上遇到大明星的感覺。即想把自己藏起來,又想多看兩眼。

    辛墨濃看到忽然冒出來的人,隻愣了一下就笑道:“你們一定是王奶奶的女兒和外孫女吧,我是新來的知青辛墨濃,你們可以叫我小辛或是墨濃。”

    不管是小新還是墨濃,都帶著一種莫名的喜感。

    “小辛咋回來這麽早?”王桂花看他還拎了糧食,更是奇怪。下鄉的知青都是一塊吃,從不和農民搭夥,莫不是小辛剛來,被他們排擠了?

    “我不習慣跟他們搭夥,想問問王奶奶,能不能跟您一塊搭夥。您要是覺得不方便,我自己做也可以,就是得借您家的灶台使使。”

    “這有啥不方便的,就怕你吃不慣咱老農民做的飯。”王桂花笑的一臉慈祥。

    “吃得慣。”辛墨濃把糧食搬到廚房的櫃子裏,跟他們打過招呼又跑了出去。

    從頭到尾,都沒有特別關注過葉悠悠,這叫她隱隱有些失落,又微微慶幸。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真沒啥好看的,還不如沒注意呢。

    “姥姥給你們蒸二米飯,等著。”王桂花看看時辰,就知道他們娘倆肯定啥也沒吃就跑來了。

    “誒。”葉悠悠應的特別大聲,走了這麽長時間的路,她是真的餓了。

    除了二米飯,還有一盤刀拍的黃瓜,又脆又甜。一盤韭菜炒豆米,豆米又軟又糯,吃到嘴裏象板栗的口感,韭菜鮮嫩爽口,不管吃完別人聞著咋樣,自己聞著是香到家了。

    “娘,為啥奶從來不給蒸二米飯,隻能吃野菜糊糊和窩窩頭。”葉悠悠故意天真的問道。

    王桂花當時就撂了筷子,“你閨女說的是真的?你們在家,就隻能吃野菜糊糊和窩窩頭?”

    “就這奶還隻許我和我娘分一個窩窩頭,每天餓肚子。爹娘去修渠的時候,連窩窩頭都不給,一天隻有一碗野菜衝的水。”

    王桂花正摸著胸口順氣,就看到眼前一黑,有個陰影罩住了他們。

    “娘,我來接滿紅和二妞回家了。”葉貴來了,正好將閨女說的話,都聽到了耳朵裏,臊的耳根子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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