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少年與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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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 那就是奧博基希男爵夫人。”

    “真的?在哪在哪?”

    凡爾賽宮的兩個侍女湊在一起, 小聲嘰喳了一會。其中一個新來的姑娘紅著臉,打著膽子走近了夫人。

    “日安,”她懷裏抱著一本小說, 夾著一支筆,結結巴巴地問, “我非常喜歡您的小說, 可以給我簽名嗎?”

    夫人全身穿著黑衣,乍看仿佛被嚴肅和冷冽籠罩著;一旦她露出笑容,溫和的氣質就顯露無疑了。她沒有半點架子, 爽快答應了小侍女的請求。

    奧博基希夫人不能算是凡爾賽宮的常客,但與國王和王後見麵的次數不少——如果你有她的成就, 也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她是現在全歐(也可能是世界)最暢銷的小說作家,作品雅俗共賞;知識界稱讚她“將理性的風吹入了小說寫作”,平民則著迷於吊詭曲折、出人意料的故事。

    她最早的成名作《尚貝裏謎案》, 是《貞德重生》係列的其中一部。雖然開創了探案小說的形式, 但整個係列還是幻想傳奇為主。

    而後發表的偵探列奎恩係列,才是真真正正地以純粹理性的、科學的思想為基調的推理。據說, 為了取材, 奧博基希夫人成了巴黎警察局的常客,以至於不認識的鄰居以為她是什麽窮凶極惡的罪犯。

    不過, 就在她準備出版列奎恩係列第三部時,悲劇發生了——她親愛的丈夫因病去世。

    受此打擊,她沉寂了整整一年, 甚至考慮從此放棄寫作。

    最終還是她個性中的堅韌占了上風。

    或許是為了轉換心情,她暫停列奎恩係列的寫作,從早期創作的短篇裏抽出了一篇續寫——也就是紅色繁箋花係列。

    主角叫亞森·羅賓,是個神出鬼沒的俠客,專門懲治作惡的上等人、幫助善良平民,每次作案後都會留下一朵紅色的繁箋花。據說他的原型就是曾在巴黎轟動一時的蒙麵俠“三色堇”。

    三部係列,奠定了夫人“通俗小說女王”的地位。

    以她為偶像的人,全歐洲都是。

    侍女接過簽過名的書,激動地快要哭出來。她的同伴忙幫她說話:“夫人,這邊請。”

    奧博基希夫人被請進一個房間裏,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緊接著,一個小男仆端著茶盤進來,在小茶幾上擺好了茶和點心。

    她盯著男仆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他們怎麽能讓你當男仆呢?俄羅斯第二順位繼承人可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需不需要我替你向國王和王後抗議?”

    男仆瞪大褐色的眼睛,還帶稚氣圓臉顫動起來:“您是怎麽知道的?”

    “哦,這很簡單。王後不喜歡年紀太小的傭工,凡爾賽宮很少有你這個年紀的侍者。你進來時沒有行禮,動作也不太熟練,連茶杯把的朝向都沒注意,一看就不習慣服侍人。你擺盤時把冰淇淋和巧克力醬薄荷分開兩邊放,顯然不太了解西歐近年流行的吃法。你的手掌虎口有繭,但並不粗糙,看起來受過一定軍事訓練但沒有吃過苦。你的站姿像普魯士人的軍姿。而王後叫我進宮,是為了讓我見一見我親愛的多蘿西婭的兒子。恰巧我知道,多蘿西婭的丈夫、俄羅斯的皇儲保羅,是個狂熱的普魯士軍事迷;他不隻效仿腓特烈大帝建立了一支獨立軍隊,還要求自己的兒子像他一樣以軍官自居。”

    “您太厲害了!您簡直跟列奎恩一樣聰明!”

    說完,他又臉紅起來,好像自己說了蠢話。

    “當然了,您可是創造了列奎恩的人!”

    奧博基希夫人輕快地笑著:“其實我還漏了最關鍵的一點沒說。”

    “是什麽?”

    “多蘿西婭給我寄過你的畫像。你一進來,我就認出來啦!”

    亞曆山大一愣,和對方一起大笑起來。

    她口中的多蘿西婭,是她曾經的閨中密友,符騰堡公爵的女兒;俄羅斯皇儲在第一任妻子去世之後,續娶了她。

    在奧博基希夫人看來,多蘿西婭是個聰明、有學識、熱情堅韌的女性。兩人在分開後雖然隻再見過一次——多蘿西婭和丈夫一起環遊歐洲,曾到巴黎來拜訪——但一直保持通信。除了文學、藝術一類的話題之外,家庭生活自然也是避不開的話題。

    與一國的皇後交友,對常人來說是一件無比榮幸的事;不過對少年亞曆山大來說,母親竟然是那個大名鼎鼎的作家的朋友,才是了不起的高興事。

    所以一被法國國王夫婦帶回巴黎,他就立刻提出要見奧博基希夫人。

    “你母親的信沒有提到,否則我一定會勸她不要讓你在這個時候來西歐旅行。”推理小說之母說,“現在正打仗呢!難道你祖母也不阻止你嗎?”

    亞曆山大有些不自在,“其實……我是自己跑出來的。不過也不隻我一個人。”

    他以“謝韋爾內公爵之子”的假身份出行,陪同的還有幾個年齡不一的青少年朋友;都是年輕氣盛的年紀,天不怕地不怕的,直到被俘虜的時候才有一絲後悔。

    當然,他們也不是一點腦子都沒有,離開俄國之後,選擇避開交戰區,從北歐繞道,到了蘇格蘭,才南下往倫敦走。誰想到剛好碰上法國的私掠船。

    奧博基希夫人不禁搖頭。她雖然喜歡冒險故事,但還是覺得這群孩子太魯莽了。

    “你呀……你給你的雙親和祖母,都帶來了□□煩。”

    她還要再說幾句,外邊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是奧博基希夫人嗎?”

    門邊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一雙藍寶石一樣的大眼睛靈巧地轉著。少女穿著嫩黃色罩紗長裙,臉上帶著天真而莊重的笑意。

    “是夏洛特公主呀。”夫人站起來,向她行了個禮。

    “我聽說您在這裏,就過來了,希望沒有打擾您。”

    “當然沒有。”夫人招待公主進門。

    “這位是?”

    女作家連忙介紹兩位;心裏的疑惑卻一閃而過。

    公主一直喜歡她的書,聽說她入宮所以來見她,似乎很正常。但是,消息是誰告訴這孩子的呢?

    兩個年歲相當、身份相似的少年少女打了招呼,暗中打量著對方。

    夫人一旁看著,不免多了些想法。

    她在平等黨人掛名,但對政治活動不算積極;雖然如此,對局勢還是有些了解的。

    俄羅斯在這次戰爭中顯然站在普魯士一邊,但至今沒有正式宣戰;而亞曆山大就恰恰在這時候落入法國手中。

    這對法國當然是個驚喜,但未必不是麻煩。譬如說,亞曆山大假如因為任何原因在法國去世,或者不幸受傷,法國的嫌疑就很難洗清,法俄之間也絕無和好的可能了。

    也難怪王後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對外公布此事。

    最擅長寫詭計的奧博基希幾乎能想象,在這座宮殿之外,會有多少間諜緊盯不放,想要抓住任何一個空隙來製造事端。她進宮時就發現了,駐守的士兵增多了,進出地檢查也比平常更嚴格。

    但是,假如亞曆山大成為夏洛特的未來夫婿呢?

    許多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

    ——這會是王後的安排嗎?

    夫人的目光落在夏洛特的臉上。母女兩人有相同的玫瑰金發色,還有形狀十分相似的鼻子。

    應該不是。她暗自搖頭。

    王後和子女們都不親近,心底卻很關心他們。她未必願意將女兒嫁到那麽遠的地方——何況那是俄羅斯。

    奧博基希很清楚西歐人對俄羅斯的印象——一個偏僻、野蠻、窮苦的鄉下地方。俄羅斯王室與外國通婚,最遠隻到中歐的德國、瑞典,對象也並非王室成員。曾經路易十五與葉卡捷琳娜一世的女兒談過婚事,但最後法國寧願選擇波蘭被廢國王之女。

    眼高於頂的法國人,是怎麽也不會覺得這門婚事般配的。

    或許真的隻是個巧合?

    奧博基希出神也就一會兒,兩個王室貴胄已經攀談了起來。

    話題竟然是她的小說。

    “你也喜歡夫人的書?最喜歡哪個係列?”亞曆山大問。

    夏洛特認真回答:“當然是讓·列奎恩了。”

    “讓·列奎恩?”

    “怎麽?”少女一皺眉。

    “我的妹妹都喜歡貞德重生係列。我認識的所有女孩子都喜歡這個。”

    “那我就跟所有女孩都不一樣。”夏洛特有些不高興了。

    “我是說——我也最喜歡讓·列奎恩。其次是亞森·羅賓。”

    少女臉色轉晴:“跟我一樣。貞德重生係列的幻想冒險也很棒,但我還是更喜歡硬派一點的。”

    “對!科學和邏輯的魅力。”

    “羅賓懲治惡人、伸張正義也很棒。”

    “對了,夫人,羅賓的名字真的是克裏夫公爵夫人起的嗎?”

    奧博基希回過神,笑著點頭:“她給了我相當多的建議。事實上,將‘三色堇’的故事寫成小說就是她的主意,我一聽就覺得很有看頭。作為對她提供靈感的謝禮,我把命名權給她了。”

    “我一直有個疑問,您是貴族,讚助您出書的公爵夫人也是貴族,為什麽不把列奎恩和羅賓寫成貴族呢?”

    “重生的貞德小姐已經是貴族了,所以我希望寫點不一樣的。何況第三等級本來就有許多傑出的人才。”

    亞曆山大對這個答案似乎有些不太滿意;夏洛特卻了解地點頭。

    “母親說過,力量來自於平民。”

    “那貴族呢?難道貴族就沒有力量嗎?”

    “我沒有這麽說。”

    亞曆山大扁了扁嘴:“我覺得,瑪麗王後固然是一位傑出的統治者,但未免也太重視平民了。今早她原本還在跟我說話,突然收到一個消息,急匆匆地走了。我問了一下才知道,是有個士兵醉酒後鬥毆,打死了一個農民。這樣的事,值得大驚小怪嗎?”

    夏洛特沉下臉:“母親這麽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你一天統治者都沒有做過,有什麽資格這麽說?”

    “我雖然掌管過國家,但我有祖母和父親。”亞曆山大辯解,“他們怎麽做,我都看得到。軍隊裏這種事是家常便飯,根本不需要處理,就是要保持這種血性,才有戰鬥力。”

    “一條無辜的生命就隻是戰鬥力的祭品?”

    “你不會理解的。女孩子就是太過心軟。”

    夏洛特蹭地站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請假請假!周末起,我就要啟程去英國玩啦!一直到國慶假期結束。明明寫著法國的文卻沒能去法國,有點遺憾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