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江蓅煙的背後是他愛新覺羅玄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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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簷掛著淡綠透明的絹簾,簾下花團簇擁,數捧薔薇、木槿、綠菊養在白瓷小**裏,散著若有若無的香氣。花旁的木凳鋪著杏黃繡龍紋的團墊,桌邊放著碧綠色的茶盅茶碗,碗裏的茶水還沒收拾,可見皇帝不久前才剛剛在此處小坐喝茶。小小的床榻隻容一人安睡,帷幕半垂,偏偏有綴白玉的龍帶掛在床欄還有梳妝台隨手丟下的黃綢穗帶還有平妃撩起絹簾,往窗外望去,一眼便可看見西暖閣後殿的小門。

    平妃恍然明白,江蓅煙這丫頭,遠比她想象中要陰險狡詐。

    平妃越發的咬牙切齒,道:“你可真夠毒的。”蓅煙聽得糊塗,想著自己為了避開皇後平妃她們連乾清宮都不大出去,能躲就躲了,哪裏就“放毒”了?

    蓅煙睡意褪去,精神頭清醒許多,強忍的慍怒,問:“平主子的話,奴婢聽不懂。”

    平妃一步一步緊逼,幾乎把鼻子蹭到了蓅煙頭頂,她長得高,一上來就有氣勢淩人的味道。蓅煙不由自主的往後退,聽平妃道:“有幾個姑娘出宮後還能進宮的?又有幾個宮女能和皇上住在一起的?你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能騙過皇上,卻騙不過我!”

    她的話,蓅煙沒法反駁,因為都是真的。無論過程是什麽,結果是真的。

    蓅煙心平氣和的說:“我知道你是嫉妒我,但”

    提及“嫉妒”二字,平妃瞬間炸開了毛,沒等蓅煙說完,她已跳起腳來,“嫉妒?你說我嫉妒你?你憑什麽讓我嫉妒?你覺得你有資格嗎?今日皇上是喜歡你,圖你新鮮,所以把你圈養在宮裏。後日秀女們進宮了,看你有幾日囂張的!”她正在氣頭上,依著性子往蓅煙腿上一踢,花盆鞋的鞋底極硬,撞在蓅煙的膝蓋骨上,痛得蓅煙“啊”的一聲大叫。

    木兮、素兮連忙左右將蓅煙扶住,蓅煙順勢就坐在鋪了禦墊的椅子上,眼淚直流。她不是傷心、難過或是害怕,她是真的被痛出了眼淚。

    平妃給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給我等著!看咱們到底誰嫉妒誰!”轉過身,她就徑直去了太皇太後殿中,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添油加醋的說了一番,末了道:“那個江蓅煙,居然坐在皇上用的禦墊上,沒規沒矩的,如此下去隻怕要騎到您的頭上了。”

    太皇太後臉色微變,玉竹連忙打圓場,“平主子喝口水再說話,說了好一會子,都渴了吧。”又笑言:“左不過一個宮女,還能翻過天?”她朝平妃使了個眼色,平妃知道自己說話失了分寸,忙轉了話頭,道:“後日新秀女進宮,姐姐可忙壞了。”

    等平妃離開,玉竹命宮女送來熱水,親自侍奉太皇太後泡腳。太皇太後喜靜,周圍的宮人也自覺退到殿外,獨留玉竹一人在跟前。

    銀盆中水光熠熠,照應著滿殿的燈火。玉竹跪在腳邊,一麵幫太皇太後侍弄鞋襪,一麵道:“主子,您少些費心好養身子。奴婢相信咱們萬歲爺,無論是江山社稷的大事,還是後宮內苑的小事,他心裏都有分寸。”

    太皇太後滿頭銀發一絲不苟的綰成圓髻,壓著兩隻鳳頭釵。她靠著椅手,緩緩道:“咱們愛新覺羅家的男子都是情種,先祖爺如此,先帝爺如此,如今玄燁又是如此。”她深深的歎了口氣,眼神望向烏夜沉沉的窗外,微不可聞道:“多爾袞亦是如此。”

    玉竹拿著巾帕給太皇太後拭腳,“可要召萬歲爺過來敘話?”

    太皇太後笑了笑,道:“哀家再告訴你一件事,咱們愛新覺羅家的男子不僅僅都是情種,而且他們呀,對待自己的女人越是得不到便越是非要不可。這幾年我一直在想,當年是不是逼得福臨太緊了,以致他或許索性由著他去,反而放開了。”

    康熙才到西暖閣的門口,蓅煙就噘著嘴巴湊到了麵前。孫國安識趣的領著宮人們退下,把端著綠頭牌的劉敬忠給攔在了門外。

    劉敬忠問:“又咋了?”

    孫國安雙手筒在袖口,“你想進去就進去唄!”劉敬忠往前走了兩步,到底退出來,站到孫國安的旁邊,兩人抬頭望著宮牆之上的明月,齊齊歎了口氣。

    劉敬忠問:“你說咱們萬歲爺怎麽想的?如此下去我還怎麽當差呀?”孫國安往綠頭牌上瞟了一眼,笑道:“該怎麽當差還怎麽當差。後日新秀女入宮,可有得你忙咯”

    “孫國安!”

    “奴才在!”

    聽見康熙的召喚聲,孫國安給劉敬忠使了個眼色,便急匆匆奔進殿中。卻是蓅煙姑娘露出半截腿坐在炕邊,眼淚汪汪的。孫國安哪敢多看?!蓅煙不計較,他可不能不計較。他低著頭半眯了眼,“萬歲爺有何吩咐?”

    康熙道:“拿活絡油來。”

    “喳!”孫國安問都沒問,應了就走。臨出門前聽見蓅煙可憐巴巴道:“被桌子角給磕到了,好痛”她眼淚雙流,既是不能告訴康熙的委屈,又是真的很痛,哭起來連裝都不用裝,便哭到凝噎斷氣。康熙卻忽而笑道:“朕就喜歡你哭的樣子,真叫人心疼。”

    蓅煙瞪他,“要不要我每天哭給你看?”

    “哈哈,”康熙大笑,“你看你,哭著還能逗人笑呢。”他替她抹去淚水,抿好鬢角的碎發,等孫國安拿來藥油,又親自給她揉抹了,方問:“是誰欺負你了?”

    “沒人欺負我啊。”蓅煙睜著眼睛說瞎話。她當然也很想告訴康熙,這幾天惠妃找了她麻煩,平妃也找她麻煩,估計還有許多他的小老婆在蓄勢待發的要找她麻煩,但她沒法說。她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潑婦,像江蓅玉一樣,總是要告狀。

    有些事,她想自己解決。

    或許在過去的某一刻裏,她正在經曆著長大。

    康熙其實早就什麽都知道了,乾清宮裏可都是他的人,就算是一隻貓一隻狗竄進來了,隻要他想知道就能知道,更何況是平妃這麽個大活人。但康熙沒有揭穿她。當蓅煙紅著鼻子走向他的時候,他原本以為她一定會告狀,他也很想安慰她,幫她出氣。所以在聽見她說是自己撞了桌角受傷的時候,他是真的心疼。這個小姑娘,沒大沒小沒心沒肺在禦花園裏揍他的小姑娘,因為他的緣故,學會了忍耐。

    揉好了藥,蓅煙問:“政務都處理完了嗎?”

    康熙指指青玉大案上堆得像大山一樣的折子,還有炕幾上的堆得跟小山一樣的急件。蓅煙把臉埋在膝蓋裏,雙手摟著腿,真心實意道:“做皇帝真難。”

    逗得康熙又是一笑。

    蓅煙抬起雙手,朝康熙道:“我好困了,你抱我回房間。”對她來說,今天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必須要用很大很大的擁抱才能彌補內心的惶然,才能重新獲得堅持走下去的力量。

    而這種力量,隻有康熙能給她。

    孫國安眼看著康熙橫抱著蓅煙從前殿走出來,驚得連口水都忘記吞了。他慌忙跟上,又屏聲打著手勢讓眾人不要跟著,隻他一人提燈照在皇帝腳邊。

    康熙肩寬體壯,抱著蓅煙就同抱著布娃娃似的,絲毫不費力氣。

    蓅煙攬著他的脖子,望向碎星漫天的夜空,道:“今兒的天空真好看。”又道:“真想永遠讓你抱著我走下去,走到下個世紀。”

    康熙戲謔道:“朕豈不是要累死?”

    蓅煙仰麵大笑,覺得空氣裏有清涼的花香,芬芳怡人。

    明明有近路去蓅煙房間,明明有一大堆的國事等著處置,但康熙還是慢吞吞的抱著蓅煙繞著西暖閣走了一大圈。

    康熙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江蓅煙在他心裏的地位。後宮險惡,女人之間的鬥爭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無法懲處所有欺負蓅煙的人,更無法阻止那些人的明槍暗箭,但他想給她撐腰,想要那些躲在暗處的人都知道,江蓅煙的背後是他愛新覺羅玄燁。

    很明顯,康熙這些深思遠慮蓅煙半點都沒法理會,也沒往深處想。在她看來,她隻想要一個能撫平痛苦的擁抱。

    康熙道:“這些天政務繁冗,等有閑空時,咱們去禦河劃船。”

    蓅煙嗯了一聲,反過來送康熙到了門口,又拉起窗簾,望著康熙從小道走去西暖閣。待康熙的身影定定的映在西暖閣的窗戶上,蓅煙才撿了一本鬼怪在燈下閑看,時不時,便往西暖閣的窗戶上望一眼,久久的發呆。

    皇後始終沒有親自對蓅煙下手,她馬不停蹄的忙著給康熙選秀女,沒時間也沒興致。有時回頭一想,有江蓅煙和沒江蓅煙有區別嗎?沒有江蓅煙還會有蘇蓅煙、馬蓅煙、林蓅煙這滿殿的年輕姑娘,不都是長著不同麵孔的江蓅煙嗎?

    去年的選秀因為吳三桂的叛亂推遲到了今年夏末,原本要在中秋節前下定詔書,偏皇帝說要南巡,便又往後推了,一直推到現在,快秋末初冬的時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