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受能怎麽辦？！工廠是人家的，人家不想讓我們幹，我們就幹不得！”有人陰陽怪氣地發話了，於是人群又開始氣氛高漲了起來，情緒一波比一波高昂。

    “去他奶奶的，這個工廠從我爸開始幹，我們就掙個吃飯錢，他李現幹過什麽了？！他憑什麽！”

    李現就是徐老才工廠的老板，也是本次商人聯手決定給馬兄與青華人上眼藥的主力。

    “憑什麽？憑人家有錢，人家開了這個工廠，憑這個命，咱們就是打工的命，人家就是坐著收錢的命！”

    “他們開了這個工廠？！天大的笑話，這個工廠是我們苦苦支持下來的，沒有我們工作，他們哪來的產品去賣，而我們得到了什麽呢？！”

    徐老才認得，說這話的人是廠裏出了名的二流子，這次裁員肯定有他一份，估計也是因為如此，所以他才顯得如此義憤填膺。

    “原來能夠活得下去，咱也不說啥，幹就幹吧，現在他是要把我們的生路也斷了，哥幾個，離開了這個廠子，咱們還能幹什麽？我想不出來，也不敢往下想了”

    一個老家夥頹然喪氣道，語氣哀婉，徐老才認得這人曾經是廠裏的先進標兵，但現在歲數大了，在廠裏也越來越邊緣化。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自己也沒幾年好幹的了，如果今後僥幸留了下來，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量可能也受不住。

    “這究竟是為什麽呢”徐老才情緒也跟著低沉下來，周圍的群眾被他感染，場上安靜了很多。

    “反他娘的！咱們去鬧！讓他取消裁員的計劃，不然大家都不幹了！”

    二流子大吼著，手臂揮舞，似乎是想要激起大家的情緒。

    “沒用的。”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出聲，他是廠裏文化水平最高的，上到了高中——這也是貧民子弟能夠讀到的最高學曆，蓉城隻有兩所大學，招生名額有限，沒有錢或者高官顯貴的推薦，怎麽可能入讀？

    “什麽意思？”二流子轉頭問道，眼光裏有些凶狠，讓眼鏡小夥子後退了一步。

    “你想想，如果李現同意給一部分鬧事的工人留下來的機會，咱們還鬧得起來嗎”

    “誰敢！”二流子凶狠地目光掃射人群一周，經過的人都低下了頭。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或許迫於你的壓力和威脅，有一些人會不敢直接發聲，但心中肯定是更傾向於李現的。真的，他隻需要拋出那麽一點甜頭，我們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會禁不住誘惑，大家可以捫心自問。”

    小眼鏡推了推他的眼鏡，接著道。

    “他是要奪了你們的生路，但同樣，隻要能夠重新回到廠裏來，就意味著重新有了活路，被剝削得更厲害了也不要緊。而你，是不敢直接讓他們活不下去的，有法律在”

    “現在來看，法律這個名詞是不是顯得有些可笑？很多情況下它維護的並不是你我的利益。就算我們為這個工廠付出得再多，這個工廠因為我們的存在才生存得下去，而李現隻需要躺著賺錢就行，連出去找銷路都不需要——因為有更高級的產業等著我們的貨物來作為原材料”

    “就算是這樣，但就是因為他剝削和偷竊了我們創造的財富，所以他淩駕於我們之上了，並且得意洋洋，並且肆意妄為，並且理所當然——甚至有很多跟我們處境一樣，或者快要差不多一樣的人也認同他們的觀點，我們有什麽辦法呢？”

    二流子啞口無言了，場上所有人都在沉默，大家都在沉思，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看起來似乎不論怎麽弄，他們都不可避免地有很大一部分人從此就要斷絕了活路了。

    小眼鏡歎了一聲，找到一邊一個石塊坐下，他倒是不愁生路，廠裏做不了了，還可以出去識文斷字什麽的，這在貧民區還能有些銷路，因為教育受限的緣故，大多數人都不識字。

    雖然收入微薄一些，但還能支持生活。

    “我們並不是沒有辦法的。”徐老才顫顫巍巍地開口了，他想了很久，“其實要裁掉那麽多的人，誰都不能肯定裏麵沒有自己，對吧？”

    “大家之所以會這樣沮喪，並且不敢否認小眼鏡說的話，隻是因為大家還心存僥幸，覺得自己不一定也能留下來的，對吧？”

    “甚至還有些人就等著大家去鬧，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出賣大家，換取李現的歡心，並且最終留下來，隻是小眼鏡說破了這一層，才一時不好開口，對吧？”

    徐老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輕微瞥了一下二流子，二流子的臉色登時變得十分難看。

    “其實大家用腦子想想也知道，他李現幹這種事情不是一回兩回的。你們可能不清楚，我是知道的。最早辦廠的時候，他是承諾了我們這些工人有期權和股份，但到了什麽都見不著，這個很多老工人都知道，沒什麽好瞎說的。”

    “與之相反的，是我們的生存實際上變得越來越難了。工作時間不停增加，工作強度不停增大，工人數目卻一直減少——這幾年裁了幾次工了，大家想想，還記得嗎？”

    “這回我們忍了，下回呢？你這回僥幸躲過了裁工，下回呢？沒有人能一輩子指著僥幸活下去吧，更何況這個廠子本來就是因為我們的勞動才能支撐起來的，李現就是靠著吃我們的肉，才富得流油。”

    “咱們現在該收利息了，咱們應該做自己的主人，咱們自己的勞動成果，不應該被任何人侵吞！”

    “咱們團結起來吧，隻有團結起來咱們才有力量至於某些憋著勁想要壞我們這一鍋粥的，趁早滾蛋！”

    話說完，徐老才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二流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說出這些話，昨天夜裏就在一直想了。

    或許是因為那天那幫兵來做宣傳的時候講的，他都聽進去了吧，還有平日裏他們對自己和自己娃娃的照顧，能讓他相信這些人是真個為自己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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