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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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峻回來前半點風聲都沒有,消息傳到內堂,連帶著鎮國公和顧嶼都嚇了一跳,鎮國公下意識地驚呼出聲,道:“逆子莫非還敢逃軍不成!”

    顧嶼沒有說話,臉色微微地沉了下來,他絕不信顧峻會是臨陣脫逃的懦夫,舅兄當初寄信,也是由顧峻代筆,顯然很有幾分信任,於是按住了鎮國公,對滿頭大汗的通報小廝道:“你不要急,把話說清楚,三爺有沒有說他為什麽回來?”

    通報小廝白著臉,話都喘不勻了,聽見顧嶼這話,頓時磕磕巴巴地說道:“三,三爺他昏迷著,不能說話,是軍中的人送他回來的……血,好多血,三爺他全身上下就沒個,沒個好的的地方了!”

    鎮國公愣住了,顧嶼也愣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扶著大口大口喘氣的鎮國公順了順氣,冷靜地說道:“從西北到京城千裏之遙,一路上都還沒事,回京有最好的大夫照料,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顧嶼說話從來果斷,一句話不會有兩句重複的句子,現下也亂了章法,隻是鎮國公已經聽不出來了,他白著臉,指尖都在發抖,聲音顫抖著說道:“扶我,扶我去看他。”

    和小廝一起,顧嶼扶著鎮國公到了顧峻被抬回來的地方,一進院門,裏頭站了二十來個健壯的軍中漢子,身上行路的盔甲都沒脫下,夜色掩映下,就像是一尊尊不動如山的銅像,領頭的是個麵黑長須的將領,看盔甲的製式,至少該是三品的武將,一見鎮國公父子來到,立時讓人讓開了路途。

    鎮國公到了房門前卻不敢去看,顧嶼先推了門,剛一進去,就聞見了一陣血腥氣,他喉頭微動一下,定了定心神,還是走了進去。

    顧峻去西北之後,他的院子就空了下來,陳若弱做主給他院裏的人都調撥了新地方,這會兒顧峻回來,一時沒個用的人,一應事務都是這些一路上護送他回來的軍漢收拾照料,顧嶼靠近,還沒掀開被褥看一看顧峻的傷勢,就先見了他一張沒有血色的臉。

    雖然顧峻不肯認,但他確實是京城少貴中最俊美漂亮的一位,打馬過去的地方,必有少女久久為之駐足,去了西北的這些日子,他的臉曬得黝黑,靠近臉頰的地方多了兩道相交著劃開的細小傷痕,唇上沒有半點血色,看著倒是濕潤,顯然就是受了傷也被照料得很好,這一路上沒受什麽苦。

    顧嶼單膝半跪在床前,慢慢地伸手掀開了顧峻的被褥,入眼,是繃帶,交錯的血團像大片大片綻開的花朵,鋪滿了顧峻身上的繃帶,鎮國公一進來就看到這一幕,頓時幾步走上前,卻又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呆看了半晌,眼裏泛出淚光。

    “顧糧官從邊地押運糧草至飛鷹關大營,遇異族劫掠,轉向奔逃入大同鎮固守求援,以五百押糧兵死守異族三萬,殺敵兩千,糧草未丟……”

    送顧峻回來的將領幹巴巴地說了一下他的功勳,西北是抗擊異族第一道防線,這種事情一年裏沒有三回也有兩回,連一等功都算不上,勉勉強強二等功勳,要是普通軍人,活著立功升官,死了撫恤多點,沒什麽二話,戰情如此,可顧峻不同,他是京城錦繡繁華鄉裏的貴胄公子,遭逢此變,即便戰事正在吃緊,還是要把他連同戰報一起送回來。

    府裏的大夫得出了和軍醫沒什麽區別的結論,顧峻的傷最重在前胸一道離心髒不足毫厘的刺傷,其餘大大小小二十七處傷口,因為救援及時,已經沒有什麽大礙,如今最重要的是傷後照料,留在軍中確實不妥,假如傷口腐爛潰敗,這命才是真保不住了。

    鎮國公大悲之後,又是驚喜,幾遭變故,也還是服用了一劑大夫開的安神方子,見陳若弱急匆匆趕來,連忙勸她在門前止步,“若弱莫驚了,文卿你送若弱回去,老三性命無礙,多探反倒累他。”

    顧嶼握住了陳若弱的頭,眉頭緊緊地蹙著,但還是對陳若弱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說道:“三弟確實無事,還小立一功,父親送諸位將軍出去,我們回吧。”

    軍漢們來前就知道,鎮國公府的女主人正是駐守飛鷹關大營的寧遠將軍陳青臨的妹妹,一看之下,倒沒有常人那般驚訝輕蔑,反而覺得親近,臨頭的將領還多說了一句,道:“夫人,異族來犯,飛鷹關首當其衝,就某來前,令兄長已率軍斬敵五萬,待戰事罷,當為第一功,主帥言……”

    “多謝將軍,前線戰事就不要同我這深閨婦人多言了,我腦子愚鈍,聽得多了反倒壞事。”陳若弱低頭行了一個小禮,態度大方。

    將領醒悟過來,婆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娘家卻有可能高升,當著人家婆家的麵說這樣的話,確實有些不妥了,於是連連說自己糊塗,把事情含糊了過去。

    要是別家,就得對這個新媳婦產生怨念,鎮國公卻沒什麽可說的,拍了拍顧嶼,讓他和陳若弱先走,親自把送顧峻回來的西北軍們送出了鎮國公府大門。

    顧凝有孕,顧峻傷重,都算不上喜事,在別人看來,卻是一喜一悲的事情,隔日上朝,有見了鎮國公的官員們,都不知道是該恭喜他,還是該勸他想開一點,倒是瑞王遠遠地含笑迎了上來,先是替顧峻好一番唏噓,隨即話題一轉,就到了顧凝的身上,眼神誠懇地說道:“阿凝心誌尚淺,素日操持家事照料長輩還好,真要讓她勞心勞力,莫說嶽父不舍,連本王也掛念在心,她孕事在身,鎮國公府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本王還是想帶她歸家,未知嶽父肯否?”

    鎮國公臉色不變,說道:“阿凝孕事未穩,她本善妒,老夫也不怕張揚家醜,這些日子非我有疾,而是王爺另娶側妃,阿凝日夜苦恨難言,氣走娘家,她要是同王爺歸家,聽側妃名則怒,見側妃麵則恨,皇子龍胎,早晚讓她折騰夭折,鎮國公府不敢當害皇嗣罪,隻求王爺容小女在娘家待產。”

    說這話時,鎮國公有意無意地把聲音提高了不少,話裏是對女兒的氣惱,卻又難掩溺愛,瑞王臉色略僵了僵,說道:“本王已讓側妃離府,去城外別莊……”

    “養女不孝,命挾全族,歸王府則害皇嗣,三族跟她誅連,隻望王爺不要為難老夫。”鎮國公說著,用帕子擦了擦眼淚,顯然是一副悲切難言的樣子,昨夜的事情確實讓他勞心勞神,鬢角上的白發都似多了一些,看著就讓人難受。

    太子昨天剛得了顧嶼的投靠,早晨起來就聽人說了鎮國公府的變故,也是一陣歎息,這會兒見瑞王杵在這兒,用小兒女的事來給人家添亂,眉頭一皺,一巴掌拍在了瑞王的後腦勺上,斥責道:“你成婚的時候答應了顧家丫頭一輩子隻她一個,我站邊上聽得真真的,就為幾句破詩詞你娶了個不知道什麽玩意兒的東西回來,不是父皇縱著你,我都得揍你!這事是你先對不住弟妹,逼顧老是個什麽道理,真想老婆了,你下朝之後去鎮國公府門口站著去,一天不跟你歸家站一天,兩天不跟你歸家站兩天,你們自己的事情少來折騰人家做爹的,什麽道理!”

    瑞王被太子一巴掌打得眼前都冒黑火,好不容易站穩了,就聽太子這滿口教訓的話,知道今天是不成了,隻得露出一個憂鬱的笑容,道:“是,弟弟知道了。”

    太子勾住他的脖子,對鎮國公咧嘴笑了一下,直接拽著瑞王走到了早朝前列,他昨日已經和黃輕顧嶼商量好了之後的事,今日正是初戰,演練了十幾次後,已然信心滿滿,他不像別人會怯場,生在皇家,身為儲君,再大的場麵在他的眼裏,都隻是自家家裏說話。

    顧嶼是依托太子得的欽差之位,歸京之後,三品的職權就自動卸下,除非傳召他解釋案情,否則是沒有資格上朝的,太子記掛著這茬,準備等這次的事情過去之後,給顧嶼在朝中安排一個正恰好的職位,正好黃輕的年紀也到了,不能再每日頂著個伴讀的名頭出入官場,他盤算了半天,冷不防龍椅上元昭帝忽然說道:“淮南道事且不提,按察使顧嶼,副按察使周仁,月破奇案,為國棟梁之才,朕欲許其二人官,以慰臣心,未知眾位卿家有何提議?”

    太子驚了一跳,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寧國公,寧國公看向周相,周相想了想,自家的兒子自家清楚,讓他去辦案,破倒是能破,但絕不可能這麽快,這次周仁雖然把自己美化了一下,但看在他家老子的眼裏,就像是沒穿衣服的嬰兒,故而聖上提及此事,重點應當不在於周仁,而是顧家麒麟兒。(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