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善後事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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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幾日,皇後亦從未央宮移到建章宮侍駕。

    皇後年方九歲,平日裏嬌生慣養的,本就是個小女孩。

    家裏突然遭遇滅門慘禍,就算她在宮裏如何學著循規蹈矩、有禮有節,此時也免不得難抑心中悲痛,適逢皇帝病在床上,她在駕前也隻能獨立黯然銷魂,也沒敢嘮叨說些有嗬無的。

    皇帝喜靜,又在病中,更不願被人打擾,所以常將侍女黃門一概遣到外室伺侯,皇後一來,寢室中空蕩蕩的便隻剩下帝後二人。

    皇後穿著一身白衣,沒有佩戴飾物。

    皇帝明白她的心思,幸而是在秋日,穿白衣並不算違禮,隻是她身為皇後,這一身妝扮未免也太樸素了。

    秋日越轉越涼,再過幾日便要入冬,屆時白衣便不能再穿了。

    皇帝靠在玉幾上,懶洋洋地看著皇後坐在自己跟前,午後稀疏的陽光投在她的身上,白花花地化作一團光,可她坐在那團光裏卻像是座冰雕,渾身上下雪白通透,沒有一絲熱氣。

    皇帝盯著皇後看得久了,眼睛也看花了,便閉上眼睛養神。

    “陛下。”小人兒伏低了身子,“求陛下成全。”

    她的聲音顫抖,如同那副嬌弱細致的身子一樣,在這晚秋時節中猶如樹上孤零零的一片葉子。

    皇帝自嘲地一笑,“朕能成全誰?”

    他連自己都成全不了,如何能成全他人?

    小人兒淒苦的說道:“臣妾……隻有陛下了。”

    他微微一顫,她隻有自己,自己貴為皇帝,名義上富有四海,但真正擁有的不也是眼前的小人麽。

    他如此想著,不自覺地伸出手去,將她拉到自己的懷裏。

    陽光是溫暖的,她嬌小的身軀縮在他懷裏,卻像冰一樣冷。

    他能感覺到小人兒在瑟瑟發抖。

    “別怕。”他心裏湧起一股愛意,聲音低沉地說。

    她的手牢牢地揪緊他的衣襟,這個懷抱稱不上強勁有力,卻是她現在唯一的溫暖,唯一的希望。

    “不怕。”她的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有你陪著我,我什麽都不怕。”

    突然前喉嚨發癢,他咳了兩聲,胸膛震動,她忽然把臉貼在他胸口,深埋入懷,眼淚洶湧而出。

    胸前一片濕意,他唯有仰天長歎。

    和昭帝的那些回憶再美好,終究還是已過去。

    上官虹一夢醒來,縱然是清淚兩行,仍然還得打起精神來單獨麵對這個殘酷世界。

    “多讀書總是好事。”霍光語重心長的安撫外孫女,然而效果同樣不佳。

    上官虹低著頭,“我一介女子,學來有何用?若說臨朝聽政,不是有大將軍幫襯著嗎?再說……”她的語氣疏遠中帶著一絲冷漠,“大將軍未明經術,不照樣將社稷治理得國泰民安?”

    她的男人活活被他鬱悶死了,她在心裏何嚐不是咬牙切齒地恨著霍光。

    霍光碰了個軟釘子,卻像隻是和小孩子逗樂一般,不怒反笑,將一份奏書雙手呈上。

    上官虹沒有馬上接過來,隻是遠遠地瞄了一眼,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麽?”

    霍光淡然道:“群臣商議的昌邑王的處置意見。”

    上官虹像個小女孩般驚奇的問道:“哦?怎麽說?”

    霍光慨然道:“古時廢棄之人當放逐遠方,令其不得再幹預朝政,所以大臣們的意思,是要把昌邑王遷徙到漢中郡房陵縣居住。”

    上官虹心兒一顫,她處理政務已久,知道霍光這話明著說得好聽,其實不過是把劉賀發配邊遠地帶孤立圈禁起來。

    她雖對劉賀沒有好感,但想到他被廢後即將背井離鄉,被朝廷圈禁一輩子,亦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傷感來。

    “外祖父……”她放低了姿勢,語氣已有小女孩般的哀求之情。

    霍光對她的想法是心知肚明,但表麵上仍然恭謹的作揖,“臣在!太後請吩咐。”

    “能不能,讓他回昌邑?”上官虹細長的秀眉微蹙,她小心翼翼地解釋,“畢竟他雖然已經被廢,但我與他……也曾母子相稱一場,也算是頗有緣分。”

    她本以為霍光會拒絕,誰知他卻破天荒般地點了點頭:“謹遵太後吩咐。”

    霍光就此領了詔命,卻不急著離去,仍是杵立一旁看著她。

    上官虹心中一凜,明白過來,“夏侯先生教得甚好。以後我一定尊師重道,外祖父,我向你保證!”

    霍光聽完這番話才淡淡的一笑,作揖離去。

    太後詔令廢帝劉賀歸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原有的王室財物仍歸劉賀所有,劉賀的四個姊妹,各賜湯沐邑千戶,隻是昌邑就此除國,改為山陽郡——昌邑國自劉髆起,至劉賀絕,僅傳兩代。

    很快,霍光下令將昌邑王原有的從官臣子二百餘人全部殺掉。他們的罪名是,不能正確地引導昌邑王踐行正道,使王陷於罪惡之中。

    行刑的那日天空陰沉沉的,細雨紛飛,從廷尉詔獄中被押送前往東市門的街道上鐵鏈鋃鐺,雖有京兆尹事先派出衛隊肅清維紀,甚至還有軍隊羽林衛隨行押送,仍是無法阻擋洶湧而出的看熱鬧人群。

    普通百姓才不管誰當皇帝呢,看到殺人的布告貼出,知道今天有熱鬧可看,便一傳十,十傳百,犯人們一出廷尉詔獄,圍觀的人群便一擁而上,扔爛菜葉的,砸臭雞蛋的,罵人的,唾棄的,將原本蕭條冷清的廷尉府門前鬧騰得沸沸揚揚。

    雨越下越大,原本一直沉默的受刑之人,眼看著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劊子手的鬼頭刀口之下,劊子手非常來勁,迎合著觀眾的惡趣味,特地挑選後腦勺的位置下刀,這個位置斬下去,血可以飆的最高,有的脖腔裏的血可以竄起一丈高,看來怨氣很大,惹得百姓們都在為他的表演叫好,看到血沒有噴起來的家夥,就齊聲惋惜,看著滿地亂滾的腦袋如同在看一堆狗屎。

    終於有人忍不住涕淚縱橫,仰天大叫一聲:“天嗬,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萬事總有個意外,當年跟隨劉賀的有倆人被赦免。他們分別是昌邑國中尉王吉,昌邑國郎中令龔遂。倆人因長期勸諫劉賀改過,因此保住了腦袋,隻判處髡發城旦之刑。

    馬車的車輪碾過一個石頭,車廂隨即顛得跳躍起來,劉賀的身子一震,腦門磕在了車壁上,砰的發出一聲巨大聲響。

    平常劉賀早就暴跳如雷了,可今天劉賀就像個泥雕木塑般絲毫沒動,竟連一聲呻吟的痛呼都沒有,他仍是耷拉著腦袋,依靠在車壁上,淩亂的發梢下,那雙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直直的瞪著車廂角落的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