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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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閨女家家的, 真叫懶, 也不知道早起一會。這都啥時候了?吃飯可都怪勤快的, 等你們再推完磨,人家都耕完二畝地了。”
“知道了。”馮蕎答應一聲,心裏知道她爸有些話未必是說給她聽的, 也不辯白,趕緊跑去井台洗臉。
馮老三站在院裏又數落了幾句,見東屋西屋仍舊沒動靜, 無奈歎了口氣, 瞅一眼馮蕎, 轉身拎起籮筐走了。
甩著手上的涼水, 馮蕎已經從困意中徹底清醒過來。今天……還真睡過頭了。農閑時節還好,眼下春耕春種的大忙時候,農村人雞叫三遍再起床就該晚了。天亮前推磨烙煎餅, 還得喂豬做早飯,不能耽誤生產隊上工,耽誤了上工, 隊長不光罵人難聽, 還要扣工分的。
馮蕎洗完臉, 順手把兩條及腰的麻花辮子挽到腦後, 一個人默默走進屋裏, 然後吃力地端著一個大瓦盆出來, 盆裏滿滿的弄碎泡好的地瓜幹。她抄起水瓢,舀水先把石磨衝刷幹淨,扭頭瞥一眼東屋緊閉的木板門,索性把水瓢一扔,轉身進了西屋。
“小粉,快起來推磨,時候可不早了。”
床上的馮小粉煩躁地扯過被子,往頭上一蒙,繼續睡。馮蕎幹脆一揚手,把被子直接掀掉了。
“小粉,你快起來,這推磨可不是我一個人能幹的活兒,你再磨蹭,等會子耽誤了生產隊上工,你媽又得罵人了。”
“煩死了!困死了!”床上的馮小粉翻了個身,嘴裏抱怨,“今天怎麽叫我推磨?”
“你媽沒起。”馮蕎撇嘴笑笑,“要不你去叫她?叫她起來跟我推磨,你就不用幹了唄。反正這推磨,可不是我一個人能幹的活兒。”
“累死算了!”
馮小粉嘟囔一句,從床上爬起來,抓抓頭,慢吞吞開始穿衣服。推磨這樣的重活,她還真沒幹過幾回,她媽畢竟是疼她的。
在這個家裏,馮蕎就算再聰明再漂亮,但有一點沒法永遠跟她比,她媽是親媽,而馮蕎不是。
推磨多累呀。生產隊倒是有幾頭毛驢,可普通社員哪家能隨便給你用?家家戶戶推磨就全靠人力。那大石磨死沉死沉,一個人真是推不動的,平常大都是她媽跟馮蕎一起推。
其實馮蕎今年也不過十七歲,比馮小粉隻大了幾個月。
馮蕎見馮小粉磨磨蹭蹭的樣子,也懶得再催,自己轉身先出去收拾磨盤,把盆裏泡著的地瓜幹攪幾下,猛一使勁端到磨盤上,正在套磨棍,眼角瞥見寇小胭揉著眼睛出來了。
“大表姐,我跟你推磨吧。”
馮蕎看了看寇小胭,她才十二歲,瘦瘦小小,小細胳膊跟麻杆似的,個子才到馮蕎胸口。
“你才多大力氣?你去,叫馮小粉起來。”
“二表姐還在穿衣裳。”寇小胭小聲說,“大表姐,我先跟你推吧,我有力氣的。”
馮蕎隨手丟給她一根磨棍,自己拿起勺子往磨眼兒裏喂了兩勺料,抱住磨棍推動磨盤,石磨盤吱吱轉動,麵糊糊順著磨盤流出來。寇小胭一邊吃力地推磨,一邊怯生生問道:“大表姐,大姑她今天怎麽啦?”
馮蕎抿嘴一笑,小聲說:“你還不知道?你看你大姑那人,每到農忙幹重活,還不都要病幾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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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動靜,寇金萍躺在床上早聽見了。
擱在往常,她也該起來了,一邊帶著馮蕎推磨,一邊嗬斥著家裏其他人洗衣做飯、喂雞喂豬。寇金萍縱然大字不識,卻實在是個有控製欲的人,潑辣成性,已經習慣了這個家裏都聽她的。
然而這會子,寇金萍躺在床上,半點也不想動彈,腦子裏雷劈過似的,恍恍惚惚一團亂,幾番懷疑自己是睡是醒,是不是還在做夢。
寇金萍明明記得,上一刻她還坐在孔誌斌的寶馬車上,跟孔誌斌討論馮蕎的死。
她慢慢回想著一切,要說是做夢,那夢也太真實了,好像她已經活了一回了,前世的情景清晰而又真實。
要說馮蕎那丫頭算是個好命的,當初嫁給孔誌斌,明明孔誌斌窮鬼一個,飯都吃不飽的,誰能知道社會風向一變,窮小子孔誌斌做生意弄買賣,竟然一步步達起來,成了有錢大老板,馮蕎跟著坐小車住別墅,可享了清福。
可惜啊,好命不長久。馮蕎跟她那短命的親媽一樣,不是個長壽的,五十幾歲就癌症死了。她這做繼母的出麵去參加葬禮,完了孔誌斌開車送她回來。
寇金萍記得,她坐在車上還感慨呢,孔誌斌才五十幾歲,看著還更顯年輕,又那麽有錢,馮蕎一死,他就是想再娶個黃花大閨女,都能挑漂亮的。當時她還旁敲側擊了一番,猜度著孔誌斌有沒有別的女人。
然後……好像……對麵一道刺眼的強光,不知怎麽轎車就猛然竄出公路橋,然後她就回到了四十年前,在這茅草屋的木板床上醒來了。
寇金萍這會子回想起來,知道是出車禍了,她這是死而重生了,轎車從那麽高的公路橋衝下去,那孔誌斌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想到這兒,寇金萍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寇金萍和馮老三不是原配,都是傷家喪偶的二婚。馮老三前頭的媳婦,也就是馮蕎親媽,是難產死的,農村當時那條件,難產死人不稀奇。而寇金萍自己呢,幾年前她的死鬼男人和她娘家弟弟一起出門,入海口風浪翻了船,一塊淹死了。俗話說寡婦難熬啊,寇金萍當時也就三十歲上,寡婦人家的,帶著馮小粉熬了一年,熬不下去了,經人撮合改嫁給了馮老三。
而她娘家弟弟一死,弟媳沒多久也丟下孩子改嫁了,侄女寇小胭成了孤兒,推來推去沒人管,最終扔丟給了她這親姑姑。
因此他們這個家庭,在村裏人眼中實在複雜。
外邊的馮蕎和寇小胭還在吃力地推磨,兩個小姑娘家身單力薄,一會功夫就累出了熱汗。
“歇口氣兒。”馮蕎放下磨棍,一邊把磨出來的麵糊刮進桶裏,一邊揚聲衝西屋喊道:“小粉,你好了沒有啊?還不起?”
“叫叫叫,你窮叫什麽呀!”馮小粉一腳出了屋門,氣哼哼的一摔門,“幹一點活也得叫我,看你推個磨咋咋呼呼的,我梳個頭的工夫,怎麽啦?梳頭也不行了,我又不是躲幹活,我是那樣的懶人嗎?”
“你不是那樣的懶人,就趕緊來幫忙推磨。”馮蕎也不示弱,“你這梳個頭的工夫,我跟小胭麵糊都磨了半桶了,你這當表姐的,小胭比你還小好幾歲呢,你還真好意思讓她替你推磨。”
“她姓寇。”馮小粉立刻頂了一句。讓她推個磨怎麽啦,她寇小胭就是個吃白飯的——馮小粉差點就脫口而出了。
在這個家裏,馮小粉覺著馮蕎反正不是她媽親生的,而寇小胭,壓根就是寄生在她家的累贅,跟馮蕎和寇小胭一比,她可優越多了,本來就該得到更多的疼愛。起這麽早她還犯困呢,像這幹活的事情吧,馮蕎和寇小胭就該自覺多幹一些才對。
忽然聽到屋裏寇金萍重重咳嗽了一聲,馮小粉想想才覺著說話不妥,她瞥一眼寇小胭,心思一轉,忙改口補救:“小胭她姓寇,跟我媽一個姓,她是我親表妹才對,馮蕎你少在裏頭挑撥使壞。”
話說出口,馮小粉才覺著似乎哪兒還不對,簡直越描越黑了,這不等於自己說寇金萍是個偏心的後媽嗎?
果然,馮蕎嘻嘻一笑,故意大聲地說:“馮小粉,你這說的這什麽話?你不是姓馮?小胭不是我表妹?你跟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馮小粉瞟了一眼東屋門,琢磨著她媽肯定聽見了,私底下又要罵她蠢人不會說話了。她原本當然不姓馮,她媽嫁過來她才改了姓的。也因此,馮蕎總喜歡連名帶姓地叫她,無非是提醒她:你現在也姓馮,你是在我們馮家。
所以馮小粉一直討厭馮蕎,長得漂亮就算了,聰明能幹就算了,明明是死了親媽的小可憐,明明應該唯唯諾諾可憐樣,偏偏她卻沒個可憐蟲的自覺,不肯示弱,還敢跟她爭論拌嘴,簡直太可惡了。
屋裏的寇金萍也都聽見了,不由得再歎了口氣。她這個閨女,看著性子要強,可終究是比不上馮蕎啊。
上輩子,小粉也算是嫁了個不錯的人家,家底子厚實,公公當生產隊長,小夥子也不錯,小兩口感情還算是好的。誰知隨著社會變革,家裏一天不如一天,生生受了一輩子窮,最困難的時候,一家老小喝稀的,逼得投奔馮蕎和孔誌斌,給孔誌斌打工幹活。連她自己,晚年生活也靠著沾馮蕎和孔誌斌的光,孔誌斌財大氣粗,手指縫裏撒點兒,也夠她吃用了。
寇金萍想到這兒,忽然眼睛一亮:對呀,她重生了,一切從頭重來,馮蕎還沒嫁給孔誌斌,孔誌斌這會子還是個不起眼的下三濫呢,把小粉嫁給他,將來她們母女不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想想上一世孔誌斌城裏的大別墅,想想他的錢財,他的轎車,他的老板氣派……寇金萍越想越激動,這簡直……太好了!
“新來的馮蕎丫頭炒的。”張師傅說。
徐師傅又吃了一筷子辣炒小魚幹,點點頭:“我說嘛,打鐵老張炒不出這味兒來,這丫頭炒菜蠻好吃。”
馮蕎早上是步行來的,為了保證能在八點鍾之前趕到上班,她早早就起了床,家裏又沒有鍾表,天蒙蒙亮,聽著隊長敲鍾了,村民們去生產隊上工了,馮蕎就出了門往鎮上走。等她一路走到農具廠,大門都還沒開呢,馮蕎心裏窘,隻好在附近溜達了幾圈,瞅著農具廠開門了才進去。
下午下班不用擔心遲到,時間就寬鬆多了。馮蕎一整天心情都挺好,哼著歌兒出了農具廠大門,沿著路邊往家走。楊邊疆騎著自行車從後頭過來,看見她就下了車。
“馮蕎,上來,我捎你一段。”
馮蕎站住,望著楊邊疆,猶豫了一下。她到底是個十七歲的姑娘,平時除了馮東和馮亮,也沒跟哪個男青年近距離接觸過,而楊邊疆對她來說,畢竟還不算熟悉。
“上來吧,咱倆正好順路,我要是丟下你不管,馮東該罵我了。”楊邊疆差不多能猜中小姑娘的心思,這不難猜,那個年代男女之間接觸還是比較保守的,而他跟人家小姑娘還不熟悉。於是楊邊疆笑笑說:“這太陽都快要落了,你這麽走下去天該黑了。我騎車把你捎到小羅莊村東的路口,我就到家了,剩下一段路你自己走。”
馮蕎抿嘴一笑,趕緊道了謝,跳上自行車後座。楊邊疆一邊騎車,一邊問她第一天上班還適應嗎。
“挺好的。”馮蕎說。
“那就好,我師父剛開始一聽你才十七歲,就不想要了的,說小姑娘說不得罵不得,怕你幹不好。我們農具廠能有人專門來訂貨,靠的是手藝和質量,你別看我師父說話隨和,手藝上頭很嚴格的。”
“徐師傅人很好。”馮蕎笑。
兩人一路聊了些廠裏的事兒,楊邊疆有心地給她說了廠裏一些情況,不多會兒到了兩村之間的岔路口。馮莊村和小羅莊村離得不遠,往西一拐就進了小羅莊村,去馮莊村則還要再往南走二三裏路。
“用不用我往前送送你?”
“不用了,楊大哥,這就太謝謝你了。”馮蕎跳下車,蹦蹦跳跳地小跑著往家走,剩下這麽點路走回去,就輕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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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蕎第一天上班高高興興的,馮小粉卻生了一天悶氣。倒不是因為幹活累的,馮蕎不在家,馮小粉直接把更多家務往寇小胭身上一推,反正寇小胭受氣包子也不敢反抗,她自己其實也沒多幹多少。反倒是馮蕎不在家,沒人跟她拌嘴幹架了。
問題還是出在寇金萍身上。一大早寇金萍帶著兩個丫頭出工,去村東的麥地裏鋤草,找了個空擋問孔母,說最近咋都沒看見誌斌呢?
孔母說,孔誌斌這陣子身體不舒服,生了點小病。
孔母心裏也明白兒子沒病,就是裝病躲在家裏,寫寫畫畫看看書,也不上工,門都不出,孔父氣的罵了好幾回,孔誌斌就隻說身體乏力不想出去。
結果寇金萍就十分關切地說,哎喲,咋生病了呢,可真叫人擔心。轉臉就叫馮小粉去探病,還振振有詞:
“你看你誌斌哥病了,你姐就隻顧自己跑去做工,問都不問一聲,真是咱家過意不去。小粉,你趕緊去看看你誌彬哥,堂屋櫃子裏還有幾個雞蛋,給你誌斌哥拿去補補身體。”
孔母也隻覺得寇金萍一下子熱情關切的有點奇怪,馮小粉心裏卻明白她媽怎麽個心思,當著孔母的麵,馮小粉就說:“媽,要去你去,我跟孔誌斌也不太熟,我不去。”
“你說你這孩子,你誌斌哥又不是外人,還有啥不好意思的。”寇金萍一個勁兒衝馮小粉使眼色。
“哎呀不用,誌斌他也沒啥,小病。”孔母忙打圓場。
寇金萍如意算盤沒打成,暗地裏恨鐵不成鋼地又數落了馮小粉一通,弄得馮小粉心裏也憋屈。
看見馮蕎高高興興下班回來,馮小粉真覺著最近哪哪都跟她作對,驕縱慣了的小性子也就跟著來了。
“我們在家幹了一天的活,你可好,磨磨蹭蹭才回家,我們飯都做好了,你可真是小姐命,光等著吃現成的。”
馮蕎心情正好著,懶得和她吵,瞥了她一眼說:“誰還不是幹了一天活?我也累了一天了,你可別找茬。”
“我怎麽找茬啦?明明是你躲懶。”馮小粉氣的跺腳,馮蕎卻隻當沒看見,理都沒理,拿了衣裳去井台洗,她今早怕遲到走得太早,換下的衣裳都還沒顧上洗呢。
從馮小粉的性子來說,要是馮蕎跟她大吵一架,她心裏興許就泄舒服了。馮蕎愛答不理的,她偏偏覺著更委屈了。馮蕎洗衣服,寇小胭做好飯,也端了個盆出來,蹲在井台跟馮蕎一塊兒刷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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