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chapter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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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鯤鵬號。

    鄭敏在海坤的陪同下,  上上下下,  裏裏外外,  把整條船都遊覽了一遍,  最後來到船尾甲板上。

    兩人雙雙眺望大海。

    晴空萬裏,  海水碧藍,海麵十分平靜。

    鄭敏靜默了片刻,轉頭看向他:

    “你知不知道,有人提出控告,  十三年前,  一名叫博洋的中國年輕男子,一個捕鯨季捕殺十八條抹香鯨。我不明白,  這件事為什麽會和你扯上關係?你隱瞞了你的真實身份?”

    鄭敏剛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像被雷劈中,  整個人傻眼了,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海坤點了根煙,把他已經了解到的,和“東方”號有關的事情,  簡單講述了一遍。

    鄭敏聽得目瞪口呆,剛要開口問,  被他止住。

    “鄭小姐,我想請你幫我做幾件事:

    第一件事,我七年前就已經脫離中國國籍,  我的所作所為隻代表我個人,  如果有人借此攻擊中國,  請你出麵說明;

    第二件事,我希望在我接受審判過程中,你能保持中立,這件事你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不管你做什麽,都無法改變事實;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永遠都不要讓季魚知道‘東方’號的事情,明天就讓鄭淙送她回中國,以後可以帶她去北歐,不要再來斯賓塞島。”

    “傻兒子……”鄭敏聲音哽住,眼眶熱。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流眼淚,聽到他這三條像臨終遺言一樣的請求,眼淚怎麽也控製不住,奪眶而出。

    七年前,海坤找到她,說要加入海洋守護者組織,追蹤捕鯨船,她以為他隻是因為年輕,一時熱血衝動,完全沒想到,他這一守就是七年。

    這七年,他從捕鯨者手裏拯救了多少條鯨,已經難以計數。這個過程有多煎熬,也不難想象。

    她一直想知道,他是怎麽堅持下來的,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鄭敏雖然知道,海坤個性沉穩,堅毅,行事作風能看出他是個有閱曆的人,卻完全沒想到,他從十八歲開始,就承擔了這麽沉重的負擔。

    其實不用問她也能想象到,海坤肯定和那些唯利是圖的捕鯨人不同,他當時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捕鯨者偽裝成海洋守護者,這件事非同小可。

    如果找不到足夠的證據,他很有可能就是死罪。就算能證明他不得已的苦衷,也免不了牢獄之災。

    但他看起來很坦然,似乎已經準備好接受即將生的一切。

    鄭敏抹了兩下眼角,小心翼翼地把眼淚擦掉,笑道:

    “第一件和第三件,我都能做到,第二件絕對不可能,你要跟誰撇清關係,都別想跟你老媽我撇清關係。我一定要請最好的律師為你辯護!”

    海坤轉頭看向她:“你應該知道,這正是黑鯊希望你做的。”

    “……”鄭敏感覺心裏悶痛難受,像挨了一記悶拳。

    黑鯊一派一直提議捕鯨合法化,試圖說服全世界的人接受一個觀點,捕鯨是他們國家傳統文化的一部分。

    不管海坤是為了什麽目的捕殺了十八條抹香鯨,都是違法行為。就好比過失殺人,結果就是殺了人,也是犯罪。

    如果他最後能脫罪,無形中表明,國際法認可某些特殊目的的捕鯨是合法的,既然這樣,傳承文化的目的自然也應該是合法的,這等同於在為黑鯊辯護。

    隻要開了人性化這道口子,後果難以設想。

    鄭敏隱約感覺到,這不是偶然,很有可能是黑鯊為的捕鯨集團長久以來預謀的結果。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鄭敏當然不相信,海坤會坐以待斃,他一定也有他自己的計劃。

    “等季魚回國再說。”

    “要送走季魚,可沒那麽簡單。你們倆感情正濃,突然結束,她又不是傻子,肯定不會接受,用不了多久就能想到,你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海坤心裏突然又開始煩躁,每次想到她會有多痛苦,整個人要抓狂。

    他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季魚打來的電話,他沒接,直接按掉了。

    按掉沒幾秒鍾,鈴聲又響起。

    重複了好幾遍,大有他不接,鈴聲就要這麽一直響下去的架勢。

    最後一次,海坤的手機鈴聲同時從兩個方向傳來,他和鄭敏循聲望向船頭。

    季魚和鄭淙上了船,朝他們走過來。

    季魚手機放著外音,大步走到他麵前,緊盯著男人沉黑的雙眸,一動不動,也沒有開口問他,為什麽不接她電話。

    鄭淙剛要說什麽,被鄭敏打斷:

    “那個,寶寶,你怎麽今天就出院了?醫生不是說明天嗎?既然出院了,那就陪你老媽到島上各處轉轉。”

    她不容鄭淙拒絕,直接拉著他往岸上走。

    他們母子倆離開以後,船上很快安靜下來。

    季魚瞪著男人看了半天,他嘴角抽動兩下,像是有話要說,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往船艙的方向走。

    她急了,快步跑上去,從背後抱住他。

    “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我什麽地方做錯了?你不想我去參加那個什麽慶祝晚宴,我不去就是,上次在南舟島,我自作主張,是我的錯,我不是已經跟你道歉了嗎?你要覺得我在這裏會影響你工作,我聽你的話,明天就回國。”

    季魚想不明白,來的路上,明明很氣,想了無數個撒氣的方法,可見到他,什麽方法都使不出來了。

    她更不敢相信,在他麵前,她會變得這麽卑微,說出這麽沒出息的話。

    “你沒有做錯什麽。”海坤把她的手解開,“既然明天要走,你現在應該回酒店去整理東西。我晚上有事要出去,船上不會有人。”

    “……”季魚氣得說不出話來,踮起雙腳,直接咬住他的肩膀。

    她咬得很用力,也能感覺到他因為被咬痛,身體緊繃,卻沒有推開她。

    “季魚。”

    男人背對著她,聲音低沉暗啞,靜默良久,似是在醞釀什麽話。

    季魚鬆開了他,踮著的雙腳落了下來,突然感覺冷,似乎有股寒氣,從腳底冒上來。

    “我們分開吧,以後都不要再見。”

    季魚睜大眼睛,看著男人高大挺立的背影,整個人像被石化了一樣,除了頭和裙擺被風吹著在動,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

    海坤往前走了兩步,和她隔開了一段距離,卻沒有回頭。

    “原因我可以告訴你。我可能一開始就認錯人了,把你當成我心裏的那個女人。但現在越來越現,你們有很大不同,我還是喜歡她。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讓你做過去人的影子,對你不公平,我良心過不去,所以不想再騙你。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海坤說完,大步走向船艙。

    “她是什麽樣的人?”

    季魚差點就說出,她希望他繼續騙下去,最好騙她一輩子,自尊心這道坎實在跨不過去,沒說出口。

    “……”你是什麽樣的人,她就是什麽樣的人。

    “你就沒有喜歡過我?一點都沒有?”

    季魚視線已經模糊,隻看到一個虛幻的影子,離她越來越遠。

    “……”我愛你,以沉默,以眼淚,以生命,以至柔的法度。

    海坤始終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以最快的度,回到駕駛艙,所有的話在心裏打了無數個轉,最後被吞入腹中,揉進血液。

    季魚站在原地,始終保持一個姿勢,身體像被抽空,五髒六腑都沒有了,大腦也像老化的機器,無法正常運轉。

    她眼前不時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似曾相識,她沒有費多大力氣,就把這個影子和海坤畫過的那個側頭的影重疊了。

    兩個影子重疊的時候,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男人可以死,但不能被打敗。我可以粉身碎骨,但不能失去你。”

    她同樣沒費多大的力氣就想起這句話的出處。

    她第一天上“鯤鵬”號,喝醉了酒,跑到船長艙酒瘋,第二天醒來,一眼看到海坤手中拿著的那本《老人與海》,扉頁上寫了這句話。

    字是海坤的字,聲音也是他的聲音。

    仿佛他正對著重疊後的那個影子,反複說著這句話。

    影子和聲音揮之不去,就像兩把刀,交替戳進她的心髒,後來變成兩個幽靈,在她空蕩蕩的身體裏一直飄著。

    奇怪的是,天氣好好的,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季魚渾身都濕透了,卻還是沒動。

    一直到鄭淙突然出現,大叫她的名字,叫了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你叫我?”她木然地看著他,像是剛認識他一樣。

    “不叫你叫誰?這裏除了你,你還看到有哪個鬼影子嗎?”

    鄭淙一手舉著傘,一隻手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披在她身上。

    “拿著。”

    他把傘也遞給季魚,氣勢衝衝地走向駕駛艙。

    傘到了她手裏,根本沒受力,被風一吹,轉眼掉在了地上。

    季魚終於意識到,眼前是什麽情況,跟著走向駕駛艙,像喝醉了酒,腳步有些踉蹌。

    她走得很快,沒幾步便趕上了鄭淙,甲板有些滑,她差點摔倒,被他扶住。

    “這麽冷酷無情的男人,你還跑去找他幹什麽?”鄭淙怒火中燒,衝著她大吼。

    他把鄭敏送回酒店,接到海坤的電話,讓他過來把季魚接回去,卻不解釋原因,隻說他們已經結束了。

    他來的時候就已經下雨,上船的時候現,季魚一個人站在甲板上淋雨!

    “我去拿樣東西。”季魚推開他,繼續往前走。

    鄭淙跟在她後麵,問她拿什麽東西,她也不說,跌跌撞撞地走到駕駛艙。

    海坤正在收拾東西,床上放了幾件衣服,旁邊皮箱打開,裏麵還是空的,手裏拿著一件製服,正要往裏放。

    季魚走過去,把製服搶過來,雙手抱在胸前:

    “這件製服是我的,我從海底挖出來的,我要帶走。”

    海坤二話不說,伸手去搶,季魚迅往後退。

    鄭淙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衝海坤怒吼:

    “一件破衣服,你留著有什麽用?她想要你給她不行嗎?你是不是男人?”

    “你是男人,有本事讓她愛上你啊。偷偷摸摸地喜歡,算什麽男人?”海坤吼完,不再理會他,繼續收拾東西。

    “你……”

    鄭淙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麽混賬的話來,雙手握緊了拳頭,聽到外麵鐵樓梯傳來劈裏啪啦的響聲,擔心季魚會摔倒,強忍住怒氣,沒有衝過去。

    “這話是你說的,你不要後悔!”鄭淙拋下最後一句話,轉身跑出去。

    駕駛艙內終於安靜下來。

    海坤跌坐在椅子上,視線掃過淩亂的桌麵,最後落在他隨手畫的那張簡筆畫上。

    他拿起畫紙,盯著畫上女人側頭影,反複端詳了半晌,掏出打火機,點燃。

    畫上的人轉眼消失了,一切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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