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時間接近新的一年，寒假也即將到來。通常來說是大家開始關注一年的總結時刻。

    夏寒和未央一起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傍晚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大概知道清一已經在茶室裏和紹鈞一起碼字，兩人的腳步也很慢。

    未央提前達成了風係大魔法使的目標，許武再無理由約束女兒，而夏家也樂意洋館迎來下一代女主人。

    因為下半年大多數時間都在地球以外度過，所以剛剛回到故土的兩人都心血來潮，用步行的方式踏上歸途。

    盡管還穿著高三學生該有的製服，不過夏寒外麵套著一件深藍色羽絨服，而未央則批著針織披肩，腳上穿著中靴，像這座城市的女子一般邁著小幅步伐。

    坦白的說，缺課嚴重的夏寒還要麵對超大份模擬卷套餐，而未央則是勉強陪伴他學習，因為她已經提前被異域的魔法學院聘請執教，兩人大抵又要在明年迎來別離。

    “你今天怎麽了？”夏寒問，“怎麽也會有散步的興致了？如果要回去的話你不是已經不受空間束縛了嗎？”

    “無聊嘛……”她別過臉說，“姑且陪你這個半吊子走走，之後看情況咯。”

    感覺話題會轉移到奇怪的地方，一下子兩人無話可說。

    許未央是我初二以來就在交往的女朋友，在經過很多錯亂的記憶之後，我們重新確認了這份關係。

    她有著翩翩長發，身高恰好到我肩部，全身上下帶有一種催人奮進的氣場，卻也有略略壓抑的感覺，潔白的肌膚，深邃的眼睛，讓她成了一個帶著洋館女主人氣質的神秘美人。

    然而不同以往的是，她似乎再也不必為了過去、現在和未來而擔憂。

    她深吸一口氣，矜持地在我身旁漫步。

    來往的行人和汽車依然喧鬧。但兩人已心如止水。

    因為這座城市越加喧鬧，作為魔法使的他們越會安心，作為隱藏在麻瓜世界裏的孤單者，默默地在黑暗中守護，解決各地溢出的威脅，在深夜的安靜中不再寂寞而開始感到平靜，也是早已習慣的事。

    不多時站在洋館門口，洋館一如既往地燈火通明，身後的馬路依舊熱鬧繁忙。

    人們就如同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著平凡的生活，絲毫不會察覺這座洋館鎮住了腳下的冰係靈脈，但也不會因為讓人感到陰冷和腐朽而趨避之。

    未央突然停下腳步。

    “夏寒，其實應該去我家吃飯吧。”未央輕輕一笑。

    “……嗯，因為你就要住進來了，而你姐姐也會繼承家業。”夏寒點了點頭。

    未央回來之後發現姐姐出現在家門口時還愣了許久，實在難以推斷出到底是誰促使一切發生的。就連此刻也還沒有完全想明白。

    但看著夏寒的眼神，他的表情平靜異常，眼睛裏似乎對過去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意一般。

    隻是那深邃的眼眸裏透著一股哀傷。

    “不至於吧小寒，”似乎在回應這個哀傷似的，庭院裏走來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子，“我不就是正式離開了嘛？”

    這是什麽意思呢？依稀記得高梨六月份高考結束後，來道別時也這麽說過。

    “你怎麽也回來了？”夏寒問。

    “回來過元旦啊，”高梨笑了笑，“那裏人生地不熟的舉目無親啊，這次去傳送門的來回機票都花了我好大一筆積蓄，小寒，多多可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不知為何清一也不討厭狗了。

    “別管這些了，”未央說，“回家吧，晚上還有一大堆習題等著你呢。”

    在夏寒無奈地點頭後，未央滿足地搭上他的手。

    像極了那個下午。

    ◇

    要說那段初中畢業火災之後的空缺記憶，按照許武提供的版本，隻剩下那個下午。

    兩年前的九月三十日，距離未央失蹤已經過了一個月。

    印象中該對這個女孩子在意一下的，可為什麽總是想不出理由。

    沒有人提起她，沒有人在意她的空座位，根本不需要猜測她發生了什麽，轉學、生病、厭學、死亡無所謂，大不了隻是個女同學罷了。

    真的是這樣嗎？

    夏寒不清楚自己和許家的火災有什麽聯係，更何況父親不經意間提到不用對此內疚。

    那時候兄妹倆的關係似乎更不好，見麵就吵架，一次清一抑鬱過頭給夏寒灌了安眠藥，然後躺在他旁邊用剪刀刺向自己的腹部，試圖把自己的死因推給哥哥。

    這麽總結下來，總覺得多一個人才能調劑好他們的關係似的。

    但這不是根本原因，夏寒早就受夠這份沉默了，不知道為什麽，此刻非要確認未央的安危才是。

    下意識來到瑞金醫院，以同學的身份問出了未央的病床號。來到她的房間，看到繃帶包裹著的一個女孩。

    此時是下午，儀器發出滴滴聲。窗外下著小雨，天際呈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灰白，雲層的稀薄處輝耀著醒目的白色亮光。

    許武轉過頭望向門外出現的男孩，一陣無可奈何的歎息從他口中吐出。

    夏寒下意識地走到女孩旁邊，女孩下意識地搭上他的手。

    照這樣看來，這些飛蛾撲火的事情終究徒勞無用，可是沒有線索的夏寒隻能停止這種調查。

    到底是什麽，讓我對未央的執念達到如此病態的程度？

    “我們分手吧。”迷迷糊糊的少女如是說完，便撇下了手。

    她叫許未央，或許她的身體被魔女詛咒，或許她造成了可怕的災難，或許這是她提出分手的理由。

    但此刻她隻是一個全身燒傷的女孩，意識模糊中的她下意識替兩人做出了心底裏的決定，而坐在她旁邊注視她的夏寒，什麽也無法回應。

    “夏寒？”得不到回應後，少女突然哆嗦著手試探起來。

    夏寒用力握住她的手。

    真是可憐的一對。

    但或許幸福這種事情就是關鍵的時候緊緊抓住吧。

    盡管那隻是一瞬間，但看到緊緊握住她的手的一瞬間，看到她眼角滑下的淚水，似乎感到非常的幸運一般地翹起嘴角。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這裏。”

    我們一起承擔罪責，我不會忘記你，如果記憶真的抹除了，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回。

    ◇

    “大概就是這樣吧。”夏寒如此總結。

    “管他呢，”此刻握住他的未央用微笑回應，“但是夏寒，就算你告訴我你可以把丟失的記憶還給我，我也會拒絕。”

    未央直視著夏寒，視線交匯。

    這種視覺並不是那種試探，也不是邀約，更像是隨時做好分手準備的微笑。

    “真是矯情啊你們兩個。”清一一臉不滿地出現在庭院裏。

    “清一，禮物替我買好了嗎？”

    就在此時，有什麽東西介入了我們之間。

    “未央，我也該還禮了，也是一個環形的東西。”

    未央紅著臉，捂著急促的心跳打開首飾盒。

    “……書簽是什麽鬼？”她把首飾盒轉過來。

    妹妹你搞什麽！夏寒正欲解釋，隻看見未央的劉海浮現出靜電一般的東西。

    被狂風掀飛的夏寒，大概率會落到足球場正中央吧。

    ◇

    又或者是。

    看著夏寒遞來的指環，未央突然不知所措地忽閃著眼睛。

    “你這是……”

    少年綻開笑容，“新年快樂。”

    “……”未央又不滿地看著他的臉，這家夥是個神經病嗎？新年送戒指，又或者是送戒指的時候說新年快樂。

    但這句話卻令少女的心緒旋轉飄舞起來。

    “啊啊，看來又是哪家的新年演唱會呢。”未央指了指足球場上的燈火。

    在夏寒轉過頭去的時候，迅速地將戒指戴上了。

    像是回憶起什麽事情似的，夏寒浮起溫暖的笑容。印象中未央穿著睡衣走下洋館樓梯的照片實在是可愛，但被清一掛在前廳正中央未免太不雅觀了。

    即使如此，此刻的焰火照著未央溫暖的笑顏，夏寒滿足地攬住她，擁吻許久。

    當著某個牙咬得咯咯響的某人的麵就這樣吻下去好了，畢竟她再也沒法顛覆世界了，這算是件好事吧。

    “新年快樂。”未央退開一些，如是回禮。

    那感覺好像是彼此間說了很多遍一樣。

    明年還會迎來離別，但在那之前和之後，這裏永遠是她的家。

    而未央感慨式地呼出一口白氣，本來準備回來再答應他的，在此之前持續這種友誼也未嚐不是辦法。

    不過隻是那麽一下下，未央看了看天空。

    看著天上最明亮的那顆星，未央暗暗笑了一下。

    我認識一個叫做夏寒的男人。

    我喜歡他冷漠中帶著溫暖的笑容。

    而且他說，他會在一片花田裏等我歸來。

    【花海守望】完

    【無謂時光】即將開始（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