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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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東青眼角往下一撇, 瞥見小姑娘嘴角翹起得意又俏皮的弧度, 彎了彎唇, 轉過臉, 嘴唇擦過她的發頂,淡淡的茉莉花香若有若無的縈繞在口鼻間。
許清嘉為之一愣, 就聽見他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不舒服?”說話間長臂一伸, 摟住她的肩頭, 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腦袋按在右肩。
這家電影院座位之間沒有扶手,大大的縮短了兩人身體之間的距離, 令許清嘉有一種自己縮在他懷裏的感覺。
撩人反被撩了一把的許清嘉輕輕咬著唇瓣, 抬眼想看看韓東青的表情,不過在她這個角度做起來非常不易,許清嘉隻得放棄。
韓東青撫了撫她的肩膀,微微帶著笑意問她,“這樣舒服些沒?”
呼出來的熱氣徐徐噴在頭頂,許清嘉臉一燙, 謔地抬起頭注視屏幕, 傲嬌地哼了一聲,“不舒服, 脖子酸。”
韓東青順勢捏了捏她的後頸,壓低了聲音, “哪裏酸?”
許清嘉打了一個激靈, 縮著脖子躲, “不酸了不酸了。”
韓東青攬著她的肩頭往回帶,噓了一聲,“看電影呢。”
許清嘉臉紅了紅,遷怒的瞪他一眼,伸手捏著他放在自己肩頭上右手的皮肉,想要將這隻祿山之爪從自己的地盤上趕走,奈何他死皮賴臉霸占著不肯撤退。
察覺到動靜的鄰座女孩轉臉看過來。
昏暗的放映廳裏,許清嘉不大看得清她的表情,猜測該是嫌棄她動來動去影響了她,遂悻悻地放棄了驅逐計劃。
於是韓東青心滿意足的摟著自己的小女朋友,交往這麽久以來的第一次‘搭肩’,他心情非常好,好的上揚的唇角一直沒有放下來過。
這個年月,莫說情侶,就是夫妻走在外麵都得保持距離,牽手都不敢,更遑論摟抱。
一直到放映結束,燈光亮起,韓東青不得不戀戀不舍喚醒許清嘉,看到一半,許清嘉耐不住周公的盛情邀請赴約。
迷迷瞪瞪的許清嘉睜開眼,懵了三秒才弄清楚自己的狀況,抬起昏沉沉的腦袋,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快速伸手捂住嘴,優雅的打完剩下的半個哈欠。
韓東青低笑一聲。
覺得被嘲笑了的許清嘉不滿的橫他一眼。
“你什麽樣子都美。”韓東青傾身在她耳邊說。
摳鼻屎摸腳趾呢!幸好許清嘉還有理智沒說出來,隻溜他一眼,“甜言蜜語。”
韓東青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低聲道,“肺腑之言,情人眼裏出西施。”
繃著嘴角的許清嘉險些破功,她撇開視線,正撞上隔壁那女生羨慕的眼神。那女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隨後轉身,掐了前麵青年的後腰一把,應該是他對象。
被掐的青年嘶了一聲,莫名其妙地回頭看著女朋友。。
看什麽看,木頭疙瘩一個,看看別人是怎麽哄女朋友的。女生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青年,沒人家帥沒人家高還沒人家會說情話。她怕不是找了個假對象。
青年滿臉的委屈和迷茫。
許清嘉不禁看樂了。
韓東青捏了捏她的手,“看誰呢!”
許清嘉收回目光,醋性還挺大,“走吧。”
韓東青便牽著許清嘉離開放映廳,到了外麵才放開手。電影院這地方是情侶聖地,黑燈瞎火的,天時地利人和,不乏偷偷親近的小情侶,所以氣氛相較外麵更寬容。
不知何時,外麵又下起雪來,還是鵝毛大雪,一片片紛紛揚揚下落。
“在這兒等我,我把車開過來。”韓東青聽著外麵呼呼的風聲,對許清嘉說道,不隻下了雪還刮著寒風,外麵得有零下十幾度。
許清嘉也不逞強,點點頭。
離開前,韓東青又給許清嘉買了一瓶熱牛奶,讓她捂手,這才衝進風雪裏。
望著他高大的背影融入夜色裏,許清嘉吸一口牛奶,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過了十幾分鍾,韓東青還沒過來,百無聊賴的許清嘉走出電影院抬眼眺望,因為下大雪,沿街的店鋪打烊的更早,隻有零星的幾家店鋪還亮著燈,馬路上一片昏暗,一個行人都沒有,隻有兩輛自行車晃晃悠悠的騎著。
被凜冽寒風一吹,許清嘉打了一個寒噤,縮了縮脖子往電影院裏走。
許家文躲在旁邊的小巷子裏,他是出來找吃的,這幾天他東躲西藏,就像陰溝裏的老鼠,隻敢在夜晚出來。餓了一天的他特意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出門,就是想避開人群。
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遇上許清嘉,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盡快離開。可雙腳彷佛不受控製,他縮在小巷裏,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斜對麵的電影院。
那裏明亮又溫暖還傳出一陣陣食物的芬芳。
而他縮在陰冷黑暗的小巷子裏忍饑挨餓。
涇渭分明,兩個極端。
自從分家之後,他們之間的差距便越來越大,四叔一房越來越紅火,而他們這一房家破人亡,走向衰敗。
他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當年沒有分家的話,現在會是怎樣?
他媽劉紅珍不會歇斯底裏的鬧,他爸就不會坐牢。他爸不坐牢,他就不會和他爸斷絕關係,他爸媽也不會離婚。
不分家,四叔的生意一半就是家裏的,就算沒有一半,家裏也肯定不缺錢花。他回崇縣的時候都聽說了,就連蠢笨如三叔,這些年搭著四叔的順風車都成了有錢人,在縣城和市裏置了好幾個鋪子。他們家難道還能混的不如三叔,他就不會因為生活困頓而娶袁秀芳。他爸很有可能已經進了公社,進了縣裏。那他便不再是一個離異有孩、父母皆勞改犯、毫無背景的窮小子。
他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他是幹部子弟,他的叔叔嬸嬸都是體麵人物,他的弟妹是名校大學生,他有背景有人脈。
他若想和曲美娜在一起,曲家人肯定不會反對,起碼不會這麽激烈,就算他們反對,他也不是非曲美娜不可。這般,他怎麽會費盡心機的幫助曲美娜,以至於釀成大錯。
他爸他媽都是勞改犯,他也要當勞改犯了,他們一家都是勞改犯!
許家文嗬了一聲,噴出口的熱氣凝結成霧,又消失不見,美夢也隨之幻滅。臉上漸起怨恨,為什麽會分家,就是因為許清嘉。
便是他和曲美娜的事情,也是許清嘉說出去的,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隻能鋌而走險私奔。
曲美娜逃走,也是因為許清嘉,要不是她多管閑事,自己怎麽會抓不住曲美娜。
那麽,他的孩子不會被打掉,他就不會在盛怒之中捅傷曲美娜,徹底沒了回旋的餘地。
他落得今日這個下場,都是她害的。他完了,憑什麽她可以幸福快樂的享受人生。許家文動了動嘴角,瘦削的臉頰顯出頗深的溝壑,盛滿陰鷙瘋狂。
許家文緊了緊帽子,一隻手伸進黑色棉衣裏麵握住塑料刀柄,就是這把刀捅傷了曲美娜那個賤人,不知道她死了沒?
就這麽結束吧,東躲西藏的日子,他過夠了。
在許清嘉轉身那一瞬間,許家文低下頭,縮著身子跑向電影院,就像一個進來躲雪的路人。
三米、二米、一米……許家文神情一厲,抓著刀柄拔出刀。
吸幹最後一口牛奶,許清嘉拿著空玻璃瓶走向櫃台,牛奶一塊二毛一瓶,包括五毛瓶子的押金。
這一轉身正好避開許家文捅過來的刀,刀尖割破羽絨服,白色的鴨絨飄揚而出。
“啊!”大廳裏躲雪的人爆發尖叫,驚慌失措的往後躲。
許家文的動作因為飛出來的鴨絨滯了滯,忽然看見一個玻璃瓶迎麵砸來,連忙側身往旁邊躲。
“砰”玻璃瓶砸空,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許家文暴怒,握緊水果刀,手背額頭青筋鼓脹,惡狠狠的衝向許清嘉。
許清嘉已經跑到三米外,她抓起手邊的椅子使勁掄過去。毫無防備的許家文嚇了一大跳,險險抓住一條椅子腿。
他正用勁渾身力氣搶椅子,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當下身子一麻。
從門口飛過來的垃圾桶砸到許家文背上,後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趁著許家文吃痛手鬆的瞬間,許清嘉搶過椅子,竭盡全力掄過去。
被砸到肩膀的許家文失去平衡,摔向一旁,手中的刀應聲落地。他剛摔倒在地,疼得七暈八素,眼冒金星,就覺衣領被人揪住,拳頭雨點一般的落下。
韓東青鐵青著臉,幾拳下去,許家文已經疼得蜷縮成團,連聲都發不出來,滿頭滿臉的冒冷汗。
許清嘉把刀踢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回頭見韓東青滿臉戾氣嚇了一跳,怕他暴怒之下把人打出個好歹,得不償失。
她趕緊跑過去,雙手拉住韓東青的胳膊,一疊聲道,“我沒事兒,我一點事都沒有。”
一拳揍在許家文臉上,韓東青鬆了手,起身查看許清嘉,衣服背後破了一個大口子,瞳孔一縮,伸手去摸,隻破了羽絨服,裏麵米色毛衣還好好的。其他地方毫發無傷,一顆心這才落回肚子裏。
韓東青脫下自己的呢絨大衣給許清嘉披上。
見他神情凝重,許清嘉緩和氣氛,“你看,我沒事吧,我可是跟我爸練過的。”她還真跟許向華練過一點花拳繡腿,不過緊急關頭,一個招式都沒來得及使出來,完全靠的是運氣和身體素質,如此看來,鍛煉身體還是很有意義的,要不哪能跑這麽快還有一把子力氣。
駭得魂飛魄散的影院工作人員終於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圍上來,他們一直沒敢上來幫忙,可那人拿著刀啊。
自我排解的兩個青年用力扭住躺在地上發顫的許家文,也不知道他的疼得還是怕的。
被摁在地上的許家文,臉貼著冰涼的瓷磚,徹骨的冰寒讓他內心沸騰的仇恨和嫉妒冷卻下來,理智回籠,臉色徹底灰敗下來。
他動了動頭,立刻被人嗬斥了一聲,“不許亂動!”
許清嘉聞聲低了低頭,正對上許家文青紅交錯的臉,一雙眼充滿陰森的怨毒,許清嘉不適的皺了皺眉頭。
韓東青向前跨了一步,擋在許清嘉麵前,垂眼盯著許家文,目光涼意刻骨。
許家文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煞氣森然,無名恐懼緊緊揪著他的心髒,臉色驀然灰黑。
“報警。”許清嘉抬頭對直愣愣站在櫃台裏的工作人員說了一聲。
對方如夢初醒,手忙腳亂的開始撥電話。
“不要!”許家文劇烈一顫,觸電一般,他喉嚨裏爆發出一聲嘶吼,“嘉嘉,你放過我吧,看在奶奶的份上。”求生的本能令他害怕,令他戰栗,令他痛哭流涕的求饒。
“嘉嘉,你救救我,你讓四叔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錯了,”他語無倫次的搖尾乞憐,“我要是死了,奶奶一定會傷心的,我不能死。”
突如其來的變故引得人們嗡一聲議論開來,這聽著怎麽還是一家人。
許清嘉垂了垂眼瞼,濃密的睫毛籠下一片陰影,“我要是死了,奶奶肯定更難過,你想殺我的時候,想過嗎?”
許家文聲音一頓,失聲痛哭,語氣卑微到了極點,“我不是人,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你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認出韓東青了,他九年前來三家村接江平業。江平業如今已是省長,四叔和他關係好。韓東青的身份肯定也不低。如果他們願意幫他,他就不用死。他想活下去,當死亡近在咫尺,才知道活著有多好,活著就有希望。
許清嘉一哂,還真是能屈能伸。
韓東青安慰的揉了揉她的頭頂,拿手帕堵住許家文的嘴,對一個站著的工作人員道,“給我一條繩子。”
那人想也不想的離開,片刻後拿了一條粗麻繩回來。
韓東青拿繩子許家文捆成一團,扔在地上,讓人看著,便放心的帶著許清嘉到一邊壓驚。這種特殊繩結,除非專業人士,旁人根本打不開,不用擔心許家文跑了。
韓東青又去買了一瓶熱牛奶給許清嘉,順便打了一個電話,末了去外麵拔了車鑰匙,方才他見勢不妙衝下來,連車門都沒關。
聞訊趕來的經理想來問情況。
韓東青抬了抬手,淡淡道,“等公安來了再說。”
經理愣了下,不由自主的把話咽了回去,眼睜睜看著韓東青拿著一瓶牛奶走到角落裏。
許清嘉接過牛奶捧在手裏沒喝,明天輕輕蹙著。
韓東青在她身旁坐下,輕聲問,“不知道怎麽跟你奶奶說。”
許清嘉抬眼望望他,許家文的話到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她,“他是長孫,曾經是我奶奶最寄予厚望的孫子。”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大伯才走半年,老人家剛緩過來。”許家文出事後,老太太都是強顏歡笑。再讓她知道,大孫子想殺她孫女,她有點怕老太太受不了,到底六十多了,琢磨著能不能隱瞞下來。
韓東青默了默,這的確是個事,“你怎麽想?”
許清嘉扯了下嘴角,小聲問,“他這大概會怎麽判?”
“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未遂,根據情況減輕處理。”
許清嘉,“前幾天,他捅傷了曲美娜,重傷。”
韓東青眉心一擰,看著許清嘉,“曲家那邊怕是會往死裏整他。兩罪並罰,輕不了。”
許清嘉垂了垂眼,“會判死刑嗎?”
韓東青頓了下,點了點扶手,“有這個可能。”這幾年對於犯罪分子從嚴處理,沒有83年剛開始那會兒嚴厲,但是也比早前嚴格。
許清嘉拿溫熱的牛奶瓶蹭了蹭臉,垂眼看著腳尖,“法律怎麽判都是他應得的。”之前他們就沒想過撈他,沒道理,他都想殺她了,她還得聖母光環發作去救他,不落井下石已經是看在老太太麵上。
要是真判了死刑……其實這幾天,老太太應該做過最壞的打算了,不像許向國,冷不丁來一下,讓人措手不及。
許清嘉歎出一口氣,攏了攏呢絨外套。
這時候,幾名公安跳下車,快步走進電影院。(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