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萊茵阿茲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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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坐在長桌邊的獵人們開始起哄,喧鬧聲在洛恩耳畔回響。
“是男人就幹了這一杯!”巴爾紮喊道。
“別逞強啊,小洛恩!”雷納斯哈哈大笑。
洛恩舉起酒杯,暗黃色的酒液散發著麥香。他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手腕抬起,喉結不斷的攢動。第一口落肚,幹掉了一半黑啤。
“好!”下注洛恩的幾人鼓起掌。尤格希雅坐在一旁,興致來了,摸出煙盒叼了一支香煙,指尖跳動的火苗在一聲響指後燃起,煙霧繚繞。
酒液的刺激讓洛恩有些眼神飄忽,耳邊的聲音似乎被放大了,變得聒噪。他舉著剩下的半杯酒,正要再喝,卻打了一個長長的嗝,噘著嘴甩甩腦袋。
“來一個!來一個!”眼看洛恩大半杯下肚,雷納斯一派又吹噓起來。
洛恩緩了緩,呼了口氣,然後雙手抱著酒杯又是仰頭猛灌。他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好像是被這熱鬧氛圍感染了,喉頭一陣上下鼓動,直到黑啤全部喝完,木杯還是貼在唇邊沒有放下。
又過了幾秒,洛恩長舒一口氣,把酒杯倒轉,一滴不剩。他哈哈大笑,將杯子重重頓在木桌上:“你們輸了!”
支持洛恩的贏了,尤格希雅深吸一口香煙,吐了三個煙圈。司各特和巴爾紮大笑起哄,將自己押注的銀幣收回,又朝同伴伸出手:“願賭服輸!”
雷納斯無奈地笑著,攤攤手:“年輕人,沒想到酒量還可以啊!”蘭拜和古勒聳聳肩,卻也笑著,好像輸贏在他們眼中並不是那麽重要,真正追求的不過是熱鬧。
百夫長忽然發話了:“雷納斯,你們下注三枚銀幣,但我們四個人贏了,這可怎麽分?”
巴爾紮和司各特也附和,都覺得雷納斯這個老家夥想耍賴。雷納斯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這樣,我們出錢再搬一桶酒來如何?”
“行!隻要你出錢,什麽都行!”巴爾紮大笑。
於是雷納斯抄起桌上三枚銀幣,朝櫃台後金發的年輕男子招招手:“嘿,小子!再搬一桶黑啤!”
年輕人走上來接過銀幣,寒暄兩句就到後院地窖去了。巴爾紮結實的手臂搭在洛恩身上,布滿硬繭的食指比劃一番,笑著說:“洛恩,你可是幫我們贏了一把這個鐵匠老賊!等會接著喝!”
洛恩一大杯落肚本來就暈乎乎的,又被手臂一拍,差點吐了出來。他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身邊的大漢讓自己接著喝,雖然肚子已經發脹,但不知為何還有想喝的衝動。
很快年輕人雙手抱著酒桶回來了。酒桶有近半米高,靠近底部有一個龍頭,一人環抱還有些吃力,巴爾紮伸出左手輕鬆地接過酒桶,放到桌上給每個人續了一杯,又搬到地上。
眾人笑鬧靡靡,隨著一口接一口黑啤落肚,漸漸也有些酒意了。雷納斯雙肘撐在桌上,笑容稍淡,前一秒還興致勃勃,現在卻顯得頹唐。
他悶呼一口氣,左手撐起腦袋,望著杯中的啤酒發愣。洛恩以為他輸了錢心裏鬱悶,正想開口安慰幾句調解一下氣氛,尤格希雅卻對自己搖搖頭。
在座的人都和雷納斯相識已久,除了不知情的洛恩。他們自然清楚雷納斯心裏所想,也感同身受。
“我開始懷念寂光城的梅子酒了。還有奧汀格的啤酒,卡倫娜的黑啤。”雷納斯忽然開口,“六個月了,不知道其他地方究竟怎麽樣了。”
他又摸出一枚銀幣,接著說:“以前在王都,每個月都能領到賞錢,然後揣著銀幣到長夜街的酒館坐一坐,那兒的美人可真多,酒也是上好的。”
“還記得嗎,老夥計?”雷納斯把手搭在古勒肩上,目光掃向眾人,“我們經常背著百夫長偷偷跑出來,在酒館裏叫上幾個妞,跟她們喝一整夜。早上醉醺醺地回去,訓練的時候酒氣衝天。”
他傻傻地樂嗬著,呼著酒氣,有些迷醉了。目光落在簡陋的木梁上,那些美好回憶化成碎片在眼前浮現。優美的弦樂,身材豐腴的女人,還有上好的美酒,現在都沒有了。
雷納斯說出了大家的心聲。似乎是被他的情緒感染,巴爾紮靠在長椅上,笑著:“怎麽可能忘記?我還記得蘭拜最喜歡的那個妞叫傑娜,是個二十出頭的金發小姑娘,皮膚白白的,看著還像個小孩,卻喜歡穿細跟的纏絲鞋。”
蘭拜撥弄著自己的長發,也笑了:“巴爾紮,你不也有喜歡的姑娘麽?那個有著小麥色皮膚的高個子,一鑽到你懷裏,就把你的心都攥住了。”
巴爾紮灌了一口黑啤,咂咂嘴。嘴角咧開,似乎是想笑,但是卻僵住了,眼中劃過一絲憂傷。其他獵人瞥了一眼蘭拜,有些責怪,蘭拜酒勁正濃,緩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個高個子姑娘並沒有直接被汙染成魔物。迷霧從大聖堂擴散時,巴爾紮正和她在喝酒,在接到最高級預警後,便帶上姑娘一同加入了逃亡出城的隊伍。
姑娘是在幾天後死的。大部隊穿越了沼澤後,許多體弱的人染上了怪病,姑娘也是其中之一。而因為逃離匆忙,攜帶的藥物已經所剩無幾,根本無法救治幾百個病人。
領隊的當時是一群貴族騎士,決定要將這些病人拋棄,把珍貴的藥物留給貴族名門。而當時在隊伍裏的百夫長和他的同伴站了出來,與貴族產生了爭執,最終還是被迫屈服於望族之下。
但流亡的群眾集體抗議,那些病人中有他們的親眷和摯友,沒有人願意輕易放棄。貴族領袖無奈,隻能率領大部隊繼續南下,途徑大小城鎮召集幸存者,搜集藥物和其他必需品。
所幸那怪病似乎沒有傳染性,病人數量沒有繼續增加,但患病者日漸衰弱,抽搐發冷,呼吸困難,還有人說聽見腦子裏奇怪的聲音。
最後因為藥物實在有限,無法繼續治療,病患們也放棄了希望,選擇留下,以日漸崩壞的軀體支撐著不朽的靈魂,守護著他們熱愛的土地。
流亡之人與其所愛相擁淚別,傷病之人遺留王土長眠守護。
那一夜,巴爾紮和他心愛的姑娘緊緊擁在一起。姑娘親吻著他的耳垂,這個硬漢落下眼淚。但天明後,剩下的人依然要繼續上路。
這件事也是尤格希雅在來到海妖之角後,聽百夫長親口講述的。她把這一事件稱作“萊茵阿茲之殤”,以此銘記悼念。
因為病人與流亡者分別的地方,是寂光城領地最後的界地。
萊茵阿茲,獅心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