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誰借了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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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劉大被一腳踢的往後跌了很遠又撞到門框上,如瑾能聽到骨頭折斷的聲音。
這按察使可真是下了殺手的……
刺史見狀倒是笑了起來,聲音粗礪好似卡了一塊木頭在嗓子裏。
而按察使被慕容昭拎著衣領甩到了一邊,慌忙喊道:“大人,這混賬東西辱我在先,這是他自己親口承認了的,理應處死。”
慕容昭沒有理會他,朝如瑾點點頭,示意她過去驗屍。
後麵的刺史倒是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到屍身旁邊,說道“大人身手敏捷,不如也將我踢死算了,省的還要麻煩其他人動手。”
按察使眼睛眯著,整張臉緊繃咬牙切齒,但是他不傻,殺個平頭百姓也就罷了,命官的生死還輪不到他來多事。
法網恢恢,你的罪責自然有大理寺為你判定,我無需操心。”
哦,既然這樣,就將我帶走好了,長安城路途遙遠,得馬上啟程。”
慕容昭掃了他一眼沒有做聲,側頭看著如瑾將一根一根的銀針插在了劉大體內,用素白的帕子沾了每個穴位流出的血色。
如瑾用一根銀筷子伸入七竅之內,仔仔細細的查驗一遍。又用手指在劉大的心口,腹部和背心等幾處按了按,直起身,說道:“按察使這一腳踢的巧,正好趕上他毒發,不然他若是將體內的毒素噴出來,咱們少不得要沾染些穢物。”
慕容昭垂眼看著清水碗中的幾根銀針,有的已經犯黑,有的還是赤紅。
何毒?”
並非常見之毒而是花蠱,這是產自雷公山雨林特有的花蛇蛇毒提煉而成,與我們中原的斷腸草相類,但是此毒可長期蟄伏於人的體內,逐漸消耗元氣,直到身體受損溢出血液,它才會瞬間噴發。”
苗疆之地一直神秘,鮮少與外族相交,能得到此藥必然與那邊有些交情。
是盧忠義下毒?
不對,他在聽到蠱毒的時候也愣怔了一下,嘴巴微張眼睛瞪大,顯然他也不知情。然後他就看向了刺史,眼中黑雲卷動,藏了殺機。
蠱毒,盧大人家中一直與那邊有交情吧?真是煞費苦心,那麽難得的毒藥就用給了他,你……”
住口!”盧忠義氣極敗壞的打斷此時的話。
這意思不言而喻,就是在暗諷盧忠義設局害他,順便還把南疆一事牽扯出來,早在前朝苗疆之地便被傳為巫蠱之地,被勒令管製,更是禁製朝廷官員與那邊有牽連,以防惑亂朝綱。
如瑾了悟,原來繞了一圈刺史的計謀在這裏等著,盧忠義親口承認自己將這劉大扣留私藏,還拎出來作為證人。
倒是好計策,盧忠義現在是自己挖了個坑跳下去的,下毒的人是刺史才對。
不過……有時候真相其實沒那麽重要。
如瑾看著銀針上附著的黑色逐漸剝落,麵色如常的將銀針又收好。
你繞這麽一大圈不就是想公報私仇嗎?盧忠義,當年那個容月是被我弄走的,也是我拉著越王去看她的,天意難違,誰叫她就這麽正好的被聖上賜給了越王,雖然是沒落老族,但是醫學傳家與越王又般配,兩族聯姻,這不正好。你倒好這都將近二十年了還不能釋懷,一路將我弄到江州,在你眼皮子底下受盡屈辱,你們盧家也真是家大業大,樹大根深我還真是得罪不起。”
刺史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又有些喘息他正好就在如瑾身前,搖晃著就要朝她靠過來,如瑾正要抬手攙扶,斜裏便伸出一柄冰涼的刀,雖然沒有出鞘但是上麵的寒氣還是把刺史冰的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抵在腰間的刀身,兀自笑了一下回身坐到榻上,斜倚著憑幾。
見他走開,慕容昭又收回了刀,沉著臉看向盧忠義。如瑾小聲的說了句謝謝,往後退了一步站到慕容昭的身後。
刺史說的可是實情?”
空口無憑,如今劉大已死,自然什麽都敢往我身上潑,勾結南疆、陷害命官這樣大的罪責是謀逆,他一張口就要將我一族拖進來,用心險惡,還請大人明察!”
刺史靠著憑幾端起茶湯喝了一口,然後說道:“楊司法,你和眾位大人說說,那牡丹園是什麽來曆,司馬大人可是看的緊呢,我日日被冤魂纏身就是從住到那裏說起。”
盧忠義見楊仲舒上前,明顯鬆了口氣。如瑾牽了下嘴角,恐怕待會兒更有他震驚的。
楊司法行了一禮,說道:“此牡丹園確實是司馬大人囑咐下官要好生守著的院落,最開始的時候也確實是容月姑娘住的地方,司馬大人與容月姑娘兩人私交甚好。”有這“私交”二字也足夠說明兩人關係。
楊仲舒!”
下官所言句句屬實,這些事但凡用心探查就能知曉,大人何須隱藏。”
如瑾朝前挪了一下,伸出之間在慕容昭的腰上戳了幾下。
做什麽!”
慕容昭回身就攥住如瑾的手,很柔軟的一觸感,他心中驚了一下迅速鬆開。
如瑾也嚇了一跳,縮回手蹭了蹭衣袍,小心的抬眼,就見慕容昭眉頭皺的很緊,一臉不耐煩。
我就是住在那院子裏,而且還發現了些東西。”
慕容昭看向盧忠義,朝門外道:“赤一,帶人去牡丹園,查!”
是!”
外麵響起腳步聲,這時候一股冷風灌了進來,門口的劉大被白布蓋著,此時撩起了一角,他的身上已經開始犯紫,最後會通體成為黑色,好似木炭。
慕容昭掃了一眼,便側身擋住如瑾視線。
欸?這是怕她看到害怕?她本來就是做的就是驗屍的營生,什麽腐爛腫脹的沒見過,怎麽會怕?
我不怕。”
慕容昭動也沒動,依舊看著盧忠義和刺史,按察使自從劉大死後就將臉皺著一團看著對麵的兩人,咬牙切齒,看來他也不傻,知道自己不過是這兩邊明爭暗鬥的靶子,那兩隻耳朵不過是人家捎帶下來的東西。
室內寂靜了一會兒,赤一他們很快便回來,身後抬著一塊兒板子,上麵用白布蓋著一些東西,看樣子是人的身體部件。
如瑾看了慕容昭一眼,他說道:“去驗。”
白布撩起,露出上麵東西,零碎的一些斷臂,頭骨甚至是人的半截屍身,如今已經化骨。
如瑾上前行了一禮,飛廉不知從哪裏掏出一隻小小的香爐,點起了熏香。
一段晦澀難懂的經文從如瑾的口中傳出,慕容昭頓了頓才想起來,這是挽歌郎所唱的安魂曲,被如瑾唱出來竟然別有一種意境。
她唱罷便蹲下身,先拿起一隻頭骨,伸手在斷骨上撫過。
那位按察使探頭看了一眼,正好和如瑾手上拿起的頭骨對上,當下便撲到外麵吐起來,如瑾麵上覆著白巾仔仔細細在那些骨頭上的泥土掃盡,將大大小小的骨頭都整齊的排列到一邊。
待到屍骨與泥土分開,便拿出銀筷在這些骨頭上敲打。
此處共五名不同女子殘害,頭、手、足、胸、腹拚湊在一處正好完整,她們全部是被銳器分屍,力道很大刀口平整,而且對人的身體很是了解,分割恰好完全對接,請看此處頸部斷骨,切口於下頸椎端口鏈接無縫,可見手法果決應該是習武之人,甚至通些醫理。”
除了外麵的護衛,此處楊仲舒是眾所周知的文武全才,而盧忠義也是少有才名,武功不俗,最關鍵的是他們盧家,曾經出過醫者,所以他怕是撇不清了。
如瑾手腳利索,快速的將那些零碎的骨骼拚湊完整,出現的便是一個女子屍身。
此五位女子,頭骨者年紀越十五上下,無中毒之相。胸、腹死者年紀約十八歲左右,且都是處子之身,骨骼內側有青黑色,曾經服用慢性毒藥,傷骨不傷內髒應該是搖光草,這東西在南境很常見,食之可養顏保持身形,但是對女子身體損害極大。手、足死者為二十五歲左右骨骼基本不會再長,所以推斷其五尺有餘。”
慕容昭點點頭,又問道:“可知道這些女子身份?”
胸骨之骨骼肩部有劃痕,雖然不完整,但是可看的出是刺青銀針入骨造成的痕跡,我聽說宮中有此等秘法可在骨上留痕,至少這一位女子是宮裏來的。”
慕容昭冷笑一聲,看向盧忠義道:“盧大人真是好本事,自己行凶卻栽贓他人,大逆不道、不忠不義,真是有愧陛下與太後的信任,也有愧你們範陽盧氏的好名聲!赤一!將罪臣盧忠義拿下!”
哈哈哈!難怪父親說內衛就是武後養的狗,見誰咬誰,這次算我棋差一遭中了你們的計,江州我經營多年,你們以為占了這兒就高枕無憂了嗎?還有你徐清安……與虎謀皮你遲早死無葬生之……”
如瑾被飛廉迅速拉到身後,她聽著砰一聲,血腥味便散開,血流的很快漫上了那些屍骨。
刺史站起身,看也不看盧忠義的屍體,對慕容昭說道:“我們是不是也要啟程回長安了。”
江州刺史徐清安接旨,奉天承運,天後詔曰……”
如瑾隻是看著那血,簌簌流到了門口卻被門欄擋住,不甘的堆積在一處最後深深地紮到土裏。
不要不要!我要回長安,我不要在這裏!不要……”
忽然被刺史的喊叫激的回過神,隱約聽見,徐清安被降為江州司馬,而新任的刺史……是盧家另一房的男子,深的武後賞識。
果然啊……武後怎麽能容忍別人借她的刀殺人。
繞了個大圈子,不過是隔山觀虎鬥,最後一網打盡,慕容昭手上的聖旨,或許在他領命南下的時候就已經帶著了。
所以,刺史徐清安、司馬盧忠義、以及按察使……都不過是棋子。
而如瑾,連個棋子都算不上,就猶如一粒微塵在這個局盤上繞了一圈,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