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廉正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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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了眼臉色鐵青的妙手娘子,說道:“那日我與霍姑娘發生些爭執,回了家便發現有人在上遊投毒,那一帶可隻有我一家。那人被抓之後亦是如此,服毒自盡,燃燒時有異香。”
有人暗殺你。”
沒錯,在此之前那些人或許還想闖我家,不料被機關所傷。”
如瑾收拾之前漫不經心的樣子,正色道:“所以,這件事如果與我們冰清玉潔的妙手娘子無關,那麽我倒是想請霍大人分析分析,這些想要我命的人,會不會才是殺害霍香的凶手,畢竟我袁如瑾還不屑因為這些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去殺人,有失身份。”
霍齊福氣呼呼的繞過地上的血汙,說道:“你說的到輕巧,香兒因為你們的事回來哭了好幾日,你一句芝麻綠豆倒是撇了個幹淨,就你那惡毒手段……”
大伯,袁姑娘不是凶手。”
如瑾看著他笑了一下,而旁邊的妙手卻冷笑道:“不是她?霍大人,她雖然剛剛救了你,也不必這麽快就翻案吧,袁姑娘之前來這裏想必也查過這屍身,那上麵的飛針正中心脈,是你在公堂之上叫囂用飛針殺人的。”
如瑾抬手製止霍驍替自己說話,就指著棺材說道:“那你解釋霍香被辱,照你說的我得有多惡心扭曲,還看著她被人糟蹋?還是你覺得那男人是胡廉正。”
或許你們用了袁門的人,這也不是不可。”
霍老爺你既然與我師父有那麽大的愁怨,應該曉得袁門秘事,你來告訴妙手娘子,袁門的人會去糟蹋一個女子?若再說我雇了別人,那也太侮辱人,殺個人罷了,我還去雇別人來幫手?”
霍老爺皺眉看著如瑾,本來是十有九的把握,她摻和了這件事,所以才決定咬住不鬆口,再攀咬袁天罡,可是從他接觸的袁如瑾來看,她確實不是一個會將自己置於險境的人。
就像她說的,這個妙手的出現,簡直就像瞌睡遞來的枕頭。
所以,老謀深算的霍齊福如今也隱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妙手娘子正要說話,如瑾便從懷裏拿出了那塊玉鉤頭。
她忽然大驚下意識就要來搶,如瑾從腰間抽出短刀指著她說道:“什麽隱情,你是來找它的吧,回去後你的主子發現了那東西少了一截,生怕被人發現身份,畢竟做的是大逆不道的勾當,對吧!”
妙手娘子手指緊緊的扣著棺材板,她依舊站的筆挺,隻是垂著頭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我又能怎麽樣呢?”
緩緩的,她順著棺材滑倒了地上,從腰間翻出一個東西遞給霍齊福,說道:“我又能如何,母親已死,我被賣來賣去,最後被人擄走一個不知道什麽的鬼地方,學的都是些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子……舅舅,表哥,我是妙香啊!”
如瑾背手而立,看著霍齊福忽然激動不已的樣子,和霍驍不可置信的神情,總算知道妙手娘子最後的一招是什麽了,她那個淒慘的故事是要用在此處。
她應該是計劃過的,給自己留了兩條路,一是取代如瑾名聲大震,二就是守一條退路,最後保一條命。
如果她在這個時候指出身後的人,那麽或許還能回到霍府受庇護,成了富家女兒。
你的母親是……”
霍蓉玉,這塊玉是母親留給我的,她走之前說過,樂平霍家,就是我的本家,她說小時候是舅舅背著她從老家一路逃荒投奔親戚,又是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到今日,是她不孝跟了壞人,棄了哥哥,她一輩子都沒有開心,一直懲罰自己,病了都不肯喝藥說是在贖罪,沒臉回來看您……”
小玉怎麽這般傻啊!我何曾怪她,妙香你到底是經曆了什麽,為何成了這樣,到底是誰在害你!”
我不知道,我整天被迫去看那些死屍,我……”
霍驍上前一接,妙香就倒在了他的懷裏。
如瑾對他笑了一下,轉身便踏出霍府,他們自己的事就關起門自家處理吧,在這個裝暈確實奏效,這妙手娘子是個聰明人知道禍從口出,所以她是不會多說什麽的。
出來的時候慕容昭已經等在路口,靠著一處牆壁,雙臂抱刀一直看著她走過來。
折騰了一番,倒是成全了一場千裏認親。”
慕容昭直起身同她並肩走在街道上。
霍齊福確實有個妹妹,二十多年前遠嫁一個富商,卻不料一年後,對方拿到全部陪嫁迅速消失了蹤跡,霍蓉玉也沒了消息,那時候她她女兒已經三歲。”
如瑾瞪大了眼睛說道:“珠胎暗結……怪不得霍齊福氣成這樣,我師父難道就是因為這事和他結了怨?”
據說,當初是你師父為他挑的這乘龍快婿,八字極合。”
如瑾揉著額頭,疑惑道:“師父怎麽可能犯這種粗劣的錯誤,他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慕容昭,說道:“內衛挖來的消息,不會假。”
兩人正走著,就見南邊夜空有一簇特別明亮的煙火亮起在半空中忽閃忽閃,過了會兒其他方位紛紛應和。
慕容昭沉聲道:“抓到了。”
蛀蟲,總算見麵了!”
你去通知霍驍速帶官兵到吉水村一代,出了城門有內衛引路。我會提前過去排查,有些事不宜太多人知道。”
如瑾點點頭,迅速掉頭往霍府奔去。
慕容昭躍至高處,見她的身影進入霍府才轉身離開,在明晃晃的夜劃出一道黑影,竟讓人分不清是人還是鬼魅。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如瑾和霍驍才帶著縣衙的差役趕到了地方。
霍驍看著兩旁石雕似的黑衣內衛,不由得也挺直了腰背,他一眼就看出慕容昭的身份,內衛首領,武後最信任的昭衛。
見過大人。”
霍知縣,裏麵有些零散的亂黨,你差人帶回去吧。”
是。”霍驍讓差役將那邊幾個半死不活的人拖起來,回身便看到如瑾大步朝一旁的石壁跑過去。
他的身體被釘在石壁當中,如果取出很快會血盡而亡,他說有話想同你說,所以……”
慕容昭沒有說完,如瑾已經抬手抓住胡廉正的衣角。
他被折磨的不成樣子,四肢肺腑,肩胛都被燒紅的鐵釘釘穿,手腳全被砍去……
她抖著手緊緊的攥住那滴血的衣衫,他胸口有個血口被上了藥止了血,看來是有人想將他釘死,卻被慕容昭的人給阻了手腳。
如瑾知道,胡廉正
他也活不了了……所有鐵釘都嵌入骨骼,刁鑽的封住了出血的地方,就堵住了救人的後路,拔不出來,隻能生生的將他的命耗盡。
阿瑾,你來了。”
他感覺到有人過來,睜開眼努力的想要看清麵前的人。
總算等到你來,別看我是個文弱書生,可骨頭硬,我要等你來,看看你再走。”
胡廉正說話已經沒什麽力氣,隻是那笑容比先前任何一次看到都釋然,仿若這般死去,是他的解脫。
隻是看向如瑾的時候,眼中多了一抹不舍與憐惜。
如瑾抬眼認認真真的看著他,這張臉清秀俊朗,隻因平日裏添得那份憂愁顯得有些老氣橫秋,可如今他笑開,竟然好似雨後日頭,明朗又溫暖。
你怎麽這麽笨啊,被抓來折磨成這個樣子。”
她腦子裏有些空,見慣那些殘肢腐屍卻不敢往他傷口上看,隻能垂眼看著他脖子上自己很久以前隨手送給他的一道護身符。
胡廉正忍著痛,吸了口氣垂頭笑了幾聲,說道:“誰讓我欠了債呢,到時候該還了,阿瑾不要哭,我不疼。”
如瑾笑了下,很輕的在他的肩上碰了碰。
嗯。”
以前隱約是可以感覺到胡廉正對自己照顧,但是她從未想過會有這麽深的情感,待看到他眸子裏自己已經滿臉淚痕時,真不知道是在哭他一顆心錯付,還是自己沒能在他活著的時候認認真真的看待此情。
對不起,胡廉正,我不知道你竟然……”
竟然,真的喜歡我,喜歡一個成日裝神弄鬼,裝腔作勢,坑蒙拐騙還往屍堆裏鑽的丫頭。
你……還是十二歲的時候,就帶著暮草走南闖北了。我在揚州的酒仙樓上看到你的時候,你們正站在桃花樹下,和賣餅老丈天南海北的閑聊,愣是哄著人家白送了你兩個,咳咳咳……好聰明的小姑娘,連耍詐都那麽可愛。”
如瑾想到當時一個傻小子在那裏偷看自己狼吞虎咽的吃餅,就哭著哭著又笑起來,抬手抹了臉上的淚,抖著唇說道:
你為何不說,或許我……”
胡廉正搖了搖頭,打斷如瑾的話,“我知道,總有一日他們會找到我的,我不想連累別人,更舍不得你,可我就是忍不住,我以為都這麽多年了,他們已經被殺了,可是陳家崗一案發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完了……李正死,很快就是我。”
如瑾站在風口上,頭發粘在臉上狼狽不堪,但胡廉正還是像端詳一個珍寶一樣,不舍得錯過半分,他眼中的淚滑了下來。
如瑾,我這一生做了太多錯事,所以注定了配不上你,如果有來世,你可願意……願意等我。”
好,揚州城,酒仙樓我們約好了,你……你一定早點來。”
嗯。”
如瑾垂著頭,聽他淺淺的笑了一聲後,便沒了回音,知道他已經去了,伸手抱著他血淋淋的身體跪在地上。
怪不得,總是感覺你眉角憂愁。
你將所有銀兩都用來安葬村人,說自己沒有花錢處。
怪不得,你總是對李圓充滿愧疚,著急的為他奔走,找一個好人家。
對不起……下一世記得來赴約,阿瑾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