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吧！”許久的沉默之後，終於有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所有的人目光盡數向著聲音的來處看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隻有**歲的小孩子。

    他的個頭不高，虎目濃眉，雖然衣衫襤褸，但卻擋不住眼中的那股子神采。

    “不要胡鬧！”族長的臉色陰沉下來，怒斥了一聲。

    “族長，我也是部落的人，為什麽不能去？”

    “你還小，根本就不懂得震山鼓響到底代表了什麽？”

    “我懂！不就是去送給那個妖怪吃嗎？”

    “嘩～”

    此言一出仿佛一石激起千層浪，死寂的部落裏掀起來一陣聲浪。

    “小孩子亂說什麽！”

    “山君老爺神通廣大，給他聽到會有災禍的！”

    “阿爹，妖怪是什麽？”

    “噓！別瞎說！”

    “阿姆，山君老爺會吃掉族長他們嗎？”

    ……

    “安靜！”族長扯著嗓子叫了一聲。

    但是此時的族人們仿佛在恐慌中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他們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隻是一個個臉色潮紅，歇斯底裏地吼著，叫著，哪裏還會顧及其他。

    “鐺！”

    銅鑼聲在高大的林木圍起的部落裏震耳欲聾，瞬間將聲浪壓了下去。

    “安靜！”族長將手中銅鑼遞還回去，再次喝了一聲。

    待得躁動停歇，族長看向那個七八歲的小孩子，沉聲道，“你知不知道，今日裏隻要我們走出部落，便代表著我們再也回不來了！”

    “我知道。”小孩兒的聲音很平靜，“我沒有父親，也沒有阿姆，死了就死了。我不怕。”

    “好！好！”族長連讚了兩聲好，他看向手持銅鑼的族人，壓低了聲音，“風，你知道該怎麽做的。”

    小孩子的目光一直放在族長的身上，此時隨著族長的動作轉向了那個手持銅鑼的族人，正對上對方的眼睛。

    他說不清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不過這個人確實就像他的名字一樣，當風吹過山林的時候，你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而平時的他幾乎沒有存在感，至少要不是聽到了族長的低語，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小孩兒眼睛轉動著，思緒紛飛起來，突然隻感到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

    “族長他們呢？”

    小孩兒早就醒了過來，林木再怎麽高深也遮不住蒼穹，他趴在風的背上看著漫天的星辰和迅速掠過的巨樹，壓低了嗓音，輕聲道。

    “走了。”風本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是此時他卻忽然想要說說話。

    他將所有的聲音都裹在風裏，不讓它飄散，隻送進耳裏。

    小孩兒沉默了一會兒，“我們現在去哪兒？”

    “不知道。”

    “不知道？”

    “嗯，逃出這座山。”

    “為什麽是我？”

    “我們黎族在這條山脈裏被圈養得太久了，久到族人們都已經失去了心氣。”略顯低沉的聲音夾在風中，傳進小孩兒耳裏，“所以，不僅僅是你，這些年我已經送出去了很多人。這些人和你一樣，都尚且沒有變得麻木不仁，都有一股子精氣神，那是我們黎族的老祖宗傳下來的，是浸潤在我們骨子裏的，如頑石般倔強，如野草般不屈。你們都是我們黎族的種子。”

    小孩兒狠狠點著頭，“若有一天我成了巫，我會回來殺了那頭妖怪！”

    “巫？”風的身形頓住，輕飄飄地融入一棵巨木遮蔽的陰影中，“不，若有一天你真的得了造化，不要再回來，好好保全自己。”

    “為什麽？我是黎族人，若是沒有本事也就罷了，若是我能得了造化，自然要回來，保我黎族傳承！”

    風沉默下來，身形一閃，已然隨風而起，繼續朝著山外遁去。

    大荒之中，山外還是山，但是出了一道嶺之後，便不再是那妖怪轄製之地。

    “我便送你到這裏。”風停下來，將小孩兒放下。

    滿天繁星灑下的星輝根本滲不透這重重密林，反而在那微弱的星光下，襯得那道嶺影影僮僮，仿若是凶獸的巨口欲擇人而噬。

    小孩兒有些愣怔，他本來沸騰的熱血變得冰涼起來，“以前被你送出去的人是不是一個都沒有回來？”

    風穿著一襲黑色的長袍，兜帽將遮住了他的腦袋，整個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他聞言點點頭，“是的。”

    小孩兒咽了口唾沫，“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

    “會死人的。”

    “越過前麵這道嶺，那座大山裏也有我們人族的部落，或許你能活下來。”

    “或許？”

    “我們人族在大荒之中本就是無根飄萍，誰也說不準還見不見得到明天的太陽。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當真得了造化，那也不必再回來，隻要你好好活著，我們黎族的傳承便不會斷。”

    “所以，其實外麵的世界並不比部落裏安全。盡管那頭妖怪每十年敲一次震山鼓，要吃上一批人，但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為我們提供了庇護是嗎？”

    風淡淡道，“如果你現在改變主意，我可以帶你回去。”

    “為什麽？我想知道為什麽？不，一定有哪裏不對！”

    小孩兒的身子輕輕顫抖著，不知是夜風太寒，還是因為恐懼，他垂著頭，微弱的星光下隻有他一個人的影子，沒有風的。

    “傳說中，我們人族也有能夠斬殺大妖凶獸，移山填海的大能為者，他們被稱作巫，是真的嗎？”

    “沒錯。”

    “無數的凶獸以人為食，甚至那些大妖將我們當作渾渾噩噩，靈智蒙昧的畜牲圈養，那些巫為什麽從來不曾現過身，即便是大荒無邊無際，但他們若是像這頭大妖一樣圈下一塊庇護之地來，不管能庇護多少人，最少我們人族就有了根，但是，為什麽沒有？我們人族並不是那些無智蠢物，怎能淪為那些畜牲口中之食？”

    風靜靜地看著小孩兒發泄著，盡管小孩兒的邏輯混亂，甚至心生怨憤，但是他明白小孩兒的意思，畢竟是個孩子，麵對著未知的前路，沒有希望，沒有曙光，黑暗、孤獨、恐懼才是唯一的主色調，無論是誰都會心生絕望。

    但是，這就是人族如今的處境。

    風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中蘊藏著無盡的悲哀，澀聲道，“巫是什麽？”（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