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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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賞花帶錯了人,鳳九慶幸自己機靈,沒同息澤說什麽不當說的,走漏身份。

    息澤神君乍看一副冰山樣,想不到對橘諾用情用得這樣深,怪不得凡人口中有個俗諺,叫作情人眼裏出西施。

    入睡時,鳳九很為息澤神君憂慮了一陣,這個人得眼瞎到什麽地步,才能覺得橘諾性情好又能幹啊。長得一表人才,品位卻低到這個程度,多麽的可惜。她在一片唏噓中沉入夢鄉,卻隻胡亂眯了個囫圇覺,曉雞初鳴時便爬起來整裝洗漱。

    昨夜她不仗義,徒留陌少一人麵對嫦棣,不知應付得艱辛否。或許一大早便要來興師問罪,她做個懂禮的乖巧樣早早候著他,說不定陌少心軟,就不同她計較了。

    她存著這個思量,在艙中正襟危坐,左等右等。沒承想,卯日星君將日頭布得敞開時,陌少才施施然現身,現身後卻絕口未提她幹的缺德事,隻道昨夜青殿追著嫦棣鬼哭狼嚎跑了四座林子,嫦棣被青殿纏得衣衫襤褸,一回船上便暈了過去,大不幸驚動了上君君後。話到此,還關切地提點了她一句,嫦棣不是個省心的,說不得她後續要有些麻煩。

    鳳九方才了悟陌少他今日為何這樣慈藹寬厚。

    今日不勞他親自動手,她這個放他鴿子的也即將倒個大黴,他自然樂得做副和順樣,在一旁裝一裝好人。陌少依然還是那個陌少。抱怨歸抱怨,陌少的提點她還是放在心上。

    此前想著嫦棣死要麵子,絕不會將這樣的丟臉事大肆聲張,哪裏算到,竟會被上君和君後主動撞見。

    她的字典裏頭,“惹禍”兩個字堂而皇之書得鬥大,卻獨獨缺“善後”這兩個字。且她從前自負為青丘的帝姬,一向覺得作為一個帝姬,曉得怎麽惹禍就夠了,善後不屬於一個帝姬應該鑽研的範疇。

    想了又想,鳳九心存僥幸地問蘇陌葉:“再怎麽說,阿蘭若也是上君和君後親生的閨女,即便罰,我覺得,大抵他們也不會罰得太重吧?”蘇陌葉難得地擰起了眉頭:“難說。”

    七日後,鳳九蹲在觀塵宮地牢中一個破牢籠裏頭,才真正領教阿蘭若這雙爹娘管教兒女的雷霆手段,方曉得陌少當日擰著的眉頭是個什麽意思。九曲山撐山的石頭造成的這個牢籠,的確隻能算一個籠,也的確隻能蹲著。稍一施展,便有可能觸到籠壁,壁上鑲嵌的石頭不知施了什麽訣竅,觸上去便疼痛如刀割,實是一場酷刑。

    這還是蘇陌葉幫她求了情,甘願麵壁個十天半月,幫她分擔了些責罰。若沒有陌少仗義相助,怕不是被關關牢籠就能了事。

    雖然從前她惹白奕生氣時,也被罰過禁閉,她對這些禁閉至今也還有一些埋怨,但今日始知,比起阿蘭若她爹這等教罰的手段,她爹白奕著實當得上一位慈父。

    挺背半蹲這個姿勢,尋常做出來都嫌別扭,何況還需一直保持。雖然這個仿出來的世界比之真正的梵音穀,處處都能施展法術,但關她的這個牢籠卻下了重重禁製,讓她想給自己使個定身咒都不得。虧得身體底子好,好歹撐了一天,夜幕降臨時節再也支撐不住,後背重重地撞上石壁,卻連喘口氣的時候都沒有,一瞬隻覺千刀萬斧在皮肉上重重斫砍,痛得立時清醒。

    同樣的折磨如是再三反複,頭一日,鳳九還堅韌地想著熬一熬便好了,第二日,汗濕重衣間想著誰能來救一救自己就好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她終於明白這種折騰無止無盡,不是熬一熬就能完事,而且不會有誰來救自己。不曉得阿蘭若一雙父母同這個女兒有什麽深仇大恨,要下這樣的狠手。

    滅頂的痛苦中,鳳九有生以來,第一次萌發了死意。

    當死這個字從腦海深處冒出來時,她靈台上有一瞬難得的清醒,被嚇了一跳,但不及多想,久閉的牢門當此時卻啪嗒一聲,開了,逆光中,站著一個纖弱的人影。

    她強撐著眼皮費力望過去,嫦棣站在光影中朝她笑。

    暮色的微光中,她像是欣賞夠了她的狼狽樣,才施施然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她,語聲極柔和:“姊姊這幾日,不知在牢中過得如何?”

    這句話聽入耳中已是勉力,遑論回她。

    嫦棣等了片刻,笑得愈加開心:“姊姊不是向來伶牙俐齒嗎,今日怎麽裝起文靜來了?難不成,是疼得說不出話了?”

    她蹲下來與鳳九齊平:“姊姊好計策,放任那條蠢蛇將妹妹捉弄得好苦,當日姊姊施計時,難道不曾想過,妹妹卻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悶嘴葫蘆,遲早會招呼回來的嗎?”仔細端詳了一眼困她的籠子,輕聲道,“當日父君判姊姊在石籠子裏收收性子靜靜心,妹妹覺著,普通的石籠子有什麽好,私下特地囑咐他們換這個九曲籠給姊姊,這個籠子,伺候得姊姊還算舒坦吧?”腳一時發麻,整個身子再次倒向籠壁,刀劍劈砍的痛苦令鳳九悶哼了一聲。嫦棣撐著下巴,故作天真道:“姊姊是不是在想,父君對你果然並非那麽絕情,待從這裏出去,定要在父君跟前參我一本?”突然一臉厭惡道,“可笑,我叫你一聲姊姊,你便以為自己真是我的姊姊了?父君帶你來了一趟觀塵宮,你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就算我一刀殺了你,父君不過罰我一個禁閉,你還真以為父君會為你報仇,手刃我這個他最寵愛的小女兒?”冷笑道,“阿蘭若,從你出生那一刻開始,注定是個多餘的罷了。”

    嫦棣前頭那篇話,鳳九覺得自己捉弄她在先,她變本加厲報複回來在後,將自己折騰成這樣算她有本事,自己技不如人栽了,認這個栽。可後頭這一篇話,鳳九卻慶幸聽到的是自己而非阿蘭若本尊,這篇話連自己一個外人聽著,都覺傷人。

    半掩的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遠遠響起一麵大鑼,有人驚慌道:“天火,是天火!走水了,行宮走水了!”嘈雜聲更甚,嫦棣突然伸手進來擰住鳳九的衣領,鳳九一個踉蹌免不了跌靠住籠壁,又是一陣錐心刺骨的疼。待回過神來,卻見牢中嗆進一股濃煙,嫦棣半捂住鼻子,眼睛在濃煙中閃閃發亮,輕笑道:“行宮失火了,說不得立刻就要燒到這裏,姊姊,看來老天都憐你這樣活著沒有意思,意欲早早超度你。”

    鳳九強撐出半口氣,反手牢牢握住嫦棣伸進籠中的胳膊,唇角擠出一點笑來,往籠壁上重重一按,斧劈刀砍是個什麽滋味她再清楚不過,立時便聽見嫦棣一聲淒厲哀號,鳳九輕聲喘氣:“隻一下便受不住?就這點兒出息?絮絮叨叨甚是討厭,說夠了就給我滾。”

    嫦棣抱著胳膊跌跌撞撞跑走,牢門口回望的一眼飽含恨意。

    滿室濃煙中,鳳九一邊嗆得咳嗽一邊思忖,方才嫦棣進來前,她想什麽來著?

    對了,死。誠然神仙無來世,所謂一個仙者之死,自然是軀體連同魂魄一概歸於塵土,僅能留存於茫茫天地間的,不過些許氣澤。但,這是阿蘭若的軀殼,說不得這個軀殼死去,正能讓自己的魂魄得以解脫,回到自己原本的軀殼中。不過,也有可能自己的魂魄已同阿蘭若的軀殼融為一體,生俱生,滅俱滅。

    狐狸耳朵尖,此時她腦子放空,聽得便更遠。吵嚷不休的背景中,唯一一個清晰響起的,是息澤的聲音。阿蘭若這個便宜夫君,做什麽事都一副從容派頭,沉穩如一汪無波無瀾的古水,想不到也有這種光是聽個聲音,便叫人曉得他很焦急的時候。

    但這份焦急卻同她沒什麽幹係,息澤的聲音縹縹緲緲,問的是:“大公主在什麽地方?”也不曉得是在問誰。

    鳳九有一瞬為阿蘭若感到心酸,打個比方,譬如天火是把利劍同時架在她和橘諾的脖子上,她唯一可指望的夫君,心心念念卻全然是她姊姊的安危,這是怎樣的一則悲劇。而且,她再沒有其他什麽人可以指望。火事漸盛,火星舔上牢門,俗話說幹柴烈火,頃刻便釀出一片熊熊的火光。這樣的危急時刻,鳳九的心情卻格外平靜,身上的疼痛似乎也隨著熱浪,一一蒸騰了。

    她突然想起那年在九重天上,她傷在姬蘅的單翼雪獅爪下,那時的她,似乎並沒有動過希望東華來救自己的念頭。盜頻婆果被困在蛇陣中時,她那麽害怕,也沒有動過那個念頭。

    沒有動這個念頭,是好的。這樣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傷心失望了。

    姑姑的話本中,倘是天定的好姻緣,姑娘遇險時必定有翩翩公子前來搭救。她從小就對這種場景莫名地向往,或許正因如此,才愛上琴堯山上出手救了自己的東華。但除了那僅有的一次,他再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刻救過她。每一次,都是自己熬過來的。每一次,自己竟然都熬了過來。但不曉得這一次,還有沒有這樣的好運氣。

    有一句話是情深緣淺,情深是她,緣淺是她和東華。有一個詞是福薄,她福薄,所以遇到他,他福薄,所以錯過她。

    她一瞬覺得自己今夜真是個詩人,一瞬又覺得自己沒有出息,明明已放過狠話,說東華帝君從此於自己不過四個字而已,這種浮生將盡的時刻,想起的居然還是他。

    若自己果真死在今夜,日後這個消息傳進他的耳中,他是否會為自己難過一分?是否會感歎:“想不到她年紀輕輕便罹此大難,當年她同本座在梵音穀中還曾有同院一住之緣,一日三餐,將本座照顧得不錯。”她兩千多年的情和執念,於東華而言,大約能換得他這麽一句,也算是她積福不淺了吧?

    火舌一路舔上房梁,偶有斷木傾塌。鳳九仰望著房頂,隻覺火光明亮,照得人發沉。梁上一段巨木攜著火事直落而下,鳳九閉上眼睛,心中凜然,是塵歸塵土歸土還是另有生路,此刻便見分曉了。

    她運氣好。

    是生路。

    卻並非她所想象的生路。

    玄衣青年勉力推開砸落在身上的巨木,瞧見她濕透的額發蒼白的臉頰,怔道:“他們竟拿九曲籠鎖你?”冷峻的眸子瞬間騰出怒色,拔劍利落將石籠一劈為四。鳳九乍然於方寸之地解脫,疼痛卻也在一瞬間歸了實地,爬遍寸寸肌膚,痛呼一聲便要栽倒,被青年攔腰抱住。

    避火的罩衣兜頭籠在身上,鳳九喃喃出聲:“沉曄?怎麽是你來救我?”青年沒有回話,抱著她在火中幾個騰挪,原本就不大寬敞的一個地牢,已成一片汪洋火海,鳳九覺得,想必它從沒有過這麽明亮的時候。眼前有滔天火事,鼻尖卻自有一股清涼,身上仍痛得心慌,不過此時暈過去也無妨了。

    良久,似乎終於吹到涼爽的夜風。有個聲音響在她耳畔:“做出這個地方,不過是為了讓你複活,雖然你還不是真正的她,但如果這具軀殼毀掉了,我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我一定會讓你回來,阿蘭若,我欠你的,他們欠你的,你都要回來親自拿到手。”她覺得這個聲音喚著阿蘭若這三個字時,有一種壓抑的痛苦。

    但她不曉得這是不是自己在做夢。

    自一片昏茫中醒來時,天邊遙遙垂掛著一輪銀月,四圍渺無人跡,近旁幾叢花開得蔫答答,一股火事後的焦糊味兒。

    鳳九懵懂瞧著蓋在腿上的避火罩衣,半晌,腦子轉過彎兒來:行宮降了天火,燒到了地牢,臨危時沉曄從天而降,助自己逃出生天,撿回了一條小命。

    抬眼將身周的荒地虛虛一掃,方圓三丈內的活物,隻得幾隻懨懨的紡織娘,救命恩人大約中途敲了退堂鼓,將自己隨道扔了。口中一股藥丸味兒,身上的疼痛被鎮住了多半,看來扔掉之前喂了自己一顆頗有效用的止痛傷藥,救命恩人還算義氣。

    涼風迎麵拂過,激出鳳九幾個刁鑽噴嚏, 被折騰幾日,原本就將身子折騰地有些病弱,再在風地裏吹著,風邪入體必定浸出個傷寒,屆時也隻是自己多吃苦。

    鳳九認清楚這個時務,將罩衣裹得更緊一層,循著銀月清輝,辨認出一條狹窄宮道,朝著自己那處極偏的院落踉蹌而去。

    越往偏處走,火事的痕跡倒越輕些,待到自己住的曉寒居,已全見不出宮中剛起過一場天火,看來住得偏,也有住得偏的好處。

    院門一推便入,分花拂柳直至正廳前,鳳九腦門上的虛汗已凝得豆大。

    她一麵佩服自己病弱到這個地步竟還能一路撐著摸回院子,是個英雄,一麵腿已開始打戰,隻等見著床便要立仆。

    眼見廳門咫尺之遙,手抬起來正要碰上去,一聲低呼卻從雕花門後頭傳出來,將她半抬的手定在空中。

    鳳九稍許探頭,朝裏一望。目中所見,廳堂正中的四方桌上點了支長明燭,長明燭後頭擱了張長臥榻,此時斷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橘諾,正懶懶倚躺在這張臥榻的上頭。阿蘭若名義上的夫君息澤神君側身背對著廳門,坐在臥榻旁一個四方凳上,垂頭幫橘諾包紮一個手上的傷口。興許是做過神官之故,阿蘭若這位夫君,瞧著與比翼鳥闔族都不甚同,舉手投足間自成一副做派,疏離中見懶散,懶散中見敷衍,敷衍中又見冷漠。此時幫橘諾包紮傷口,動作裏方勉強可尋出幾分與平日不同的認真細致來。

    鳳九在院門口一愣,隻道九曲籠中的酷刑將腦子折騰得糊塗,一徑走錯了院落。輕手輕腳退回去,拂柳分花直退到院門口,突然瞧見茶茶從分院的月亮門轉出來。

    忠仆茶茶舉目望見她,一怔後直奔而來,欣喜不能自已地抓住她的袖角:

    “ 殿下你竟自個兒平安回來了,方才正殿並幾處陪殿好大的火事,茶茶還擔心火事蔓到地牢,殿下有沒有傷著哪一處?”不等鳳九回話,又趕緊道,“火事剛生出來陌先生便從麵壁處趕回來尋你,殿下回來時同陌先生錯過了嗎?”鳳九打量一眼茶茶,打量一眼花樹中露出個簷角的廳廂,沉吟道:“這麽說沒有走錯路,不過我方才似乎瞧見橘諾……”

    茶茶撇嘴道:“息澤大人住的小院同大公主住的陪殿離正殿近些,皆被火舔盡了,大公主身子抱恙,君後安置她在我們這處一歇,”小心抬著眼皮覷鳳九臉色道,“息澤大人作陪……亦是……亦是君後之令……”

    鳳九自然看出茶茶目光閃爍為的什麽,借口想在院中吹吹風飲壺熱茶,將她打發下去備茶具了。她此時其實極想挨個床鋪躺一躺,並不想飲茶,但曉寒居乃是一院帶一樓,她的臥廂恰在正廳的上頭。她此時沒有什麽精神應付正廳裏頭那二位,院子裏花花草草甚多,擠挨著也算擋風,身子似乎也還撐得住,不如靠坐在花樹底下就著熱茶打個盹兒,也候一候蘇陌葉。

    這個盹兒打得長久,睡著時明明還覺著有些風涼,睜眼卻覺得很暖和,垂首見身上裹著件男子的外袍,耳中聽進一個聲音:“睡醒了?”仰頭果然見蘇陌葉坐在花樹旁一個石頭凳子上。

    鳳九茫然同他對視了半刻,道:“你早曉得行宮今夜會有大火,阿蘭若會被困在火中罷?”

    蘇陌葉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問,良久,道:“今日有火我知道,但當日火起之時,阿蘭若一直在這曉寒居中寸步未出,我也未留意火是否蔓進了地牢中。”瞧著她,又道,“其實,她從不曾惹出什麽禍事被關進地牢過,你同她不一樣,你們遭遇之事自然也不會一樣。”

    這個答案鳳九隱約有所察覺,輕聲道:“既然無論如何我無法複刻她的人生,你又要如何曉得她的死因?”

    蘇陌葉淡淡道:“其實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失之毫厘謬以千裏,變數多如香水海中的蓮瓣,或許誰平白多打一個噴嚏也會致它同當初的世界大不同。可你知道這樣多的變數當中,有什麽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改變的嗎?”

    瞧著她迷茫的眼睛,道:“可還記得太晨宮前芬陀利池中人心所化的白蓮?瑤池中的蓮盞常知四時變幻,朝夕晦明,芬陀利池中的萬盞白蓮卻是亙古不變。”一時語聲縹緲,像是自問自答,“不變的是蓮耶,是人心耶?”

    鳳九接口道:“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