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螻蟻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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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

    一支黑箭,破風奪命,

    一手鷹爪,霸道擒拿。

    破風聲起,瞬息便又止,隻因箭已破風至,爪已擒拿鎖喉。

    快!隻是瞬息!

    這邊的芍藥,那邊的狗娃,都驚恐得瞪大了眼珠子,看著那兩道,差距懸殊的身影…

    沉重的呼吸聲摻和著周遭烈火辟啪聲,在此間起起落落。

    血淋淋的青布鞋,徐徐離地起……粗手形成鷹爪,像老鷹抓小雞一般,死死地抓著夏尋的脖子,把他那淩空提著…

    手,抓得很緊,幾欲讓人窒息。

    頸間血液,迅疾上衝,那他憋得滿臉通紅。但,他的神色依舊淡定,兩眼輕蔑地看著三尺外,那張滲人的“持金剛”麵具。

    裝…”

    聲音不大,就一字,冷淡在夏尋緊繃著的牙縫裏泄出。

    哢哢…”

    魄香主那隻粗糙的大手掐得更緊了一些,仿佛是要把夏尋正欲吐出的話語,掐在他的咽喉中一般,死死緊掐。

    情況,有些不妙。

    莎莎…”

    芍藥頓時慌了,兩手迅速盛起青芒扶在地上,準備隨時強攻,先發製人。

    此時的狀況,和夏尋在來之前給她說的很不一樣。魄香主身上的殺意,實在讓人看不出半分虛假。特別是那隻隨時奪命的粗糙鷹手,它正在徐徐斷絕夏尋的生機…

    但,

    縱然如此,夏尋的情緒也沒有變換絲毫。反而,艱難地咧出了一道,“果然如此”的笑容…

    繼…續裝”

    ……”

    粗糙的手掌,這次沒有再增加力道。因為,隻要再稍微用點力,那他手中的人兒必然就得一命嗚呼…

    似乎,他並不想這麽快就結束,這場戲謔的玩意。

    你不怕死?”

    夏尋的笑更勝:“你…敢…麽?”

    怎麽不敢?”

    那…就殺了…我…呀…”

    囂張…

    自穿過深巷,見到魄香主後,夏尋仿佛變了個人似的,句句狂妄輕蔑,完全不是他的行事風格。似有持無恐,也似別有動機…

    但在外人眼裏,他就像一個求死的人兒,有些不知好歹。

    ……”

    粗糙的大手繼續掐著。一雙充滿殺意的陰狠眼神在凝視著。凝視著,那正被窒息一點一滴抽去生機的血人…

    咳…額…”

    夏尋翻起死魚般的白眼,滿臉的漲紅開始泛成淡淡黑紫色。鼻息沉緩,幾乎呼吸不到空氣,幹涸的喉嚨發出漣漪聲…

    他,快完全窒息了…

    突然!

    衝衝!!”

    兩根臂粗藤蔓,就在魄香主腳下破土而出!急如風,去如電!直刺那“持金剛”麵具下三寸,咽喉間…

    衝…”

    麵對突然襲來的兩道如劍青藤,魄香主神色不變,就連身子也沒動彈一分,粗糙的鷹爪仍舊死死地提著夏尋…

    ……”

    他沒動…

    或許,他是來不及動,更或許他根本就是故意不動的!

    因為,兩根青藤破土刺出,半丈後,便停了。就停在魄香主咽喉皮毛處,不多不少就距離一毫長度。

    若,再進一寸,喉必破,人必死!

    這是威脅…

    放開他!”

    芍藥兩隻纖手綻起青芒,按在溫熱的青磚石上。秀眉凝皺,她的臉上盛著罕見的狠色,正盯著那道魁梧的身影。

    ……”

    魄香主沒說話。

    陰沉的兩眼眯眯成陰月,看向芍藥,略有所思…

    我讓你放開他!聽到沒有!”麵對兩道刺來的狠辣精光,芍藥毫不示弱地把眼眸瞪得更大了些。小嘴微撅,粉臉狠色逼人,恰似一位隨時都會發起狠來,抽人巴掌的小潑婦。

    四目相對持,互不相讓,兩縷無形的情緒瞬間交鋒!

    前者,陰沉狠辣,殺意凝聚,似下山猛虎。

    後者,狠怒倔強,決絕不屈,似護崽母狼。

    四目交擊,濺起兩朵星火花。無形、無色、又無味,卻戰得激烈。

    兩人之外,數丈之內。空氣,逐漸變得壓抑沉悶。炙熱的烈風,仿佛受到恐嚇一般,稍稍緩下了翻騰。方圓千丈的荒村正在迅猛焚燒,而,此處一隅卻漸漸冰冷…

    放開他!不然我會殺了你!”嬌聲怒斥,芍藥怒瞪的眼眸布滿血絲,隱約間還能看到一層薄薄的漣漪。幾縷零散的長發不斷撫弄著她的鼻尖,讓得她那嬌嫩的臉蛋顯得有些蕭瑟淒涼。

    而,這張蕭瑟淒涼的臉蛋上,卻在散發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氣息。

    凶橫地逼向目光的那頭!

    ……”被喝者,無話。

    我叫你放手!聽到沒有!”

    狠愈狠,母狼的狠愈發決絕。

    ……”

    莎~”在母狼舍生忘死的嘶吼下,猛虎下山的步伐好像有了一絲猶豫,陰沉的眼皮子不由微微顫抖了一下…

    還…裝…”夏尋的雙眼,已經被粗糙的鷹爪掐成兩片,慘白肉膜。但,那一抹詭異的笑容,仍淡淡地掛在他那紫得發黑的臉上。他和此時的芍藥不一樣,給人的感覺,不像是舍生忘死,而是有恃無恐…

    隻不過,這也隻是神情上的有恃無恐。實際上,先前他預料的那道讓人無恐的倚仗,至今都未曾出現過。

    而此刻。他,卻就要死了。

    正是那位本不該下殺手的魄香主,正在默默地下著殺手…

    青煙飄淩,烈火焚俱。

    四周燒聲大作,此處沉悶寂靜。

    陰沉的狠辣,決絕的憤怒,淡定的微笑,還有遠處狗娃的驚恐。四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凝聚在這小小一隅數丈地裏,相互徘徊。

    時間流逝,在一點一滴消散而去…

    夏尋的生機,也在流失。意識逐漸模糊,眼簾一顫一抖緩緩掩下…

    刹那…

    有人忍不住了!

    放手呀!!”

    啪啪!”

    芍藥終於忍不住犯難了!

    一聲嘶聲裂肺的矯喊,細嫩的雙手狠狠拍落地上青磚!

    嚓!嚓!”兩根隨時奪命的青藤突然刺出,奪命!

    青藤藤尖,隻離目標一毫之隔!這樣短距離的攻擊,非聖人不可躲。所以,眼下這隻下山猛虎,也不可能躲得開!

    ……”

    但,他似乎根本就沒想過要躲。

    兩根青藤藤尖,在碰觸到魄香主咽喉皮膚的瞬間,便止住了…

    不是芍藥手下留情,而是這皮肉太堅硬!藤尖根本就無法再刺不分毫!

    不是天啟境…”

    芍藥霎時傻眼了…

    這魄香主的咽喉皮肉有多堅硬,在那一瞬間,她很清楚。

    那是比金石還堅,比精鋼還硬。這,根本不是天啟境可以擁有的護體手段!

    是王者境!

    因為,唯有王者境才能有這能耐,把聚氣鍛體的手段,煉至衝天強者全力一擊而不傷絲毫的地步。

    而,眼下這位魄香主,就是這麽一位睥睨蒼生的王者!

    銅皮鐵骨,刀槍不入!

    魄香主,沒有反擊,也沒有說話,他把目光掃回夏尋的臉上。

    ……”

    夏尋一直詭笑著的嘴角,逐漸彎了下去,臨近死亡邊緣的他,已經在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維持那一抹微笑了。

    但,那抹詭異的笑意仍浮在他的臉上。

    意識悄然消散…

    姐姐…”

    之前被夏尋示意不要說話的狗娃,匍匐不動在地上。原本恐懼的神色,不知何時起,變得堅韌了許多。他淚眼朦朧地看著芍藥:“你們快走吧…不要管狗娃了…”

    你們快走吧~不要管狗娃了…”

    你們走吧……”

    ……”

    淒淒慘慘,冷冷淒淒。

    狗娃憐人的淒喊,並沒有引來那邊人兒得絲毫回應。

    魄香主,依舊陰沉冷靜,而他眼中的狠辣,卻化了許多的猶豫與無奈。可是,他沒動,粗糙的大手,還是一動不動地緊掐著夏尋的脖子…

    他不能死!

    放手呀…”

    芍藥隻是傻眼了片刻。很快,便又恢複了先前的決絕狠色,甚至變成了瘋狂。

    他一定不能死!

    即便,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撼動這座大山分毫…

    但,有些事情,不是說沒有可能便不去爭取的。

    而,眼前這位將死少年的生死,於少女而言,恰恰就是這些可以以命相爭的事兒。雖然說,她們隻是熟絡了一天不到的時間……

    我讓你放手啊!!”

    破破!”

    嘶聲不再是裂肺,而是裂心。少女一聲,是心肝幾欲寸裂的咆哮。嬌嫩的雙手,瞬間凝起,又隨聲狠狠拍下。

    一拍之下,青磚石裂。又是兩道青藤攜青芒,破土迸炸,爆射魄香主兩腿!

    這次破土的兩根青藤比之前兩根去勢更猛…

    嚓嚓~”

    可以,這次的攻擊,卻連魄香主的黑衣都沒有破開一線,便止在了布衣外…

    放手呀!”

    給我放手呀!”

    ……”

    破破破…”

    但,少女並沒有停下手來。

    小手拍下又抬起,再拍下。伴著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瘋狂地拍打著地上青磚…

    一掌拍下,就是一道青藤迸炸。一道比一道去勢更加凶狠迅猛。然而,無一例外,所有暴起的青藤藤尖,都止步在了魄香主的緊身黑衣,絲毫之外。

    不動分寸…

    放手!”

    破…”

    瘋狂地拍著,瘋狂地喊著。

    原本,斯斯文文的少女,此時就像一位發瘋了的市井婆娘一般,為了從強人手裏奪回心愛之物,顧不得斯文與矜持,瘋狂地反抗著。

    但,那一道道從地上破出又止下的青藤,卻都在殘忍地告訴她,一切其實都是徒勞的掙紮罷了…

    螻蟻,又怎能搬動大山?

    ……

    青磚綻裂,纖手亦綻裂。

    青藤百道,道道停在黑衣間。

    紋風不動。

    破~”

    你放開~他好不好~”

    破~”

    不知道掙紮了多久…

    隻知道,梨花一枝春帶雨。當看到夏尋逐漸低下的頭顱,彎到頸脖,沒了呼吸時,愛哭的少女,又哭了…

    隻知道,地上的青磚被拍成了渣粉,粘合著些絲絲血跡。少女的咆哮成了沙啞且無力的哭泣哀求。一邊哀求著,一邊無力地拍打著地上磚砂。

    細嫩的小手,此時不再細嫩。紅腫充漲,宛如小豬蹄。幾道崩裂的傷口,正在絲絲流血。雖然,拍打地麵的力氣已經比先前癲狂時,小去許多。但,對於一向怕疼的少女來說,這一下下的拍擊…

    一定很疼,

    但,這樣的疼,遠比不了她的心疼…

    隨著力氣減弱,現在破出而去的青藤,也隻是象征性地冒出根小苗。還沒長起多高,便止住了…

    但,拍打地麵的小手,從未停歇過。

    似乎是在告訴前來奪寶的強人,她仍有反抗的力氣…

    求求~你放了他~~”

    放手~好~不~好…”

    ……”

    兩行濕答答的淚渠,從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眸流下。浸花了,她那花兒一般的臉蛋,又哽咽了她的鼻息與小嘴。最後,連細弱的哀求聲,也都被哽咽得吐字不清…

    楚楚憐人。

    ……

    小手拍著,她哭著。

    有人兒看著,也有人兒似乎死去了。

    哎~”

    持金剛”上的兩隻陰沉目光,最終還是忍不住化去了。

    沒轍…

    誰讓那少年,早已抓住了他的尾巴…

    你們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