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雲乍變春雲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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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我該過去找你的,但是我隻要出門,他們就會特別緊張。”卓紹華給欒逍倒上茶,朝副官辦公室看了一眼。

    欒逍欠身,雙手接住茶杯,心中的困惑像被蜻蜓掠過後的水麵,漣漪一圈圈擴大。卓紹華並沒急著說事,陪著喝了會兒茶,問了幾句老家的情況。欒逍發現有狙擊的天賦後,很少回家。他爸媽都是公司普通員工,他們不知道欒逍在部隊具體做什麽工作。

    “大概又要下雨了,屋內悶,出去吹吹風。”卓紹華說道。

    向左拐,不到十米,有一個大大的露台。“疲憊的時候,我會到這裏抽一支煙。僅一支,不能多,不然回家小女兒會聞出煙味,立馬向她媽媽打小報告。她媽媽為了表現出為人母的威嚴,會很認真地教育我一番吸煙有害健康之類的知識。她的演技很差,我看著忍俊不禁。”

    多麽溫馨的一幕,首長的妻子應該很賢惠、很高雅、很美麗。欒逍冷峻的眸中泛出一絲暖色,卓紹華沒有錯過。“喜歡寧城嗎?”

    欒逍沉默。

    卓紹華轉過身去麵對著夜色:“這個問題,讓別人來回答,答案再簡單不過,喜歡或者不喜歡。而狙擊手是不能喜歡上一座城的,那樣會生出歸宿感。歸宿感就會讓人身心放鬆,這非常危險。選擇做一個軍人,也就選擇了要承受一些普通人無法承受的孤單和割舍。”

    “是的,首長。”欒逍抬起頭,小心掩飾住心中的愕然。這句話,似乎是卓紹華說給他聽的,又似乎是卓紹華的一聲輕歎。

    “你的資料,我看了三遍。這次任務,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卓紹華語氣鄭重,他側臉看向欒逍。

    欒逍立正:“謝謝首長的誇獎。”

    “後麵的事,拜托欒中校了。”卓紹華聲音一沉。

    欒逍呆住。首長為什麽要這樣說,不像是在下達任務,而像是在委托他辦件私事!

    這次的任務,欒逍是在536聽束大校傳達的。任務是否艱巨,是否危險,欒逍都不擔心。但這次,欒逍有不少顧慮。幾年的狙擊手生涯,他不自覺地就會露出肅殺之氣,與人相處時顯得生硬、疏離。他怎麽掩飾這些呢?“我已經習慣用行動代表一切,幾乎忘了語言功能。突然這樣,我……可以嗎?”

    “欒中校不必謙虛,你有心理學碩士學位證書,一眼就可以看穿別人的內心,上個課於你是件很簡單的事。再說又不是高中,沒有升學壓力。”束大校還開了句玩笑,“說不定你這樣,他們會覺得很酷,會讓你人氣爆棚。”

    那就更麻煩了,欒逍一個頭兩個大。他翻翻資料,沒有有關被保護者的介紹。他抬起眼,束大校丟下一句:“到時你就知道了。”

    欒逍沒有多說。唯一覺得有點遺憾的是,他在536待的時間太短,而諸航又不經常過來。在射擊場外見過之後,他們再沒碰見。他是想和她道個別嗎?欒逍為自己荒誕的念頭感覺好笑,卻又不得不承認他是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麵。

    接下來,卓紹華沒有再說什麽,秦副官把欒逍送到電梯口。欒逍在樓下,仰望著十六樓的燈光,眉深擰著。

    清晨,536外麵停了一輛大車,園林工人們忙碌地把一盆盆串串紅搬上去。國慶即將來臨,這些花擺放在街頭巷尾,會增添不少節日氣息。

    欒逍穿過人群往裏走,盆景區也有不少人。有一個紫砂盆中栽著一棵像黃山上迎客鬆造型的雪鬆,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盆在市麵上要六千塊呢!”常在假山前曬太陽的老頭踱了過來,“其實不難,但技術就是值錢。”

    欒逍點點頭,回頭看看,滿園菊花的清香,落葉滿階。今天,諸航會來嗎?

    他與束大校告別,束大校交給他一堆的資料還有他新的證件。他翻看了下,詢問地看向束大校:“怎麽沒有我搭檔的資料?”其實叫“搭檔”不是太恰當,應該是“目標”,可是此目標卻不是終目標。這次的任務不是一般的挑戰。

    “哦,不需要,到時你就知道了。一切順利。”束大校臉上掛著笑意,可是語氣卻不像是在開玩笑。難道是夜劍裏的兄弟?如果是,那就太好了,欒逍悄然期待著。

    辦公桌上的東西已清理完畢,沒有一點屬於他個人的痕跡,仿佛他根本沒來過536。職業習慣,他還是再一次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他抬頭,目光掃視四周。

    視線有三秒的定格。

    才幾日,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完全被秋色染黃了,映襯著初起的朝陽,燦爛一片。諸航就站在樹下,手裏捧著一盆藍色的花,她的肩上,發絲上,落著幾片樹葉。欒逍雖然讀書不少,卻不敢自稱是個文人,情感方麵,尤其笨拙。這一刻,他的心中突地柔情四溢,覺得這幅畫麵有如秋天的一張明信片,充滿了詩意,充滿了暢想,充滿了歡樂,讓人覺得心疼又感動。

    他輕輕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諸航已經不見了。不一會兒,門外聽到了笑聲。“我竟然在外麵發現了藍色鳶尾。束大校,送你,你可要好好養哦!”

    “你還真是喜歡這花呢,可這花全身都有毒性,尤其是根部。”束大校笑道。

    “我送你,可不是給你吃的,是讓你作畫的。梵高的《鳶尾花》在1988年值5300萬美金,你要求別太高,就賣個530元吧!”

    “這還不高,五毛三估計都沒人要。”

    笑聲遠了,欒逍筆直地坐著。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追出去。

    卓紹華首長說得很對,其實,不隻是對於城市,在其他方麵,狙擊手也不能有強烈的喜好。保持時時清醒,就是將全身護得水泄不通,這樣就沒有致命的弱點。他很愛吃蘭州拉麵,但他輕易不吃。吃,也就淺嚐一碗。有時候,人的意誌力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堅硬,所以,隻能忍,隻能舍。《保鏢》之中,凱文·科斯特納扮演的保鏢對惠特尼·休斯頓扮演的明星產生了感情,他隻能選擇離開。一旦動感情,其危險性和破壞力遠超一顆九毫米子彈或一把軍刀。

    追出去能幹什麽呢,交換手機號碼,說常聯係?欒逍閉上眼睛幾秒鍾,將湧上心頭的悸動竭力壓回去。起身,拎起隨身帶著的黑包,那裏麵裝著他的新證件,包的夾層裏有一把裹在咖啡色牛皮刀鞘裏的袖珍型匕首。

    這個時代被稱之為熱武器時代,一旦作戰大部分依賴於槍支、炮彈還有網絡,看似火力威猛,殺傷力駭人,但近身相搏,最實用的還是匕首——這種古老的凝聚著人類最初的戰鬥技巧的兵器。

    走廊上很安靜,他按指紋,對瞳孔,頭也不回地走出假山。

    諸航是國慶長假後來寧大上班的,平生第一次,她穿衣化妝花了一個多小時。站在寧大的正門口,想起在北航時,輔導員的疾言厲色、公寓管理員的婆婆媽媽、某個變態教授突然的課堂小考,諸航陡生一種“多年媳婦熬成婆”的感覺。

    黃校長親自來校門口迎接她,她的辦公室在研究生院,這學期,她就一堂選修課——《計算機時代的利與弊》。

    “路上堵不堵?”黃校長問道。

    所有的校園大概都如此吧,一進門,就是一條長長的林蔭大道,象征著漫漫無盡的求知之路。“我坐地鐵過來的。”一位人民教師,讓兵哥哥開著軍車接接送送,不太好。軍區大院到寧大,有地鐵直達。她和首長說坐地鐵上下班,首長也沒說什麽,倒是吳佐一臉發愁的樣子。

    “再次回到校園,是不是有種親切的熟悉感?”一路過來,黃校長看諸航兩隻眼睛看個不停,笑了。

    時代的齒輪轉得再飛速,校園卻像被保鮮了,感覺永遠不變。夾著書本匆匆疾行的學生,球場上奔跑的身影,樹影後手牽手的情侶。諸航在路邊看到一棵梧桐樹上畫著一張耷拉著嘴角的臉,還有一行字“被拒絕了,生不如死”。這樣的,階梯教室、圖書館裏應該也有很多。

    圓是臉,上麵兩條短短的線是眼睛,中間一點是鼻子,鼻子下方,一條向下彎的線代表的是沮喪的表情,向上彎的就是一張明媚的笑臉。

    那些早已掉頭遠去的春夏秋冬,像被一種咒語召喚而來,它們被漫無邊際的回憶滋育出豐茂的枝丫,伸向廣闊的時空。

    曾經,她也這麽幼稚過。

    難得和周師兄一起去了圖書館溫書,不知怎麽不想看書,瞅瞅對麵坐姿端正的周師兄,她撕了張紙,畫了個打哈欠的臉推了過去。周文瑾抬了下眼,在那張臉旁畫了個微笑的臉。然後,她回了個暴怒的臉,他回了個疑問的臉。一晚上,他們就這樣來來去去,紙畫了一張又一張,直到周師兄畫了兩張貼麵也可以說是親吻的臉,幼稚的行為才打住。

    她不知周師兄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玩暗示,一顆小心髒差點跳出嗓子眼。他陪她走回寢室,她連再見都忘了講。也不知一個人發呆了多久,寧檬突然叫了聲:“周師兄。”她搶過寧檬的望遠鏡,鏡頭裏,周師兄站在水房的窗口,溫柔地看著這邊,嘴角上揚。那一刻,一種奇妙而又美好的感覺充滿了心懷,莫名地開心,莫名地甜蜜。

    她這個人,沒品位,沒情趣,少得可憐的風花雪月、羅曼蒂克都給了周師兄,為他歡喜,為他陶醉,為他心累,為他失眠。那都是青春的印記,不遺憾也不後悔。和首長在一起,過的是踏踏實實的日子,首長讓她了解自己、珍惜自己,她付出也索取,每一天,過得充實而又忙碌,很少想這想那,也許,生活本來的麵目就是樸素的。

    “嗯,很熟悉,但也感覺很不安。以前,我是學生,現在我教學生。黃校長,我的課有學生選嗎?”諸航偷偷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