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點水蜻蜓款款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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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大校園網上的論壇這兩天有點太過安靜。
寧大為了彰顯出綜合大學公平、和諧、民主的格調,對於論壇上的帖子,隻要言論不太過分,一般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因而,寧大的論壇活躍度非常高,每天發帖、刷帖的人很多。久而久之,雖比不上天涯、豆瓣那樣的知名度,但在網絡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突然的寧靜,讓經常光顧的人很不適應。觀望了兩日,有人忍不住發帖問:寧大,你還好吧?
管理員公式化的回答:一切都好。然後悄悄給發帖人發了封私信:衝擊波太大,需要時間來調整心態。
以往,披著個馬甲上來,調侃同學、開涮教授、評論時事,怎麽恣意怎麽來。有時候,大夥兒還比著來,誰說得最勁爆,誰的帖子最火。逞一時口舌之快,從不去想會有什麽後果,就是有,也當沒看見。誰知道馬甲後麵藏著的是誰?
但如今不行了。
諸航的第三節課是在報告廳上的,據說報告廳後麵的一棵四十年的香樟樹上都蹲了仨人。在場的人瞠目結舌地得知好萊塢超炫的大片有些真不是亂吹的,人家真的有根有據。諸航並沒有演繹計算機強大到可以改變導彈的方向、衛星的覆蓋範圍,她隻是通過模擬網絡進入到一個公司的監控係統,隨意關閉、改變或破壞原有的電子監控係統的設置,然後遠程控製一個人的電子心髒起搏器,一瞬間,仿佛將別人的生死牢牢攥在了掌中。
因為人多,諸航用了耳麥,其實多餘了,報告廳內鴉雀無聲,似乎連空氣都不再流動。
這是上半節課的內容,課間十五分鍾,幾乎沒什麽人走動,每個人都像成了一位思想者,神色凝重。
下半節課,諸航360°旋轉,她要求各位同學匿名向外發送一封郵件後,或者用虛假ip地址,然後把郵件刪除,再把筆記本殺毒、清理痕跡和垃圾。
“一個問題,通過一封匿名郵件,可以追查到發件人的位置嗎?”諸航問道。
許多人搖頭,理論上可行,但是行動起來非常困難。諸航隨意指了位同學,要了他的匿名信件,五分鍾之後,她在百度地圖上用箭頭標記了發件人的具體地址。
“老師是怎麽做的?”一隻隻手臂舉起,要求回答。
諸航神秘地一笑,指著天花板:“天空裏有雙眼睛,不管你做了什麽,它都在看著。中國有句古語‘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別以為你刪除了、格式化了,或者換個地方、換台電腦、換件馬甲,就無跡可尋,錯,月穿水麵才無痕,你隻要做了,今天不被發現,明天你可以僥幸,但是有一天,尾巴終究會露出來。計算機時代,就是這麽讓你又愛又恨,所以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後行,這是諸老師的友情提醒。”
當夜,有幾人就做了噩夢,醒來後,一身的冷汗,半宿坐著發呆。第二天,論壇裏某幾個帖子被悄悄刪除了,接著,幾位大神級的馬甲開始長期潛水,理由是快畢業了,忙!
這一場不叫事故的變故,諸航並不知道,她正在發愁下節課講什麽好呢,嚇也嚇過了,哄也哄過了,誘也誘過了,騙也騙過了,似乎沒什麽噱頭了。唉,書到用時方恨少!在網上看了半天的《名師課堂》,去洗手間轉了一趟,回來時,剛好撞見思影博士從欒逍的辦公室出來。欒逍辦公室裏窗簾拉著,輕柔的音樂像泉水般流淌,這種情況,一般是有人過來心理谘詢前用來舒緩情緒的。自心理谘詢室開張以來,來谘詢的人很多,特別是女生,可能是青春期迷茫症。看上去一個個還好,笑靨如花,穿得美美的,眼波含羞,像是要赴一場等待很久的約會。
諸航替欒逍叫苦,為這麽嬌豔的花朵解惑,是一種甜蜜的折磨。
思影博士有點不自然:“我……我有點專業問題向欒老師請教。”諸航敷衍地笑了笑,表示理解。思影博士今天的眼睛漆黑,像兩顆黑葡萄似的,很是誘人。很多女人不化妝不敢出門,諸航想思影博士不戴美瞳,估計也不會隨意見人。生活得這麽苛刻有意思嗎?欒逍說這是一種完美主義的強迫症。強迫症的病因到現在也沒有統一的說法,那些患有強迫症的人會不由自主地做一些事情、想一些事情,否則就會異常焦慮不安。
諸航定神想了一下,思影博士確實有這種傾向,車要停在固定的車位,用餐一定要在靠窗的那個位子,有人坐了,她就等著,不然寧可不吃飯。周幾穿什麽風格的衣服,每個月的幾號做spa,都雷打不動。她說她的幸運數字是6和7,在這兩天,她都會去買彩票,雖然從來沒中過獎。
“這病有藥治嗎?”諸航問欒逍。
“她的症狀很輕微,對別人沒有影響,不需要醫治。”欒逍扶了扶眼鏡,回答道。
欒逍無論是用餐還是在做課件,坐在那裏腰背都挺得很直,坐相非常端正,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樣子。他上學時一定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學霸,諸航如此下結論。
不知欒逍對思影博士說了什麽,她的臉上寫滿低落,有點想傾訴的樣子。諸航挺怕的,自己實在不是一個好的傾聽者,在她開口前,逃了。
諸航是在去食堂時發覺被人跟蹤的,那人水平太臭,跟了幾步,諸航就發覺了,驀地一回頭,那人隻來得及把身子縮在樹後,一雙穿著耐克籃球鞋的大腳委屈地暴露在她視野裏。她微微一笑,買好飯,端著餐盤出來,在池塘邊找了張長椅坐下。池塘裏種了幾株睡蓮,這花的花期很長,六月就開了,差不多可以持續到十月中。它很是矜持,不像有些花,一旦開放,就沒日沒夜地賣弄風情。它隻在白天綻放,到了晚上,便收起姿容。縱使如此,花季還是留不住,水麵上隻漂蕩著幾片打了卷的枯葉。
諸航飯吃了一半,身邊坐了一人。諸航不疾不徐地把嘴巴裏的水芹菜咽下去,把目光從耐克籃球鞋挪上來,對上馮堅憋得通紅的臉,她詢問地挑了下眉。
她和馮堅有一個賭約,她贏了,但隨著她人氣的驟升,這個賭約沒有意義了。馮堅每堂課還是會坐在第一排的中間,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燈籠似的雙眼。一開始是憤怒,後來是迷茫,再後來是堅定,像一隻蛹到蝴蝶的蛻變。
“諸老師,我要轉到電子工程係,我要做你的學生。”馮堅的臉上呈現出一副誌在必得的樣子。諸航很是虛榮、惶惑,同時還微微有點不安,不自覺地把身體往另一側挪了挪。“你不轉係,現在也是我學生啊!”這麽個大塊頭竟然是學金融的,而且都大三了。
“那不一樣,我現在隻能選修你的課,轉係過去,你所有的課我就都能修了。”
諸航拭汗:“目前,我並沒有開別的課。”以後也不可能開吧!
“我可以等。”
麵對馮堅誠摯而又熾熱的目光,諸航吭嘰了半天,說:“你現在轉係,學校不會同意的,對你以後的就業也不好。”
馮堅咧開大嘴樂了:“諸老師,你還不了解我吧!”他把手指向不遠處像水立方的一幢建築,那是寧大新建的體育館,“那樓,我爸捐了一半。寧大承諾我爸,我想讀哪個專業就讀哪個專業。以前,我想做個職業高爾夫球手,可寧大沒高爾夫這個專業,我就選了金融混著。這些年,我像株浮萍似的漂著,不知哪裏可以紮根。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我一直在等諸老師。”
諸航差點撲倒在地,她真的誤人子弟了。她忙截斷了他的話頭:“你是不是想成為一個黑客?”很多學生被她的課刺激了,難免會有一時的走火入魔。
馮堅居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我不缺錢,對那些小偷小摸沒興趣,我也無意窺探別人的隱私。”
聽起來好像諸航辱沒了他,諸航好奇了:“那你有什麽遠大的誌向?”
馮堅羞澀了:“我非常崇拜諸老師,以後想做諸老師的研究生。”
諸航傻眼:“我辦公室是在研究生院,可是我還沒資格帶研究生。”
馮堅不慌不忙道:“那就做你的助教,我可以給你提包,可以給你倒水,可以開車接送你上下班,就像王琦對羅教授那樣。”
諸航把餐盤擱到一邊,等著馮堅的下文。
“寧大有三大奇葩教授,排第一的是中文係的董教授,自己忙於上電視和走穴,基本上不給學生上課,但到了考試的時候卻擺出鐵麵無私的架勢,把題目出得非常難,一定要掛掉一批人才過癮;排第二的是外文係的方教授,整天帶著一幫漂亮女生翻譯英國的十四行詩,然後在課堂上朗誦,像表白似的,要多肉麻有多肉麻;羅教授排第三,在寧大待了十多年,沒人領著,他就找不著教室,桃李滿天下,哪棵是桃,哪棵是李,他不知。他從不帶碩士生,至今未婚,除了上課做實驗,所好之事就是下圍棋。他對對手很挑剔,比他水平高的不行,水平低的也不行,這些年,就出了個王琦,能和他維持著個平衡,又能讓他下得痛快。所以,盡管王琦是學計算機的,還是進了生化係做了他的助教,這就叫投其所好。”
“那你是想讓我成為寧大的奇葩之四?”太抬舉她了。
馮堅嗬嗬笑:“有時候,奇葩的意思不全是貶義。寧大那麽多教授,學生有印象的能有幾位?反正我意已決,諸老師,你且看我以後的表現。”說完他起身鞠了一躬走了。
諸航把餐盤放回來,說了一番話,飯菜早涼了。今天有她喜歡吃的炒精片,本來想好好地吃一通的,諸航夾起黏在一塊的精片,意興闌珊地放下筷子。
把餐盤送回食堂,在門口遇到了欒逍,拿塊手帕在擦眼鏡。摘下眼鏡的欒逍,眼角很是淩厲,眼珠深邃,眼線幹淨,給人一種冷冰冰的距離感,不像平時斯文溫和的樣子。“你……還是戴上眼鏡吧!”
欒逍微微一笑,戴上眼鏡,看見餐盤裏大半食物沒動。“沒胃口嗎?”
諸航把餐盤遞給搞清潔的阿姨,苦著臉:“愁呢,下節課講啥啊?教務處也沒同意我不設期中期末考。”
欒逍等她洗了手,兩人沿著小徑向辦公室走去。“如果沒有考慮好,就把課堂交給學生,讓他們自由提問,你根據他們的問題,再決定後麵的內容。至於考試,課堂上講的、書上、網上加起來湊張試卷不難的。”
諸航眼睛一亮:“是哦,我怎麽就沒想到呢!欒老師,你以前是不是進修過師範啊?”十一月初的陽光還是很明亮,午後的小徑上人很少。樹葉開始凋落,一眼可以穿過整個小樹林,諸航不禁放鬆了些警惕。
欒逍並沒有正麵回答,隻是溫聲道:“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諸航停下腳,猶豫了下,悄聲道:“你……任務完成得怎樣了?我這邊一點進展都沒有。”這樣問可能有點逾矩,但諸航想聽聽欒逍的建議。她隻是搞專業的,刑偵能力並不強。她不知欒逍以前具體從事什麽工作,看他這麽快地融入到新的環境,能力應該是很強的。
欒逍深深地看了諸航一眼,越過她,矮下身子躲過一根橫在路邊的樹杈。“我可以幫你分析,給出建議,聽你傾訴,但是不能幫你決定。”
這溫雅的聲音像根針,瞬間戳破了諸航的氣球,她呼吸一滯,僵硬了。“你……怎麽知道的?”
“我是學心理學的!”
懂心理學的真討厭。“我以為我隱瞞得很好。”
“放心吧,我不知你以前發生了什麽,既然你想要隱瞞,我就絕不會試探。”
他還挺善解人意,諸航偷偷翻了個白眼。過去的五年,好像她把重心轉移,遠離江湖,回歸家庭。其實,那隻不過是大家縱容她做隻鴕鳥,把頭深深地埋在沙裏。她很怕她再一次涉足網絡的世界,會不會又一次麵臨著與首長的分離?第一次分離,是她想成為一個可以和首長匹配的女子。第二次分離,她和首長發生了誤會,被劫持去特羅姆瑟,長達八個月的分離,她瘦成紙片。那隻是身體上的,心理上呢?如果有第三次,會多久?會不會回得來?
可是,逃避隻會讓自己厭棄自己,每個人的命運都已寫好,暫時的空白不代表就能改變人生。她這樣徘徊,可能是她還需要一點勇氣,可能是她已預知到接下來將麵對的是什麽。
唉,諸航歎氣了。
欒逍手在褲管上拭了又拭,深吸一口氣,然後悄然吐掉,佯裝自然地輕拍了下諸航的手臂:“想做什麽就去做吧,別擔心,有我在呢!”
“嗯,謝謝!”諸航沒聽出欒逍話中的暗示,隻當是寬慰,不太好意思地把頭發撓得一團亂。
車窗隻開了一條縫,外麵的人看不到裏麵的情景,裏麵的人卻清晰地把小徑上站著的兩人盡收眼底。
秦一銘很不自在地咳了兩聲:“首長,要……不要下去和諸老師打個招呼?”其實,任誰看到這兩人都不會亂想,秋陽高照,說是小徑,兩個人並排走也不會很擠,何況還一前一後,兩人的神情坦蕩,談話的內容應該是工作方麵的,就是這畫麵太……安寧,太恬靜,就像微風拂過草地,說不出的愜意、寧靜,然後心就柔了。
卓紹華搖搖頭,看不出神色上有什麽不同。他隻讓寧大的幾個人知道他和諸航的關係,並沒有希望高調到全校皆知。下了飛機,看時間有點寬裕,他就是想過來看看諸航工作的地方,沒想驚動諸航。遇見諸航和欒逍,是個意外。
“諸老師現在越來越像個……老師了。”車內的空氣太壓抑,秦一銘想說點什麽來放鬆下,見首長目不轉睛的樣子,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直到諸航和欒逍進了教學樓,卓紹華才收回目光,而後莞爾一笑。“秦中校,你知道寧城哪兒的秋景最迷人?”
秦一銘腦中“當”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正常運轉:“很多人愛去梅山上看銀杏葉。”
北京人秋天愛去香山看楓葉,寧城人是看銀杏葉,還是葉子最知秋。“那意義最深遠的風景在哪裏?”
“應該是明城牆,外地遊客來這兒都會去那裏留個影,特別是情侶。”秦一銘心裏麵的疑惑快泛濫成災了,首長今天怎麽了?
卓紹華捏了捏額頭,笑道:“這個周五的下午,盡量給我擠出三個小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