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碧落黃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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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簌簌而落的砂石,模糊遮擋住了視線。

    眼前的人,步伐威儀且從容,神定氣閑的一步步自黑暗中走來,手中的荒辰劍光輝凜冽,那扇石門已經劈成了兩半,轟然倒下。葉霜燈看著他,一步步的走近,一身的玄衣被融進黑暗,隻有臉上的麵具散著如月的光輝。

    最後,他還是來了,但是很快,她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有些不知所措。

    那人似乎沒有看見她,默然繞過,目光落到渾身浴血的澤蘭身上,之後又看了看青銅門上倒著的虎鯨,伸手將她扶起來,話聽起來像在責備,語氣倒還算柔和:“學了幾天就敢去殺虎鯨,膽子挺大。”

    澤蘭還想說話,那人卻出聲打斷:“先別說話,我送你出去。”

    從未到尾,他的目光似乎都不落在她的身上。

    葉霜燈有些失措,隨之上頭再砸下一個石頭,幾乎壓的她內髒都錯位了。澤蘭注意到了,方才許是他給她渡去一些靈力,她緩了一會,也能勉強出聲:“葉姑娘和我一起來的,她還在這裏。”

    他橫抱著澤蘭起來,聲音沒有什麽情緒,直接往前走:“你若再猶豫,兩個人都出不去。”

    澤蘭沉默,良久才道:“不是猶豫,我隻是……

    他抱著她越走越遠,隻有零星的幾句話飄到葉霜燈的耳中:“我沒辦法一次帶兩個人出去,你的猶豫除了拖延時間,又有何用?”

    澤蘭沉默許久,終於道:“……神君教訓的是,澤蘭不該任性。”

    接下來的聲音葉霜燈聽不太清,一陣風吹過,依舊帶著甜膩的香味。話題莫名其妙的一轉,不知偏到哪裏去了。

    是西陵帶了笑的聲音,悠悠的飄到她耳朵裏:“這種時候,你還想著麵具?”

    澤蘭道:“神君一直帶著麵具,這是何故?”

    西陵聲音一如既往的寡淡,但期間卻分明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既然你想看,那有何妨?”

    葉霜燈愣了好一會,等到回過頭的時候,頭頂的又是碎石簌簌落下,耳邊漸漸聽不見其他聲音,隻有零零落落石頭砸下的聲響,她沒有力氣抬手,隻覺得此時臉上應該是砂石鮮血與淚水混合,幾乎能想象是有多狼狽。

    即使不能強求別人選擇自己,她依舊覺得十分難過,卻並不怨恨。直至聽到後頭,西陵說要給澤蘭摘麵具時候,那種難過和無力更是無法抑製的蔓延在心頭,這與發現繞不開劇情的絕望絕然不同。而是空落落的一片,一種冰冷苦澀一點點的蔓延開,她想伸手去撫平,可是抵在胸口,卻始終探不進那片冰涼。

    她本來覺得自己應該是特別的,這樣的方式遇見他,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緣分,早在澤蘭之前遇見他,發現了很多他不同於書中的樣子,本以為他對自己應該是不同的。

    可是,即便有不可思議的緣分,即便再早遇見他又有什麽用。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原來,在西陵心裏,她和澤蘭,她應是被放棄的那個。

    所有的希望都被這幾句輕飄飄的交談散去,葉霜燈無力再抵抗那連綿不卷的睡意,終於沉沉的合上了眼睛。

    .

    當秦桑從外頭回來的時候,並沒有看見葉霜燈和澤蘭。繞著山走了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他們兩個,開始隻當兩個人下山遊玩,並未在意。

    說來令牌那件事,他那是本不抱什麽希望,但是北昭那幾人在看了他的玉佩之後,經過十幾個人的傳閱,細細的鑒定了很久,甚至那些村民都開始打起瞌睡來。最後鄭重的雙手奉上,陳懇道歉,說了幾句場麵話,最後頗有深意的看著方才葉霜燈被丟的放下:“我等眼拙,眼拙,少俠勿怪。”

    葉霜燈的白虎金令,居然是真的。

    他看著手中的令牌心情複雜。

    但是,過了許久,葉霜燈與澤蘭卻依舊沒有回來,看著天已近日暮,放出了符鳥去想去帶信,結果符鳥繞了一圈卻未找到這兩個人,再加上隨手起的掛,居然是空亡的卦象,他這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目光隨之落到西陵的房前,不過到底這種瑣事不好打攪他,正想再放出幾隻符鳥仔細找找。

    念頭方落,忽然,西陵房前的結界被撤去,房門從裏麵被打開。玄衣銀發的神君就立在屋簷下,麵具之下神色平靜寡淡。

    他隻是站著,也未見有什麽動作,秦桑卻有些愣神,西陵原先修為就極為深厚,然而經過這次閉關,加上他當下未加收斂,更能感覺到一種洶湧而來的威壓迎麵而來,連拂過身畔的風都有一刹那的停滯,想來是他的修為又精進了一層。

    秦桑轉過神,起身垂目:“先生。”

    西陵不帶情緒的應了一聲,又看向那些七零八落的符鳥:“你在找什麽?”

    先前西陵閉關,他不能擅自闖入,如今西陵出來了,自然沒有再隱瞞之理,當下立刻道:“澤蘭與葉姑娘久出未歸,符鳥尋遍不得,卦象……空亡。”

    空亡,意外著不存在,實在不是一個好兆頭。隻是葉霜燈本就是一個魂魄,這個空亡也算是情理之中。西陵不算太驚訝,頓了片刻,便著手起卦。

    他隨手召了落花,很快,風起落定,然而看著眼前在石桌上顯出的卦象,西陵卻沉默下來,神色變的有些複雜。

    秦桑見他久久不語,看著卦象還發起呆來,雖然心下詫異,隻得先聲詢問:“……敢問先生,兩人現狀如何?”

    西陵沒有回答,再重新起了一卦,隻是待得卦象出來,卻又是一番沉默,還有些出神,甚至還露出幾分難得的困惑之色來。見著西陵這模樣,秦桑一驚,隻當兩人真的遇上了什麽不測,剛想開口。卻終於聽到了西陵的回答。

    他不再繼續起卦,廣袖將落花掃落在地,平靜的聲音像是在隱藏什麽情緒:“我看不出來。”

    卦象無法顯示信息,隻有兩種解釋,一是所占之事,被另一個修為強大人的隱藏,二是與所占之人關聯甚密,所謂關心則亂,自然不能看出什麽結論。隻是不管是有人能以修為隱藏,從未瞞過西陵,亦或是西陵關心則亂,乃至於無法得出結果,都讓秦桑都十分吃驚。

    他能看出西陵對葉霜燈的不同,卻未知會到這樣的地步。

    西陵未在這上邊多加猶豫,問了秦桑當時布下陣法的位置,折回葉霜燈房裏,拿了她尋常用的發釵,直接起身往外走。

    .

    那個洞穴並不隱蔽,秦桑早就發現,裏麵早已塌的不成樣子,雪白的碎石落了滿地,上頭還沾了不少的血跡,邊上長了花草,隻是卻像是被什麽踐踏碾壓,壓進泥土之中,整個洞穴顯示出一片災劫過後的蕭條。

    憑借底下殘餘的靈力,這裏很可能就是澤蘭出現的最後一個地方,隻是並不知道,那時候葉霜燈是否與她一處?

    西陵的目光在葉霜燈發釵上停留了許久,最後才抬手在上頭付諸了追蹤術,如預料中的一樣,發釵隻有微弱的光芒,她現在本就是是魂魄,氣息本就十分微弱。不過好在確定了,她也曾在這裏出現過。

    並且,看著搖晃又微弱的光來看,著實有些不大好。西陵凝眸看著一會,抬袖再在上麵重新填了一層“碧落黃泉”之術。

    她本就在水墓中受了傷,加上魔毒重新發作,他那時耗費靈力將毒壓了下去,本需好好調養,隻是如今失蹤……他沒有再往下想,微抿著唇,在上頭附加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最後整個發釵似乎都繞上了一圈火光,卻依舊沒有得出什麽具體信息。

    秦桑原先還在四處查看,回過頭看見西陵手中的發釵,嚇了一大跳,脫口道:“先生?”

    西陵沒有抬眼,目光依舊落在發釵上,聲音平靜的可怕:“何事?”

    “學生逾越,雖然……西陵沒有聽下去,直接打斷他:“那就別說了。”

    碧落黃泉是一隻追蹤術,正所謂是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極耗靈力,茫茫人群,這樣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西陵又剛剛出關,即便修為高深,也經不起這樣折騰,秦桑還想出聲勸幾句,西陵卻忽然開口:“你若有心,便想想這幾日發生的事情,或許能找出幾分線索。”

    秦桑本就想打斷他的施法,想了一會,撿了一件事情,轉移西陵的注意力:“葉姑娘似乎對水底之城極為在意,北昭的人說想去挖寶,她一口咬定底下有妖怪,後來學生曾經下去查探,裏頭靈氣充沛,絕不會滋生妖類。”

    聞言,西陵放下手:“她下去看了?”

    秦桑看見他不再往發釵上灌注靈力,也鬆了一口氣:“沒有,學生謹記先生吩咐,不敢讓她靠近,隻是……說到此處,看向周圍的情形,驀然頓住。

    西陵看向手中的發釵,上麵光線明亮,卻依舊搖擺不定,哪怕注入了這麽多靈力,也無法得出有什麽有用的信息,良久,他的目光複雜:“……隻是,之後發生了什麽,卻不知曉。”

    她原本就是魂魄,隻憑一腔執念而活,她那時已經想起來,隻是自己強留她與人世,隻要她回憶起來,便會歸於忘川蒿裏。

    西陵手中握著發釵,神色也有些恍惚,耳邊卻仿若聽見一個低切細微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那時候,少女的手勾著她的脖頸,毫無防備的睡在她的懷裏,手心冰涼,膚色也有些蒼白,輕的就像是一片羽毛,一陣微風。像是很快就會散去。

    如今,茫茫人海,找不到一點痕跡,似乎真的已經散去了。

    她中了毒,他不惜修為給她解。即便她是一介魂魄,也將她強留與人世。本以為他有能力能好好保護她,可是一轉眼,她卻還是不見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