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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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穿上這身製服,我就嚴於律己,因為我知道,任何品德上的汙點,都會玷汙武士的光輝;任何風紀的漏洞,都會讓我千夫所指。軍紀是不可撼動的鐵律,如果我違反紀律,我將不再是佩刀人,而是刀下鬼。”吳宇慷慨激昂地朗讀稿子。廣播聲震八方,聽得所有人心潮澎湃。吳宇很有表演力。他用完美的演講,對牧歌施以無形的威壓,寸寸消磨牧歌的棱角和骨氣。
“百夫長,你不必說了。”牧歌與唐偉擦肩而過,往閱兵台上的鄭玄走去。
幕僚長經過牧歌,拿著講話稿,匆匆走向主席台。他似乎是遲到了。
牧歌想起幕僚長的坦率,又記得幕僚長是高層,也許不會像譚華一樣偏袒吳宇。他急忙追上去,在人群遠處拽住幕僚長,急切訴道:“幕僚長,請您聽我說一件事情……”
“小夥子,看到這是什麽嘛?”幕僚長腆著肚子,回頭揮揮講話稿,“上麵那小混蛋講完話,我就要出現在主席台上,跟你們虛與委蛇至少半個小時。所以你最好鬆開手,你這樣會讓大家發現我遲到了。”
牧歌哀求道:“幕僚長,我很迷惘,需要您指點。很重要!關係到我的人生!”
幕僚長煩惱地摩挲禿頂,然後無可奈何地叉腰,虛弱無力地妥協:“該死,如果我不那麽善良該多好。你有一分鍾,說吧,你在迷茫什麽?”
牧歌把自己被吳宇敲骨吸髓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幕僚長聽得入神,看了兩次表,都沒有催牧歌。等牧歌講完,幕僚長就單刀直入地問:“所以你的問題是什麽?是如何自證清白?還是如何青雲直上?”
牧歌愣了一下:“不自證清白,如何青雲直上?”
幕僚長用力擦掉臉上的油脂,然後湊近牧歌,豎起食指:“你將迎來人生最重要的轉折,因為我將糾正一個影響你一生的誤區。那就是,青雲直上和自證清白沒有半毛錢關係,相反,你要不斷往下掉,像跳傘忘帶傘包一樣往下掉,一直掉到泥淖汙垢裏,掉得比糞坑還低,比糞坑裏的屎平麵還低,比屎裏的蛆蟲還低——當你把自己的位置擺得那麽低賤時,你將天下無敵,你將所向披靡,你將掙脫道德的束縛,你將成為萬神殿最有權力的人。記住了嗎?重複一遍,你有多低賤?告訴我你有多低賤?”
“比蛆蟲還低賤?”牧歌被逼得沒辦法,試探著回答。
“好小夥子。”幕僚長欣慰地咧嘴笑了,他用力拍拍牧歌的肩,轉身趕向演講台,寬大的身影蹣跚得像鴨子。
——吳宇的激昂演講漸入高潮:“我的夢想很簡單,那就是要求自己問心無愧。我的夢想也很遠大,就是讓所有文明都像我一樣問心無愧。要實現這個理想,唯有加入聯邦艦隊,讓自由和民主的光輝灑遍星河,照耀到躍遷引擎觸及的最遠邊疆,用普世價值洗滌不同的文明,用太陽信仰感召所有的種族。”
牧歌心想:“幕僚長說的有點道理,你看吳宇跌破下限,立馬就所向披靡了。我那麽努力,都走得舉步維艱。”幕僚長百忙之中答疑解惑,雖然答案不盡如人意,但是牧歌也不會恩將仇報地怨恨幕僚長。
可是,這不是牧歌想要的答案。
所有關心牧歌的人,都給出了他們的忠告。唯有一個高標孤傲的人,昂頭立在戰神左側,冰容冷漠,聽著吳宇的自吹自擂,斜斜瞟著搖搖走近的牧歌,始終沒有找他說教。她堅信,牧歌遵從心聲的結論不會變成慫。
閱兵車道空曠無比,牧歌披著軍衣,踏進閱兵車道,昂頭看著揮斥方遒的吳宇。他知道黎姿在瞟自己,但是他無暇搭理——他眼裏隻有勁敵。
“牧歌!”袁團長怒喝一聲。頓時廣播停止,全場鴉雀無聲,就連刻意無視牧歌的吳宇都被迫停下演講,低頭看著牧歌。
“走進閱兵車道,你想做什麽?該休養就休養,不休養就歸隊!”譚華急忙上前一步,在牧歌身後嗬斥。
這兩位中層實職都預感牧歌要說話,所以提前喝止,試圖用官威壓他回去,不要在戰神出席的莊嚴場合“節外生枝”。
吳宇捧著稿子,意味深長地凝視牧歌,目光像談判席上的最後通牒。他台風威嚴,赫然有領袖風範,居高臨下逼視牧歌時,仿佛全世界都在指責牧歌“你有罪”。
艦隊全體將士不知牧歌要說什麽,都驚愕地盯著他的背影。
手握權力的人知道牧歌要說什麽,都緊張地盯著他的嘴唇。
殊娜憑欄遠眺,黎姿淡然平視,等待牧歌做出男子漢的選擇。
戰神鄭玄安然列***台中央,麵無表情地俯視被他賜刀之人。
牧歌抬頭看著戰神,雙肩一抖,軍服滑到地上堆著。然後昂頭睜目,聲震霄漢:“罪將牧歌,私開軍餉,延誤戰機,不敢告病諉罪,願受鞭刑,以證軍法!”
此話一出,結局了然,牧歌已經伏罪了。譚華立刻閉嘴,再也不催牧歌歸隊;袁團長也偃旗息鼓,再也不拿嗓門恐嚇牧歌;吳宇更是鬆了一口氣,嘴角竟浮出不合時宜的微笑。
戰神無動於衷,抬了下手,吩咐:“鞭刑一百,力道要足。”越是在大庭廣眾麵前,法紀越要從嚴狠抓,縱然牧歌帶病在身,也要鞭響如雷,以儆效尤。鄭玄的鐵腕魄力、心狠手辣,可見一斑。
因閱兵車道上沒有太陽十字,所以牧歌張開雙臂,被鞭子抽得踉蹌不停,卻依舊站穩,睜目咬牙,縱然鞭聲如雷,血流滿地,他都齜牙咧嘴地死扛。白色襯衣被鞭子割成鮮紅的寸褸,牧歌腦門的青筋暴跳成凹凸的浮雕。他滿頭大汗,一鞭一咆哮: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殊娜看不下去,又移不開目光,手揩臉蛋滑滑的,知是淚水糊了妝。黎姿不覺咬起嘴唇,細眉哀愁地蹙起來,冰山美人終於露出神態。鄭小姐隻敢從指縫裏怯怯看牧歌,遠不像鄭玄那樣從容——鄭玄看得很滿意,甚至點了兩下頭。
牧歌吃完鞭刑,一口血嘔在地上,弓著腰咳嗽。譚華親自湊上來,好言扶牧歌下去休息。結果牧歌掙開譚華,弓著腰揩完嘴邊血,一昂頭,就氣吞山河地喊出一句話,頓時石破天驚,驚得袁團長都踢開椅子站起來喊“胡說”。
牧歌張口震八方:“牧歌之罪,以血償清。尚有一言,未達天聽:吳宇假傳將令之罪有五!一是以副總旗之職,要挾瞞騙,令我部私開軍餉、進食休整,以致觸犯軍紀。二是以副總旗之便,攔截將令,以致我部未得調遣,原地待命,貽誤軍機。三是……”
這彈劾入骨的檄文,枚舉了吳宇偷偷摸摸的種種劣跡,被牧歌當場誦出,條條實事求是,字字言之鑿鑿。又因牧歌敢作敢當,吞刑認罪之後才指控他人,公信力頓時一時無兩,眾人隻覺得這段檄文蕩氣回腸,恨不得鼓掌喝彩。
譚華張皇失措地站在牧歌背後,數次怒喝,伸手去扳牧歌,卻摸得滿手是血,自己都覺得舉止失格,更不敢在戰神的注視下施暴,於是束手無策,心如刀割。
武士團軍團長袁華更是後怕無比,他剛剛失態,一介武神竟敢在戰神身邊拍案而起,自己回想起來都冷汗直冒。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罵牧歌“胡說”的時候,一拍桌子,戰神麵前的茶杯蓋都跳了起來,盡管戰神從容鎮定,袁華自己心裏卻沒個逼數,唯恐戰神在心裏怪罪他。
袁華失態,都是被牧歌害的。一是牧歌這頓呐喊,章法清楚,文理工整,可謂空前絕後,正好填補了“媚俗遍地、無人可用”的空白,激起了很多人的愛才之心,一些中立的高層甚至摸著下巴,露出欣賞之色,這讓袁華很被動。二是袁華被牧歌伏法的那一百鞭刑所麻痹,還以為吳宇大獲全勝,自己賺到了戰神殿高層的人情,已經高枕無憂了,結果牧歌語出驚四座,讓袁華猝不及防,以致失態。三是戰神不按常理出牌,搞了很多風清氣正的改革,本來就跟袁華不對路子,袁華唯恐牧歌和戰神“臭味相投”,給自己帶來更多麻煩。
吳宇張著嘴巴,頻頻回頭看袁華,瞧見袁團長拿手絹擦汗,吳宇頓時也六神無主,因為他發現,牧歌也學會討好上級了:牧歌完全不抗辯,二話不說,先老實認罪,刑罰吃滿,給足了戰神麵子。連新人王都當眾吃了鞭刑,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敢消極怠戰了。
既然收獲了飽滿的震懾效果,戰神心情痛快,就會仔細聽牧歌的陳詞,而且很可能聽信於他。
不得不說,吳宇在暗算牧歌時,也教會了牧歌很多詭計。吳宇心驚膽戰地想,隻要一波沒有按死牧歌,牧歌就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自己豈不是碰上了一個以眼還眼的行家、一條睚眥必報的獨狼?
吳宇對牧歌的恐懼油然而生。隻有摁死牧歌,才能給他心理的安寧。
這些人的張皇失措,都落在黎姿眼裏。黎姿還是咬著嘴唇,不過眉眼彎彎,是在忍笑了。(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