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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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根據鄭玄的描述,他似乎跟牧神有一段淵源;牧神的記憶初醒的時候,鄭玄還情不自禁對牧歌使用了“您”這一尊稱。既然牧歌的潛意識裏有牧神的記憶,那麽鄭玄會不會以舊主之禮事之?畢竟牧歌是鄭玄的下級,牧神卻是鄭玄的上級,這混亂的關係實在理不清,在牧歌心裏打成了結。
“你看上去飽受雜念困擾。”鄭玄的目光宛如手術刀,能解剖牧歌的思想。
“牧神……江璃……黎閥和您……這些複雜的關係讓我無所適從。如果牧神的記憶完全蘇醒,我豈不是變成人格分裂?”牧歌攤手問。他目前能信任的除了破軍營,就隻有鄭玄了。
“你不會人格分裂。第一,牧神已經死了,他留下的僅僅是記憶。記憶是死的,隻有你是活的。第二,你和牧神,同氣連枝,完全可以休戚與共,而不會分裂人格。”鄭玄給牧歌吃定心丸。
“我跟黎姿有血緣關係嗎……”牧歌忐忑地問,話音未落,鄭玄的食指就隔著白手套按住了牧歌的唇。
“這個問題,隻有解鎖牧神的記憶才能解答,你隻能獨自解密,所以再也不要說出口,以防竊聽。”鄭玄斬釘截鐵地逼視牧歌,“而且我必須提醒你,你的負罪感就像熱氣球上的負重,隨著你不斷上升,它必然直線下降,否則你永遠走不遠,牧神就是例子。”
“可江小姐不是青雲直上了嗎?已經有人呼籲江小姐競選大總統了。”牧歌疑惑。
“你覺得她有良心嗎?”鄭玄反問。
“那您為什麽叮囑我保護她?”牧歌反問。
“你日後會懂。”鄭玄霸道地結束爭論,“當務之急是搶在其他軍團和張靈羽之前殺到黎明星,調查次元寶藏的下一步線索。其餘的矛盾,就讓時間來解決吧。”
“可是……”牧歌意猶未盡。
“沒有可是!我會害你嗎?”鄭玄斬釘截鐵。
“好吧。”牧歌敬禮,然後退下了。
牧歌繃著臉,與訝異的秘書們擦肩而過,飛快穿過鋪紅毯的走廊,走進機要秘書處的秘書長辦公室,將自己摔進綿軟的高級沙發裏,陷在真皮的擁抱中閉目思考。此時,他想一個人理清思路,不想接受任何人的詢問,除了趙蕾。
趙蕾不在,秘書長辦公室非常安靜,氤氳著玫瑰爐的芬芳。機要室的陳小姐探頭看了一眼,不敢打擾,悄悄替牧歌合上了艙門。
牧歌五味雜陳,整理思緒。他的潛意識裏有牧神的記憶。因為牧神對江璃有深重的執念,所以牧神的記憶會被江璃激活。由此推出,牧神很可能跟江璃存在不正常關係;而自己的五官跟牧神雷同,所以江璃對牧歌也產生了深重怨念;而根據黎昏那些怒不可遏的氣話可以看出,江璃還沒結婚就拋棄了黎昏;由於江璃為平叛戰爭作出突出貢獻,她一路青雲直上,成為婚姻中的強勢一方,所以黎昏可能真的憋屈到連跟老婆上床的權利都沒有——那麽黎姿到底是誰的女兒?如果這些推斷成立,那自己該怎麽稱呼黎姿?是否還要分情況討論,如果自己是牧神的私生子,是一種稱呼;如果自己是牧神私自複製的基因原體,那麽又是另一種稱呼……
一些旖旎的畫麵席卷牧歌的腦海。他用力甩頭。這種既內疚又興奮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也許牧神在亡國之際做出艱難決定時,根本沒有考慮過牧歌的感受……
“牧歌?你怎麽累成這樣了?看你憔悴的……”秘書長趙蕾推門而入,看見牧歌仰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頓時心疼地嬌嗔,走過來彎腰斟茶。
但是牧歌的推理已經到了關鍵步驟,所以還在沉思:最大的可能是,牧歌跟牧神完全不存在任何血緣關係。因為平叛戰爭結束後,牧神的遺傳因子全部被戰神殿消滅幹淨了,牧神三代以內直係親屬全部遇難,整個牧閥遭遇清洗,正式滅門,這場遺臭萬年的大屠殺由戰神殿親自操刀,雖然以暗殺的形式運作,卻被後世媒體概括為“名為暗殺的處決”,意在警告天下寒門,叛軍終將迎來清算。如果牧歌的遺傳密碼跟牧神有關,絕對會被檢測出來,他恐怕早就跟那些神族幼童一起遇難了。
由此可知,自己絕對跟牧神沒有半分血緣關係,牧歌可以把這些雜念置之度外了。
想到這裏,牧歌長籲一口氣。這時候趙蕾又拍了下他的肩膀:“想什麽呢?這麽緊張?”
牧歌回過神,看見一枚精致的白瓷小茶杯遞到麵前,剔透的紅茶氤氳著噴香的熱氣。他連忙接過,笑道:“在思考個人問題。”他對牧神的秘密守口如瓶。
趙蕾將紅茶遞給他,就回玻璃桌子後麵坐下,疊起美腿處理公務:“在想黎姿的事啊。原該勸和不勸離,不過姐姐跟你講心裏話。這世界沒有誰離不開誰,你若負擔不起,放生是一種成全。”
“我負擔得起。”牧歌知道趙蕾是為他好,所以不僅不介意,反而表決心。
趙蕾放下手頭的工作,站起來,支在桌上盯牧歌,仿佛在鑒定珠寶:“你確定嗎,是為了保住麵子而這樣說的嗎?還是說明知道會筋疲力盡、明知道會遍體鱗傷,依然決定奮不顧身地前行呢?請你想好再說。對你來說可能隻是簡單的諾言,但是女孩子真的會相信的。”
牧歌想起唐偉來。唐偉承諾跟趙蕾廝守一輩子,結果十年苦修,毫無寸進,得知趙蕾被廳督灌醉汙辱以後,反而自毀前程、酗酒自殺。趙蕾拋棄優越的條件,忍辱負重這十年,都是為了唐偉當初那句輕飄飄的承諾吧?
牧歌麵露惻隱,看著趙蕾問:“你們當初的承諾是什麽?”
“我們都會幸福的。”趙蕾低頭,假裝整理物件,可是桌上明明井井有條,無法讓她掩飾傷感,“他告訴我,我們都會幸福的。後來,就算我過得不幸福,我都會笑給他看,這樣他才會開心……我再也沒有力氣去這樣取悅下一個男人了,單身才是最可靠的幸福。”
“我對黎姿說過同樣的話。”牧歌訥訥地坦白。
“這種話,要想好再跟黎姿說,不要像唐偉一樣。”趙蕾低著頭,紅唇微微哆嗦。
“唐哥他有苦衷,都怪吳涵那個孫子!吳涵卡住了他的忠誠考核評級!導致唐哥十年都鬱鬱不得誌……”牧歌明明在安慰趙蕾,都攥拳喊出聲,激動起來。
“才不是!”趙蕾低頭攥爛了桌上的紙,激動的肩頭隨著抽泣亂戰:“吳涵算什麽?我替他打聽消息,疏通人脈,爭取機會,替他買房子、爭名額,他每次失敗都歸咎自己不夠努力,但是他何嚐真正的努力過?每次失敗都拿吳涵的阻撓做借口!我看穿了他,他自己也很清楚,他隻是看上去很努力罷了!他已經感受到晉升之路是多麽艱難,他已經不想再努力了!正因為這樣,他看到你的時候才會自慚形穢,因為你就算被吳宇踩進泥裏,你都會不屈地昂起頭;因為你就算一敗塗地,你都會憤怒地爬起來;因為你從來不找借口,就算失去一切希望,你都會奮鬥下去!當你出現以後,唐偉才徹底認清了他十年不得誌的真正原因,那就是他始終在給自己找借口……”
趙蕾的五指越抓越緊,濕漉漉的長睫毛顫動著;這些心裏話,在唐偉追悼會上都未曾傾吐過,今天卻在牧歌麵前傾訴而出,激動的情緒像奔騰的電流,讓趙蕾的肌膚發麻、痕癢。
“蕾姐,你……你太看得起我了……”牧歌看見趙蕾落淚,意識到自己聽到她的心裏話了,連謙虛都心虛。
“不,這就是事實。唐偉隻是因為太想要我,才跟我說了那些話;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做好臥薪嚐膽、吃苦晉升的準備。每次幫助他競爭副總旗的職位,他都告訴我,有吳涵阻撓,不可能成功的……都沒有開始努力,他就在內心裏放棄了。本來有吳涵的阻撓做借口,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好好過,是你揭露了廳督對我做的醜事,他才意識到我忍耐了多久、犧牲了多少,他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粉飾自己,他追殺吳涵,辱罵廳督,發泄憤怒,最後不可避免地遷怒那個不想努力的他自己——因為無法麵對那個真正的自己,他才會酗酒尋求解脫,才會死在海裏。”
趙蕾輕輕說完,慢慢坐回椅子裏,雙手犁著淩亂的頭發,發出嚶嚶的聲音:“我從始至終都看得很清楚,我比唐偉他自己還要了解他。也許是因為我太努力,他才會無法承受吧……那些你負擔不起的女人,就算追到了,也會壓垮你自己。牧歌,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牧歌終於知道,為什麽聽到唐偉的死訊以後,趙蕾能夠麻木以待。原來,死隻是一個符號,趙蕾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看到了這個不堪的結局,她以向死而生的勇氣堅持到感情的終點,然後變成了堅定不移的單身女性。
所以趙蕾才要求牧歌,想好了以後再跟黎姿說那些甜言蜜語。
“我……”牧歌攥緊拳頭,吸一口氣說:“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覺得,我負擔得起。”
“黎姿的家庭很複雜,家族更複雜,每個人都非常挑剔,相信你已經有所體會。你真的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嗎?你有永不枯竭的鬥誌嗎?你不會讓黎姿承受十年的痛苦嗎?”趙蕾振作精神,都有點咄咄逼人了。
“我不會!無論有什麽困難,我都會克服;就算沒有希望,我都會奮鬥。這就是我的信條!”牧歌大聲回答,這直抒胸臆的宣言,徹底掃清了牧歌心中的顧慮和雜念。迷之身世、牧神的安排、鄭玄的要求、江璃的心情、黎閥的壓力,全都化作渺小的群山,仿佛能被巨人一步跨越。
“那你還在迷惘什麽呢?”趙蕾走到牧歌身邊,溫柔地拾起他的手,篤定地瞧著他:“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創造奇跡吧,不要融化在我的沙發上裝死了。”
“……”牧歌想起自己剛才頹唐的樣子,無言以對,不好意思地摸頭笑了,“你很討厭那種畫麵嗎?”
“……”趙蕾回到辦公桌前,輕描淡寫地回答:“隻是討厭假裝努力的人。”
這句話,給牧歌注入嶄新的力量。他這才想起,鄭玄已經保舉他為四大前鋒軍團之一的指揮官,他還有作戰預案要撰寫,還有十幾個百夫長要動員,還有幾千名武士要部署,還有幾萬噸物資要造帳……既然決定努力就不能尋找借口,隻有紮實推進各項工作,才能昂首挺胸地麵對任何結局!
“我去幹活了。”牧歌用力立正,向趙蕾的倩影致以力貫青筋的敬禮,然後開啟艙門走了。
趙蕾從反光的桌麵上看到了牧歌的敬禮。心如死灰的她,也感到了死灰複燃的溫暖,浮起慰藉的微笑,眯著眼睛想:“努力的男孩子,越看越順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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