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金光仙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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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人沉沉笑道:“我是為了婁長老來報仇的。”
方淮悚然一驚道:“你……你是月教的人?”
“你果然知道。” 散人袖中掣出短劍, “當初我替婁長老收屍,在他身上施索魂術,他死前最後一個見到的是你。雖不知你為何沒將‘天仙寶境’中見到的如實稟告給昆侖掌門, 但多一張口, 終究是個禍患。”
方淮聽他說‘索魂術’,不由心中一凜。
修士的元神,好比一盞燭燈, 活著的時候燈火明亮,死之後則火光微弱, 在肉身附近徘徊。索魂術用在死去的修士身上,好比掐滅那點微弱的燭火, 讓已經死去的人再受一次折磨。
這人連自己的同黨都不放出, 手段之殘忍, 真對得起魔修的名聲。
那人笑道:“好了, 我都交代完了。”他向方淮走來, “我勸你安分點等死, 要是多做無謂的掙紮,可有的苦頭吃了。”
方淮張了張口,垂下頭。那樣子, 似乎的確放棄掙紮了。
那人甚是滿意道:“這就對了。放心, 我這魔刃往你那脖子上一劃,立刻神魂俱散, 隻痛苦那麽一下。”
說著便橫起短劍, 朝方淮脖頸間抹去。
就在劍刃離方淮隻有幾寸時, 忽然兩人之間光芒一閃,一道青銅質地的鎖鏈,將魔修的一隻手緊緊勒住,不斷收緊。
魔修慘叫一聲,不過呼吸之間,那鎖鏈便將他一隻手勒斷,斷肢連同魔刃落在地上。
魔修瞪著自己的斷手臂,再看看方淮,卻發出狂笑道:“看來你是要死得難看些了!”
說著另一隻手又掣出短劍,這次不再戲弄獵物似的慢慢走過去,而是瞬間貼近方淮,向他的脖頸割去。
卻聽“咣當”一聲。這次的魔劍又被某物架開了。
魔修後退幾步,隻見方淮手持一柄長劍,劍身又窄又薄,不停嗡鳴著,有一種奇異的豔麗的色澤。
魔修眼中精光一閃道:“居然是‘紅綃’,李持盈當真舍得,把佩劍給一個連修真者都不算的兒子。”
李持盈當年劍下斬過魔修無數,用的就是這柄“紅綃”,所以這柄劍在魔界也是鼎鼎有名,不少魔修談起它便色變。
寶劍跟在主人身邊久了,自成一股劍意,李持盈因此便將此物給了方淮,以期在危急關頭保他平安。
“這麽好的劍在一個黃口小兒手裏,真是暴殄天物。”魔修嘿嘿冷笑,“不如給了我……”
方淮稍稍提起劍尖,讓它指向魔修,道:“想要,就來拿試試。”
“不自量力……”魔修眼中閃動著瘋狂的光芒,再次上前,魔劍振動著,發出痛苦的□□,那是被魔劍主人虐殺的冤魂的歎息。
方淮一手持劍,一手籠在袖中,支起屏障後,袖中發出“哢噠”一聲。
布滿碎紋的屏障,被魔劍貫穿後,徹底碎裂。
刹那間,方淮的左胸被魔劍刺進半寸,而他袖子裏的機關射出的暗箭也紮進魔修的右肩。
胸口漫起冰涼的痛處,就像被細細的藤蔓紮進心髒,順著血管不斷爬行。
失手了。
方淮腦子裏閃過這句話,心髒似乎被一隻大手攥住,搏動得越來越慢。
而他的暗箭紮進對方右肩後,隻延緩了那麽一秒刺進他心髒的時間。
方淮向後倒去,手指一彎,扣動機關匣,射出第二發暗箭,心中卻湧起一絲懊悔。
第一擊沒刺中對方心口,已經落了下風了。法寶威力雖然強,可卻不是靠外在的靈力運轉,而是由使用法寶之人消耗元神來驅動。一般的修士可以一邊運用體內積攢的靈力修補元神,一邊發動靈器。
而他的身體就像一張網,根本捕捉不到流水一般的靈力,所以隻有靠吃丹藥彌補,但再多再上乘的丹藥,對於他這低下的根骨而言,都是事倍功半。更別提在短短幾瞬間對元神造成如此巨大的消耗,靈力的補充根本追不上這速度。
兩發已經接近極限,超過這個極限,他這肉體凡胎會破損成什麽樣子,不得而知。
第二枚暗箭出手,這次準頭沒差,可也沒辦法將對方立刻擊斃。反倒是他,兩枚暗箭發出後,全身血液瘋狂地逆流,壓榨身體裏那點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他不是修士,倘若肉身沒了,魂魄會立刻消散。
方淮咬碎壓在舌根底下的養魂丹。這丹藥據說可以聚攏修士的魂魄,使其在肉身隕滅後不那麽快消散,但對他來說,能不能起到想要的作用,還是個未知數。
從第一擊失敗到第二箭射出,無論肉身和魂魄多麽痛苦,那一絲懊悔一直盤桓在他心頭。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有生以來,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其實要是這麽死了,那麽仙界的存亡也跟他沒關係了吧?或許就這麽死了,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他應該感到輕鬆才對,隻是爹娘……方淮眨了眨眼。這一刻他終於看明白了,他的懊悔,源於無法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爹娘是,餘瀟也是。
他對餘瀟的感覺,早就不隻是為了保全自己而去拯救他那樣了,他已將他當作類似親人的存在,哪怕他對餘瀟還隱藏著自己的秘密,餘瀟對他也有所保留。
所以他不能死。
這些想法隻是在腦子裏迅速地閃過,刹那間的頓悟,不曾讓他搭上機關匣的手指產生絲毫的遲疑。
魔劍還停留在胸口半寸處,因為被一股力量阻住了——這是最後的機會。
幾個時辰前他從毓疏的蹄子下逃脫後,就給自己喂了雪骨參——仙家藥材中的至寶,可以護住心脈。但看眼下魔劍刺入他心髒的情況來看,雪骨參也隻能抵抗那麽一小會兒,足夠他瞄準對方要害的一小會兒。
在雪骨參藥效消失之前,他的箭必須脫手。而一旦效力消失,他的肉身是否會因為過度負荷而化為齏粉?
方淮沒有再多想,隻是冷靜地等待著。
藤蔓一樣的魔氣侵蝕著抽動的心髒,一點點削薄雪骨參的藥力。直到最後一層保護即將被刺穿。手上的扳指以可感知的速度消耗著靈力,捕捉對方的身形,他牙關似乎都要咬出血來。
就在此刻!
“紅綃”劍咣啷落地,他徹底脫力地跪倒在地上,手臂因為過度緊張而痙攣起來,然而想象中的痛苦和意識流失卻都沒有發生。
——因為他沒有射出那第三箭。
嘴裏還在漫出濃重腥甜的血味,那本該在他胸口的劍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方淮抬了抬頭,聽見垂死之人喉嚨裏發出的“咯咯”聲。
而麵前他看不到的景象中,原本隻需再將劍推進半寸便能殺死他的魔修,正瞪大雙眼仰躺在地上,濃黑的魔氣在魔修的口鼻耳和四肢周圍縈繞,皮膚皸裂流血,整個人就像一塊被擊碎的石頭,從內部向外開裂。
方淮茫然地對著前方,忽然身有所感,從脖頸上扯下那半塊玉佩,雖然目不能視,但掌心清楚地感受到表麵圓滑、觸手溫潤的玉佩正在碎裂,像是摔碎的瓷器的那樣,伴隨著清脆的一聲響,變成了幾塊碎片。
是這東西保護了他麽?
方淮小心地收攏了手掌,地上的魔修已經沒了氣息,他用另一手支撐著想要爬起來,反而整個人趴倒在地。
身體和精神都透支得太嚴重了。方淮這時終於感受到意識的渙散,他緊緊握住那幾塊碎玉,即使手被碎片鋒利的邊緣割傷,鮮血從指縫裏溢出,也不放鬆一點力氣。
他就這樣昏迷過去。而手上的鮮血浸透了碎裂的玉,原本被封存在玉佩中的一點精血,也混著方淮的血滴落在地上。
輕微的“啪嗒”一聲,喚醒了這座島嶼上沉寂已久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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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真宮的石室,封閉的石室門被人用氣勁轟開。
餘瀟沿著地道往上,快步走到大殿中。月色入窗,黑袍衣擺的影子在地上急促地移動著。
靜止不動的珠簾後,一點瑩瑩的光落在座椅上,隨即無數個同樣的光點組成女人的身形。
“才兩個月就坐不住了?”尹夢荷的聲音飄蕩在大殿中。
餘瀟停步轉身道:“玉佩的神識呼應,忽然變得極其微弱。”
“哦?那小子遇到什麽麻煩了?”尹夢荷托腮道,“就算遇到麻煩,隻要他還戴著那塊玉,應該也不會出什麽事吧?”
“玉碎了。”
“碎了?所以就感應不到了?”
“即便碎了,感應也不該變弱。”餘瀟通過窗,遙遙地朝千裏之外望去。“我隻知道有人要殺他。但那人已經死了,他也沒有性命之危。不知為何,玉碎之後呼應突然變得十分微弱,隻能知道他還活著。方位,聲音……都被類似結界的東西擋住了。”
“哦?”尹夢荷眉尖一蹙,思索道:“感應變弱之前他在何處?”
“東南傾。”
“這麽快就找到東南傾了?”尹夢荷倒是詫異得很,直起身來道,“確定是東南傾無疑?”
“島上有毓疏,應該錯不了。”
“哦,那隻討人厭的畜生。”尹夢荷又靠回椅背道。“那你不必擔心了,雖不知是為何,但八成是島上的結界承認了那小子,把他帶進島心了。”
餘瀟眼神一沉道:“那為何我會感應不到他?”
尹夢荷瞥他一眼道:“那島從前的主人可不是好惹的,他布下的結界,就是十個你加起來也未必穿得透。”
尹夢荷這樣眼高於頂的女人,連昆侖那幾個千餘歲的長老都不放在眼裏,能被她評價一句“不好惹”的人,不知是怎樣的修為。
“不過現今那島上隻住著一個賤人。”尹夢荷說這話時,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學她主子當正人君子,凡是被結界帶入島心的人,無冤無仇她不會動手的,所以你大可放心了。”
她像是想到一些不好的回憶,身形在珠簾後消散,隻留下一句話:“想闖進島去把人帶回來,等你突破第七層再說吧。”
餘瀟獨自站在大殿中,看著窗外冷清的月亮許久,才慢慢朝地下石室走去。(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