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恨相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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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費了好一番功夫, 才把栽進水裏的許榕聲撈起來。
“還好吧?”
海水寒冷刺骨,許榕聲牙齒打著戰道:“無……事……”
方淮上下檢視了他一通,見的確沒受大傷,雖然十分同情, 但也有些想笑, 忍俊道:“你先回去吧,到底還是凡人之軀,受了風寒就不好了。”
許榕聲雖不舍,還想替方淮把木舟造好再走, 方淮好說歹說把他勸回去了。
許榕聲走好, 方淮便和那男子兩人,砍削木材, 拿樹藤捆紮,終於做了一方簡陋的木舟出來。又削了兩隻木漿, 隨後便將木舟送上海麵,兩人坐了上去。
海麵上到處密布著迷霧,有地方霧濃,有地方霧淺,方淮將雁姑告訴他的路線說給了那男子聽,後者頷首表示理解。
盡管如此,仍然時常從濃霧中竄出些低等的海妖, 妄圖打翻木舟, 方淮便和男子坐在木舟兩端, 各自凝神擊退想要攀上木舟來的妖獸。
方淮雖已到金丹期修為, 可運用靈力不純熟,費了不少功夫,才漸漸學會怎麽引導和利用體內的靈力,一番折騰下來精神也有些疲憊。
木舟走了一個多時辰,方淮正凝神盯著水麵,忽然衣角被人一拉,回頭,那男子坐在他身後,用指尖在木舟上刻劃出淺淺一道字痕:“你休息。”
方淮一怔道:“不必了。兄台身上還有傷,怎麽好叫你……”
男子又將他衣角一拉,態度十分堅決。
方淮隻好盤坐下來,男子盤坐在他身側,伸指輕鬆地點了幾下,水麵露頭的海妖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水下的一團血霧。
方淮旁觀著,心中不免生出一點羨慕。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看了一會兒,便閉目調息。丹田內金丹緩緩轉動,開始修煉。
進入冥想後,按照道法調動靈氣在體內遊走,由十二正經到奇經八脈,元神所處之地,仿佛一個小小宇宙,不時有微芒閃動,是他這□□年來早已熟知的。
但正要如往常一般去將靈氣煆化,融入金丹中時,忽然感覺心口處有什麽熾熱燙人,幾乎讓他整個心肺都要燒起來了。
方淮的元神被這股熾意驚動,再去看“宇宙”時,忽而變成一片熊熊大火。
這是……入魔。方淮心內大驚,不知何時他的元神不再是一點意識,而演化出了手腳軀體,沉重的骨肉,皮膚甚至能感受到駭人的火舌正在舔來。
方淮再一轉身,大火圍繞之中,隻有一條路尚未被火焰吞噬,他來不及想那是不是陷阱。立刻向那唯一的出路跑去。
跑,跑,跑。
他仿佛置身宇宙那樣宏大的火焰中,吞噬一切,清洗一切。
方淮盡全力跑著,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死。
——那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麽?
活著的意義是……
方淮本有千言萬語可回答,可待要發聲,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低頭看自己的胸膛,發現心口處破了一個大洞。他的心不見了。
——心不見了,怎麽還能活著呢?
方淮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停下來,他俯下身大口地喘著氣,伸手去摸心的位置,什麽也摸不著。
怎麽會沒有呢?怎麽會沒有呢?
他明明記得,他應該還有些什麽,有些什麽在前麵等著他,或許是一間屋子,或者是一口井,讓他躲開這場大火。
他抬起頭,發現火焰的滾滾濃煙之中,隱約出現了一間寧靜的小院,燈火如豆,人影在窗紙上投映,相比這熊熊大火,好似一個躲開一切痛苦的世外桃源。
身後火舌追了上來,他又跑起來。他感到心口空蕩之處,好像被填上一點東西,盡管那不是“心”,但是可以支撐他逃離一切的,或許是“救贖”。
這次他的身體終於不再像上了枷鎖般的沉重,雙腿輕盈起來,從濃煙中倏忽穿過,連一點火硝味都沒聞到。
那可怕的劈裏啪啦的燃燒的聲音,像厲鬼沙啞的怪笑,也終於被他拋之腦後。
方淮跑著,甚至明知麵前有火,他也大步跨了過去,為了那好像“救贖”的東西,他連疼痛都忘記了。
終於他到了院門。這時他卻產生了膽怯的情緒,似乎所確認的“救贖”,又變得搖擺不定起來。
他變得小心翼翼,繃緊全身肌肉,一級一級踏上台階,不敢推院門,側著身閃了進去,屏著呼吸,一步步靠近那屋子上人影搖動的窗紙,那小小的燈火。
走近了,屋裏傳來模糊不清的低語,他沒有敲門,方才還從烈火中穿過,此刻卻打了一個寒噤,抱緊雙臂,蹲在了有溫暖燈火的窗簷下。
他空蕩的心口又有新的東西在跳動,但不是“心”,而是“恐懼”。
屋中人的喁喁私語,此時也清晰起來。
“……再過數月,便可功成……”
“金丹……現形……”
“剖出……”
他緊緊抱著雙臂,瞪大眼睛望著地麵,隨即猛地站起身來,吐出一口血來。
屋子裏的對話戛然而至,屋門“吱呀”地打開了。
他這才發現,屋子裏根本不是人影,而是烈火!絞纏著猙獰的黑煙,爭先恐後從屋門內噴出,比先前的大火更可怕百倍千倍!
而這時院子外麵的大火,也像千軍萬馬般,勢如破竹地衝進院裏來了。
他就那麽站著,無處可逃,也不想再逃了。他自己就是一口已經枯竭的井,無言地睜著眼睛凝望這天空。
在無數的結成人形的火焰包圍住他時,天空忽然傳來一聲驚雷,隨之“嘩啦啦”的傾盆大雨,傾瀉在他臉上。
方淮驀地睜眼。
視線所及是深淺流動變化的霧氣,還有男子線條堅毅的下巴和嘴唇。
他一下坐起身來,才發現自己居然躺在人家膝蓋上。
他睜著眼睛,還暫時沒從那個夢裏緩過神來,等眼中有這陌生人的麵孔時,才覺出尷尬來:“啊——修煉著修煉著,居然睡著了。”還拿人家大腿當枕頭?!
男子無聲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撫摸上他的臉。
方淮下意識後仰一躲。
男子手停在半空,隨後食指在木舟上輕劃道:“你流淚了。”
方淮一摸自己的臉,這才覺出滿手冰冷,滿臉都是這冰涼的淚水。
原來夢最後下的那場大雨,是他自己的眼淚?
男子又在木舟橫木上寫道:“你接著休息。”隨後轉過身去,繼續擊殺攀附在木舟兩側的妖獸。
方淮看著他的背影,用衣袖將眼淚拭幹淨了。接著打坐。卻怎麽也沒法摒除雜念進入冥想了。
方才的夢,應該是原文裏餘瀟的親身經曆——被婁長老和“方淮”背叛的經曆。準確來說,應該是那種經曆的意象。那大火,正是將餘瀟逼往絕路的人和事,而他則在夢境中扮演著餘瀟本人。
而他為什麽要做那樣的夢?還是思慮過度導致的噩夢,還是什麽外力所致?
明明一切已經不一樣了啊。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望向那無盡的濃霧,皮膚似乎還感受得到那被烈焰灼燒的痛楚。
有修為高強之人結伴同行,不出十日,方淮和那男子就踩上了瀛洲有人煙之地,經過幾個偏僻的漁村之後,來到瀛洲的第一大城——燕烏集闕。
此城正和瀛洲通向海那邊的雲鹿的港口相連。方淮和那男子並行來到城中,在一家茶館坐了,方淮便道:“我急著渡海回去,兄台你呢?”
男子伸指在桌上寫道:“我也是。”
方淮道:“那……”他沒說出口,男子已寫道:“同行。”
方淮挑挑眉道:“好吧。那麽,好歹做了一路同伴,敢問兄台的名諱?”
男子手指稍稍抬起,卻停了一停,才寫道:“連殊。”
方淮也不在意那是不是他臨時編的名字,便笑道:“連兄。”
這時小二上來上茶,方淮便趁他斟茶時問道:“請問‘海蜃’現在在這邊還是去了雲鹿?下一次開船是什麽時候?”
小二道:“客官您要過海啊?哎喲,那可不巧了,下一班船要到兩個月之後呢。”
方淮微微皺眉道:“‘海蜃’不是每二十三天一來回嗎?怎麽還要等兩個月?”
小二道:“看客官您就是住的地方偏遠,不曉得八年前一件大事。”
九年前?方淮眉毛一挑道:“什麽大事?”
小二道:“八年前,雲鹿城許家的大少爺到瀛洲來辦事,誰知坐船回去的時候,忽然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許家為此從雲鹿到瀛洲,鬧了個天翻地覆。‘海蜃’停了整整一年的航,專用來找那許大少爺。最後還是沒找著。”
“後來‘海蜃’每年都有兩三個月不載人,隻用來給許家在海上搜尋許大少爺的蹤跡。客官您來得不巧,剛好碰上許家又將船給借走了。”
許大少爺失蹤了?方淮稍一思索,問小二道:“許大少爺失蹤的是八年前哪月哪日的事?”
“這個,我想想……”小二仰頭回憶了一陣,報了個日子,“應該是這天前後沒錯,就在‘海蜃’出港後一兩天。”
方淮眉頭皺得更深了。這就奇怪了,小二報的這個日子,正好是在八年前他和許家兄妹來到島上那天的前後不超過一天。那時許大少爺明明和胞妹一起跟他分道揚鑣,走了島上另一條路,又怎麽會在已駛出瀛洲的‘海蜃’上失蹤?
看來這一趟回魔界,遠沒有他想象的順利。而且許家身為修仙世家之一,這種種異動和疑點,他都得留一份心,以後有必要稟報給外公和母親。
小二回完話就退下了。方淮喝了口茶,對麵前人道:“連兄,既然一時間離不了瀛洲,我或許得有點事情要辦……”
依舊是話沒說完,對方已經寫字道:“一起。”
方淮臉上笑了笑,但看著這人,心裏卻漫起一絲疑惑。(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