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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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回下官說到,那名畫師夜夜夢見畫中的姑娘,這姑娘就如同至親之人,時常陪著他,這位畫師漸漸地迷了心智,不願再作畫,每天喝得酩酊大醉,隻想著快些入夢,好與那姑娘繼續吃茶飲酒,暢談一番。”

    蘇瑗道:“這似乎不是個好兆頭,那後來呢?”

    葉景之繼續說道:“畫師的街坊鄰居一開始未曾留意,可是過了大半年了,他們終於察覺這名畫師已經許久不曾出門,想著他或許是病了起不了身,故而一起踹開了畫師家的門。隻見屋子裏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喝空的酒壇,而這名畫師雙眼渙散地抱著那幅畫像,眉目含笑,似有瘋癲之狀。”

    唔,沉迷畫像的畫師自己卻入了魔,這大約是個鬼故事罷。在除夕夜講鬼故事,這位葉先生口味委實......重了些,倒也忒合她的心意。蘇瑗見身邊站著的雲蘿聽得入神,有心想嚇她一下,便鬼鬼祟祟靠近,在她耳邊輕輕吹了口氣。

    “......”雲蘿有些無奈,在她耳邊低聲道:“娘娘,奴婢從小和您一起看誌怪雜談長大,這個招數現在似乎並沒有用。”

    蘇瑗理直氣壯地瞪了她一眼:“你就不能做個樣子,配合一下鬼故事的氛圍麽?”看向葉景之:“葉先生繼續說啊,接下來是不是該去請個道士了?”

    葉景之臉上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笑意:“太後明察。街坊們確實請了個道士來,道士給畫師貼了張符,他這才略微清醒過來,驚覺自己這半年多的時光,竟全然被一幅畫操控。”

    雲蘿問:“後來呢?”

    “後來。”葉景之不著痕跡地看了蘇瑗一眼,低低道:“畫師猶豫了許久,因他實在害怕像從前那般孤獨,又不願自己終日沉迷畫中,萎靡度日,最後還是找了個黃道吉日,狠下心來,把那副畫燒了。”

    蘇瑗輕輕地“啊”了一聲:“那個姑娘怎麽辦?”

    “那隻是一副畫像,是假的。”

    蘇瑗卻很不認同:“你也說過,有了畫裏的姑娘,這個畫師才不孤單。難道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歡喜的日子,也是假的麽?”

    葉景之道:“下官以為,大約是那畫師覺得這些歡喜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曉得自己不能沉迷在畫中,所以才如此決絕地燒掉那副畫。”

    再如何喜歡,那也隻是會迷失人心的虛妄,倘若沉溺其中無法自拔,最終隻會遍體鱗傷。

    蘇瑗安靜地坐在太液池旁,手中那盞蓮花燈發出暖融融的光來,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叢小小的燭火,剛一碰到火舌指尖便鑽心地疼痛。

    她長到十七歲,向來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大約是她第一次如此渴望某件事物,可偏偏這一件,是她永遠無法觸及的彼岸。

    “你說的很對。”蘇瑗唇角展開一抹恍惚的笑意:“那麽後來,這位畫師想必是恢複如常,從此一生平安了罷。”

    葉景之沉默半晌,緩緩開口:“太後說的是。”

    水邊寒氣甚重,那抹涼意仿佛帶著錐心刺骨的力道,直戳到人心裏去。蘇瑗吹滅了手中那盞蓮花燈,略抬了抬頭,將眼中那層薄薄的水汽逼回眼眶,這才站起身來:“葉先生說的這個故事很好,若是日後有機會,便再多給我說幾個故事吧。”

    葉景之借著光亮偷偷看了她一眼,深深行了個禮:“多謝太後抬愛。”因見她微微打了個寒顫,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身上穿的大氅接下來雙手捧到她麵前:“夜晚天涼,請太後將就一下。”

    身後突然傳來輕輕一聲咳嗽,蘇瑗回頭一看,竟然是裴釗。他不曉得什麽時候就站在那裏了,臉上看不出甚麽表情,身邊的童和低眉順眼,給她請了個安。

    葉景之見到裴釗連忙掀起袍角跪下行禮,裴釗看都不看一眼,徑直走到蘇瑗跟前,蘇瑗問:“你怎麽出來了?”

    裴釗淡淡道:“筵席都散了。”

    她竟出來了這麽久麽?蘇瑗有些歉意地對裴釗笑笑:“對不住,我出來得太久了。”因見葉景之仍跪在地上,便開口道:“葉先生快起來罷,地上涼得很。”

    裴釗神色冷淡地掃了葉景之一眼,嘴角微沉:“葉卿也在這裏?難怪方才朕的賞賜沒有人來領。”

    葉景之聞言登時臉色蒼白,再次跪下重重磕了個頭:“下官知罪,請陛下責罰!”

    “朕為何要責罰你?”裴釗唇角微彎,眼中卻殊無笑意:“你跟著童和去把賞賜領了便是。”

    童和陪著葉景之往太和殿去了,蘇瑗見裴釗神色冷淡,心中有些忐忑,低聲道:“不怪葉先生,是我非要他給我講故事,這才耽誤了時間,你......可是惱了麽?”

    裴釗淡淡道:“沒有,你方才說他給你講故事,是甚麽故事,你喜歡聽麽?”

    蘇瑗心中難過至極,卻仍然勉強笑笑:“還算有趣。對了,那個跳舞的美人兒呢?她是突厥的公主麽?”

    裴釗微微點頭,道:“她是忽邪可汗的妹妹,你問她作甚麽?”

    問她,當然是想知道裴舟有沒有把她納入後宮,可是這話卻不能說出口,因而蘇瑗想了想,敷衍道:“我覺得她跳舞時那支曲子很不錯,所以隨便問一問。”

    “你若是喜歡,今後教她奏給你聽就是了。”裴釗並不在意:“反正我已經封她做了美人,以後覺得無聊了就傳她來給你解悶。”

    他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像是一陣冰涼的風自臉上吹過,眼睛裏就好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雪,蘇瑗用袖子揉揉眼睛,對裴釗笑道:“恭喜恭喜。”

    裴釗有些奇道:“恭喜我甚麽?”

    “自然是恭喜你又得了位新的美人兒啊。”蘇瑗從小雖然養得嬌氣,骨子裏卻是個頗為倔強的人,從不願旁人瞧見自己半分狼狽。小的時候五哥不懂事,總是欺負她,她再怎麽委屈也不願意在五哥麵前哭出來,現在也是一樣。

    裴釗是皇帝,納多少妃子都是理所當然的。她和他的身份那樣懸殊,根本就沒有半分可能,況且裴釗早就有了心上人,那麽她的眼淚又流給誰看呢?

    哭哭啼啼的樣子最是醜陋,她已經很難過了,絕對不要教裴釗看見自己的這副醜模樣。

    空中突然“砰”地一聲響,蘇瑗抬起頭,原來是除夕煙花。隻見眼前流光溢彩,如同打翻了首飾盒子,堆金砌銀地噴濺出一萼紅、萬年春、開年樂等種種花樣。每當煙花亮起的時候,半邊天空便亮如白晝,而當煙火暗下去時,便隻餘了微弱的光亮,裴釗的臉隱在這片忽明忽暗的光亮中,看著很近,但蘇瑗心裏很清楚,她永遠也觸及不到。

    今年的煙花比從前多了許多花樣,可她興致缺缺,沒有半點心思去欣賞,正想跟裴釗道聲別,裴釗卻先她一步開口:“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裏?”

    裴釗淡淡一笑,並不說話,而是將蘇瑗輕輕一拉,攬住她的腰。蘇瑗隻覺身子忽地一輕,整個人已經被裴釗抱起,淩駕於空中。

    從前她聽葉景之的師傅沈先生講劍仙的故事時,十分向往當中的“禦風而行”,沒想到今夜卻是裴釗幫她實現了心願。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夾雜著煙花炸開的“劈啪聲”,腳下一片虛空,她的心裏卻很是安定。

    裴釗的身上有極淡的酒氣,大約這酒氣是會醉人的,蘇瑗猶豫了許久,還是輕輕側頭,靠在了裴釗的肩膀上。

    就這一刻便好。她曉得自己那些心思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可是今夜是除夕,是心想事成的好日子,她小小地貪心一下,大約也不算過分。

    裴釗的輕功極好,不一會兒蘇瑗便感覺腳下踩到了實處,天邊那輪皎皎明月仿佛觸手可及,四周珠光盈盈,碩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煙花的華彩照耀下也毫不失色,蘇瑗這才發現,裴釗竟然將她帶到宣政殿的寶頂之上了!

    宣政殿乃是大明宮內最高的宮殿,從這裏往下看,隻瞧見一片連綿的殿宇,雪亮的宮燈連成一片,襯著無邊無際的夜色,倒像是哪位大家一時興起所作的一副潑墨畫。

    裴釗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下,溫聲道:“冷不冷?”

    她搖了搖頭,裴釗卻很快摸了摸她的手,解開大氅給她披上,指著腳下的大片宮闕,含笑道:“你瞧,從這裏往下看,大明宮看起來是不是又是另一個模樣?”

    蘇瑗安靜地對他笑了笑,此時頭頂又有一朵煙花炸開,金色的火花此起彼伏,如同九霄銀河決堤一般,這番情景,倒是很像生辰那日,裴釗帶她去看的打樹花。

    倘若自己能回到那個時候,不要喜歡裴釗就好了。

    裴釗見她神色懨懨,沉默了半晌,問道:“這幾日我瞧你臉色不好,是有什麽心事麽?說給我聽聽罷,你是想家了,還是覺得待在宮裏無聊了?”

    從前她總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裴釗對她的好,可現在卻多了一分膽怯。她很害怕,怕裴釗對她太好,她就會更加喜歡裴釗。這份情意若是太深,到最後便會更加難過。

    “我很好啊。”她對他攢出一個笑,大約這笑容實在是太勉強,裴釗皺了皺眉頭,沉聲道:“你在說謊。”

    她避開他的目光,輕聲問道:“你不是有個喜歡的人麽?她......是什麽樣的人?”

    裴釗愣了愣,還是開口道:“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姑娘。”

    蘇瑗心中很是難過,就像是誰拿了根極細極尖的針,在她心口上反反複複地戳刺。她很想知道裴釗的心上人,卻又害怕知道,這可真是個愚蠢的念頭,難道她不知道那姑娘的模樣,裴釗就會喜歡她了麽?

    裴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還要繼續說下去,她突然很害怕裴釗會柔情萬分地告訴自己他有多喜歡那姑娘,在夜色中飛快地抹了一把眼淚,笑道:“咱們不說這個啦。”

    夜幕低垂,滿天星辰近在眼前,好像隻要伸出手去就能抓一大把。蘇瑗沐著漫天星光,心裏突然有了個十分大膽的念頭。

    她想讓裴釗曉得,自己心裏裝了個人,她是那樣喜歡他,在她還不懂何為喜歡的時候,心裏就隻有他了。

    即便裴釗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那個人就是他,她也要說出來。她不願意給自己留遺憾,過了今夜,她還是會做回從前的蘇瑗,懷揣著對裴釗這份說不出口的情意,她會在大明宮裏過得很好。

    “裴釗,我有事要同你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雖然輕微卻十分堅定:“我,喜歡上了一個人。”(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