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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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過後蘇瑗很是得空了幾天,雖說正月初五的時候還有一場極盛大的筵席,不過這樣的宴會她已經司空見慣,不過是坐下來吃吃喝喝,同歸寧的公主們說說話,那些公主個個都比她年長,除了場麵話外也沒甚麽可聊的,她隻消在旁邊裝作聽得很認真的模樣,再適時的誇讚一下某人,賞賜些東西,也就混過去了。
今日的酒據說是湘東最有名的酃酒,取酃湖之水釀造而成,入口清冽醇厚,回味無窮。
蘇瑗不太喜歡這樣的烈酒,無奈首陽公主同她一起坐在主桌上,其他次桌上的人都要一一上前來敬酒,她每一次隻是淺酌一口,可敬酒的人太多,不知不覺也喝了三四盞。倒是首陽公主雖然上了年紀,酒量卻比她好得多,大有愈喝愈精神之勢。
好不容易散了筵,她隻覺得頭昏腦漲,端娘和雲蘿一左一右地扶著她走出殿門,外頭下起了小雪,端娘正要吩咐人去準備暖轎,蘇瑗卻已經拉著阿滿興衝衝跑了出去。
雪花帶著柔軟的涼意撲麵而來,如同無數片細小的絨毛,她頓時消去了大半的酒意。這大約是天京今年的最後一場雪,雖然下得小,不過也在地上堆起了薄薄一層。
這樣的雪,想堆個大雪人是不成的了。蘇瑗隨手捏了個雪球,看看阿滿小小的身子,實在不忍心砸下去,隻好在他圓嘟嘟的臉蛋兒上滾一滾:“阿滿喜歡下雪麽?”
阿滿脆生生道:“當然喜歡啦,太後娘娘一定沒有見過我們西涼的雪,下得又大又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不曉得比天京的雪好玩多少倍呢!”
她一聽頓時來了興趣:“是麽?我倒是曉得西涼冷得很,那裏的雪是不是比天京多許多?”
“那當然啦!”阿滿胖乎乎的小手好似兩個白饅頭,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指:“西涼不光有漂亮的雪,還有很多好玩兒的呢!太後娘娘,不如過幾天你跟阿滿一起回西涼吧,阿滿帶你去騎馬!”
說到騎馬,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裴釗。其實無論說什麽,她都會想到裴釗,這可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我才不去西涼呢!”她故意逗阿滿:“我覺得天京也很好,阿滿你見過打樹花麽?那可是世間最漂亮的玩意兒!”
蘇瑗想自己大約是完了,因她此時就好像被一條繩索緊緊勒住,那繩索上頭寫著大大的“裴釗”二字,簡直是如影隨形地跟著她,教她喘不過氣來。
好在這時候,阿滿偷偷在她脖頸處扔了個大雪球,刺骨的冰涼終於使她清醒了一些,她當然不會輸給這麽矮的小娃娃,當即不甘示弱地抓起一大團雪想塞進阿滿的袍子裏,沒想到他雖然腿短,跑得倒很快,一眨眼就跑到正顫巍巍走過來的首陽公主身邊,笑嘻嘻問:
“太後娘娘,天京還有甚麽好玩兒的?”
天京好玩兒的東西,整個大曌估計鮮少有人比她更了解,她掰著手指興致勃勃地一樣一樣數給阿滿聽:
挑著擔子的貨郎真像是有個百寶箱,那些做工精巧的泥哨兒、撥浪鼓、摩羅、飲水鳥......樣樣都精巧的不得了;路邊攤子裏幾個銅板就能買到的麻團、糯米糍、白糖糕、冰糖葫蘆,味道好的不得了;更莫提勾欄瓦肆裏那些精彩絕倫的相撲、蹴鞠和百戲......
坐在首陽公主的青雲殿中,她嗑著瓜子,愈說愈開心,阿滿也聽得滿臉神往之色。她本想再說一說天京酒坊中那些能歌善舞的美人兒,不過阿滿這麽小,首陽公主和端娘也在旁邊,這種話怕是不能講的,隻好咽回肚子裏去。
沒想到阿滿卻率先問道:“天京有這麽多好玩兒的東西,那有沒有漂亮姑娘呢?”
她伸手去戳阿滿鼓鼓的臉頰:“你這個小家夥,怎麽如此......”她著實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兒,隻好敲敲他的腦袋,口是心非道:“漂亮姑娘有甚麽可看的!”
阿滿很不服氣:“可是我太奶奶總跟我說,天京有個叫酒坊的地方,裏麵的姑娘長得可美了,唱起歌來比我們西涼的百靈鳥還好聽!”
啊?
蘇瑗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位很是慈祥端嚴的首陽公主:“您老人家可真是見多識廣。”
首陽公主笑眯眯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不像你這麽乖,那時候丹鳳門附近有個終年失修的小門,我特意教宮人在那兒灑了草種,長了草把門蓋住,這樣即使偷偷溜出去也不會被發現。”
蘇瑗聽得瞠目結舌:“原來那扇門,是您......”
首陽公主笑得臉都皺到了一起:“怎麽,你也曉得那扇門?莫不是......”眼神帶著少女的天真與狡黠:“你也從那裏溜出去過?”
“是啊。”蘇瑗有些遺憾:“可惜我才出去過一次就被端娘發現了,那扇門早就被尚工局的人封起來了。”
首陽公主道:“那也無妨,你不是做過皇後麽,拿著你的鳳印打扮成小宮娥也可以出宮的。”
端娘本來要站出來請罪,聽到首陽公主這番話,嘴唇微微抖了抖:“太後同公主可真是......脾性相投。”
從前蘇瑗以為這座皇宮裏的人都是循規蹈矩端嚴肅穆的,隻有她是個異類,唔,或許被她帶壞的裴釗也算是半個異類?今日她才曉得,原來首陽公主同她一樣貪玩,甚至比她更甚。兩個人登時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不知不覺竟聊了一下午。。
既然曉得首陽公主同自己很聊得來,蘇瑗便興衝衝道:“等到上元燈節的時候,咱們一起出去看花燈吧!宮裏的燈頂沒意思了,阿滿,你說好不好?”
阿滿當然拍手叫好,或許是因為首陽公主的緣故,端娘竟然也沒說甚麽。她興高采烈地在青雲殿用過晚膳,這才心滿意足地回長樂宮。
遠遠地瞧見長樂宮前放著裴釗的鑾駕,一列宮人捧著手爐等諸色器物安靜地站著,童和略帶焦色在原地團團轉,見到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老奴給太後娘娘請安,陛下在裏頭等著跟您問安呢,請太後娘娘快些進去罷。”
裴釗來了?
蘇瑗心裏複雜得很,她有些懊惱自己沒有早早回宮,教裴釗白等這麽久;又有些歡喜能見到他;而這歡喜之餘又生出來一些惆悵和難過。
她最近矯情得很,這個模樣連她自己都不喜歡,更何況是裴釗呢?
蘇瑗慢慢走進殿裏,裏頭安靜得很,竟然一個宮人都沒有,裴釗穿著件玄色的袍子,正安靜地坐在窗邊。
端娘和雲蘿十分知趣,陪著蘇瑗走到殿門前便停步不前。偌大的殿裏頓時隻剩他們兩個人,裴釗臉上掛著一抹極淡的笑容,蘇瑗低頭避過他的注視:“你等了多久了?怎麽也不派個人去叫我呢?”
裴釗道:“並沒有等多久,你在青雲殿玩得高興麽?”
那是自然啦!她笑吟吟地同裴釗說起首陽公主和她有多麽默契,阿滿又是如何的少年老成,小小年紀就想著去酒坊看姑娘,裴釗一直含笑聽著,就好像她說的事情有多麽要緊一般。
末了,蘇瑗告訴他:“我已經同他們說好啦,上元夜那天我帶他們一起出宮去看花燈,你有沒有甚麽喜歡的小玩意兒?我買給你啊。”
她說這話時唇角漾起極其明媚的笑意,眼睛明亮地注視著他,像是在哄小孩子,裴釗這二十五年來,還從未有人這樣想著他念著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不用你買,我同你一起去。”
蘇瑗不由得“啊”了一聲,之前裴釗同她說起上元夜出宮一事時她隻以為裴釗是為了哄她高興。想也知道,他怎麽能出宮呢?他若是出了宮,那些等在宣德樓下的百姓還怎麽瞻仰龍顏?
裴釗大約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不用擔心旁的,隻消好好養足精神,等著去看花燈就好。”
裴釗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人,蘇瑗曉得這事就算是說定了,隻得點頭道:“我曉得你不會騙我。”
裴釗笑著從懷裏掏出那支篳篥:“你說得很對,現在我吹你喜歡的曲子給你聽好麽?”
他吹的正是當日蘇瑗聽得入耳的那隻曲子,而且吹得極好。當日容美人獻舞時,這支曲子用胡琴、琵琶等七八種樂器一同演奏出來,現下隻用篳篥吹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裴釗可真聰明啊,這才幾天就學會吹這支曲子。她有些黯然地想,又或許,是容美人教的好,他也樂意學,這才學得這麽快。
悠揚的樂曲聲中,她看著裴釗溫和的眉目,思緒飄得很遠。她本來想帶著阿滿出去過一個沒有裴釗的上元燈節,即使裴釗不在她身邊,這個節日也還是會過得很開心。
可現今她才發覺,從前那些自以為是的歡喜都是假的,在裴釗說出他要同去的一刹那,她才真正歡喜了起來。
說到底,她還是舍不得放下裴釗。(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