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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德如坐針毯,平白無故人家說他殺人,把他抓起來關在地窖裏,像隻雞一樣任人宰割,而壞蛋究竟誣陷他殺什麽人?
一個可能性就是陷害他殺秋子的哥,怎麽會扯到這個上呢,他好像麵對蒙在鼓裏的熟人,他們都指點著他,啐他是殺人犯,連他父母親也遭殃,抬不起頭來,被他們白眼、唾棄。
他竭力為自己辯解:我是秋子的相好,不可能殺他,為了家產,他家也沒什麽,幾間破的土房子,人家還有弟弟。
他想:這個陷害他的人,對他很熟悉、認識他這個人,或者,這個人勢力很大,有一幫門客,其中就有認識他的。想到這裏,張小手不寒而栗,好像兩手去舉起千斤石,他沒有能力舉起,隻有砸自己的腳。
我不能在這兒等著人家宰割,難道再沒有別的辦法,狗急了還會跳牆,何況人?要把石頭砸碎,破罐子破摔,興許還有出路,路是自己找的,也是自己絕的。
我走出死亡之路,那害我的殺人犯就走到了絕路。對,傻瓜,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但有沒有可能是那個頂上的人嚇唬我呢?除了他認識我、也看上秋子,再有沒有其他可能?
我日他祖宗、操他先人,你有本事也去找,我使她喜歡我,憑的是自己的手段,你也去試試,幹嘛要做暗的害我?你不是個好玩意,明人不做暗事。
那麽,第一,頂上的人我是否認識?聽聲音不像是我們村上的人,但他為什麽不下來給我送飯,其可能性也有兩種:一,他認識我。二,他不認識我。
如果是一,他認識我,至少不是一個村的,他受人指撥,不明白真相,被蒙騙。
二,他不認識我,應該比下來送飯的更接近上司,也有可能是上司的心腹,他與下來送飯的關係不會很好。送飯的會這麽想:就我爬上爬下,你幹嘛不送一次?你不就是上司的小舅子?這個推理還帶點幽默感,張小手苦笑了一下。
一個櫃子,橛子與橛口對上,才能嚴絲合縫,對不上就要重做或散架。他從中悟出了道理。
他要從下來送飯的橛口下手:第一是拉攏他、挑撥他倆的關係,為他服務。
第二,拉攏時也可突然襲擊他,襲擊他後把梯子往下拖。
第三,時間放在早餐或晚餐時。
第四,要了解這是什麽地方?周圍是什麽?
第五,要和家人、師傅家、秋子盡快取得聯係,叫他們趕快來救。師傅家還是有點結存的,就這麽個女兒,花費大價錢讓秀穎上女子中學,這個角落就是她上女子中學。
他驚奇自己一下變得聰明了。看來,人隻有在大難、大禍來臨時,才會變得智勇雙全。他現在還認識了一個大道理,時間不僅僅是錢,時間也是命。
他早就聽說過有個將軍的兒子殺了人,暗地裏找了個判死刑的犯人頂替,偷梁換柱救出了兒子,這個世界屬於有錢有勢的人掌管的,老百姓就是棵草,任人宰割。
他必須要做最壞的打算,開這樣的玩笑幾乎不可能的,誰吃飽了撐的,要給我開這樣的玩笑。他脖子上好像架了一把大刀,就在今天或明天的中午哢嚓一下。
由某個赤裸上體、一身強肉的劊子手大喝一聲“嗨”砍落下來,腦袋在空中滴溜溜轉,血淋淋掉在地上滾得很遠,脖子上的血噴得一仗高,人山人海的看客,其中就有秋子,她不知道他被無辜陷害,光聽說他殺了人,甚至還不知道被人陷害殺了她哥。
他想到這裏就毛骨悚然,心就吊在嗓子眼,但眼前冒險與砍頭的比起來,砍頭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而冒險還有一線生機。時間是命,也是錢,他狠狠地想。
他後悔沒把秋子睡了,他有幾次這樣的機會,隻要他動手,人家是不會拒絕的,而那樣的機會,也許永遠再沒有,也許他永遠看不見她的那個了。於是他很懊喪地長歎一聲,看來人生最大的遺憾是錯失良機,而再失掉現在的良機,他就沒命了。
他後悔當初沒答應師傅,要是膽子大一點,也許現在洞房花燭夜了,已經和秀穎同床共夢了,這是多麽美好的日子?沒有做過這事,是他人生的一個最大的遺憾。
好不容易懸到了晚飯時刻,他在挖空心思地想,還有什麽沒想到?而現實總與他想的不一樣,仿佛人家揣摸到了他的心思,晚飯送來是兩個人,其中後麵跟著下梯子的,好像是專門來看他的,倒背著手,說話“嘎嘎”的,挺胸疊肚,看樣子大小是個官兒。
送飯的先點著了煤油燈,一股煤油味擴散開來,影子不斷在土牆上跳動。
張懷德的表情顯得非常快活,他哈哈大笑對那個官樣的人說:咱們好像在哪裏見過?沒想到我們又在這裏見麵。
這人一聽也一愣,仔細一看,的確似曾相見,而且看他毫不在意的樣子,仿佛不是在蹲土府司,好像是在走親戚家,這個人就低頭想了想,是的,那是他哥媳婦生孩子,難產,管先生叫他去請了他。
那還是半年以前的事,但因為他是“殺人犯”,他不想承認。“你是罪犯,我怎能認識你。”
“哈哈,老兄,你給我開玩笑吧,本人大大的良民,怎會是罪犯?”張小手也想起了他,真是無緣不相會,見他肚子大,他想這個人一定貪吃,我師父家還有兩隻羊,怎樣告訴他而不至於想到是有意的,“我師父家有兩隻大肥羊,我這天正在給他羊喂草,他們就給我抓來了。”大肚也迷糊了,不是說在河邊抓來的,怎麽變成在他師傅家裏抓的?但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沒聽說誰家有大肥羊,他師傅家還窩藏大肥羊,上校知道了,一定大大的高興。
“大膽罪犯,你師傅是誰?竟敢窩藏罪犯?”
“我師父是大名鼎鼎的木工,這裏遠近聞名。”
他一聽是嫁禍於師傅,也嚇了一跳,便裝作爭辯道:“我沒犯罪,他怎能是窩藏?老兄,不要再給我演戲了,你們要我幹什麽,盡管吩咐,罪犯願意效勞。”
大肚說:“我們不要你幹什麽,就要你的命。”他一臉卑視的冷笑,裝的與他勢不兩立。
張小手又是哈哈大笑道:“哥們,開什麽玩笑,你需要金銀財寶,給我兄弟說,隻要我出去,你要什麽兄弟給你去偷、去搶,兄弟行俠仗義,還可以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總比被人無緣無故殺了好。”
“我看你師傅的女兒挺標致的,你給我去做個媒如何?”大肚認得聲名遠揚的老木匠梅經商,他有個鮮花欲滴的漂亮女兒,但此時不過是試探而已,就像是說著玩。
張小手拍著拍手笑道:“可以,可以,他的女兒叫梅小穎,長得好漂亮哦,我給你做媒,包你你成功。”他裝作十分高興地再次拍手鼓掌。“啪啪啪,啪啪啪---”
“啊嘿,賊心不死,還想找機會出去。”給大肚的感覺是他的確不是罪犯,而且他真的是罪犯,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把他殺了還真的不如讓他為我自己去偷、去搶、去為他做媒,讓他為我賣命。
他有一個仇敵,一直想把他幹掉,找不到亡命之徒,何不借他手去殺?今日之來,就有此意,沒想到人家自動上鉤了。他想著,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吱聲。
這張小手談笑自若,但心裏想有門。他第一個願望是活著,隻要活著他什麽都願意做。
對大肚子來說,張小手倒真像一個無所畏懼的英雄,他還沒遇到過這樣的人。他今天來是穿便服,他和他的上司是鐵哥們,他現在是上尉,而他的鐵哥是上校,他為什麽抓他,真實原因他也不清楚,隻知道他殺了人,殺了誰?鐵哥們沒有說。
一般,牽扯到個人隱私,他們各自管各自的,不問緣由。
但不能讓他感覺出去太容易,讓他感到出去無門,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隨時可能落地。
胖子說:“你這個罪人,裝的很像,刀子架在脖子上了還想討好我,你那麽怕死,就不要犯罪了。老三,我走了,你好好看著他。”
“哥,你走好。今天我還要陪他一會,看他有點反常,你喊老刀也下來。”
他叫老劍,都是上尉給他們取得假名。今晚給他吃的是剩的白鰱魚頭,腮巴上的濃液體,他假裝以為是鼻涕,把吃的全吐出來,老劍向上喊:“人家拉在了地上,怎麽辦?”
老刀回道:“他連狗都不如,叫他舔吃幹淨。”
機會來了。他想按照他的計劃行事,譬如他趴下舔吃飯時,突然搞到他。但現在情況有變,雖然大肚嘴上怎麽說,他斷定有希望,如果現在突然襲擊,必然把事情搞糟,但這惡心的飯是一定要吃的,不吃人家會打。
“快點,爬在地上去吃,難道還要我動手?”老劍虎著山羊臉,他下來是帶著一把鐵尺的,腰裏掛著盒子炮,這炮據說威力很大,穿進腦殼爆炸再穿出來。但隻要搞倒他,再以銬砸他腦袋,他一時難於反應過來喊,此計可能成。
他爬在地上,對老劍說:“大哥行行好,這個實在吃不下,饒了我,你三輩子結了大德,我死了做鬼也來報答你。”
老劍看他可憐,動了惻隱之心,他本身家裏窮的叮當響,才逼迫投靠遠房親戚,做了家丁。但看他神不守舍、斜眼瞥視他的樣子,馬上想到他不懷好意,便又抽出腰間的盒子炮,一手握著,“炮口”對著他腦袋說:
“你想幹什麽?別給我花言巧語。快吃了,不然我一槍打死你。老刀,你下來。”老刀就是不下來,張懷德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他是管老劍的班長,另外,他的確認得他,給他頭上套麻袋的就是他,他不是上校的小舅子,卻是上校的弟弟。他比老劍牛多了。
張懷德還沒舔吃,有張開著嘴“喔喔---”要吐,口水滴到原來吐得上,又求饒不住,他原想的不能實現、裝腔作勢被識破,在此受如此奇恥大辱,他張小手或在世上幹什麽?他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這老劍不但不可憐他,反而抽出腰間鐵尺子,抽打上來,但張小手隻是哭,不低下頭去舔吃,無論如何,打死他也不會受此奇辱。他長到那麽大,何曾有過?
“你再高興啊,在笑啊?笑給我看看,嗯!”老劍狠狠地朝他臀部踢了一腳,張小手一頭朝地上栽去,鼻子碰到地上一酸,流出血來,他再不求饒,也不哭。
他想再求饒和哭人家更瞧不起他,到這時候,他竟然想到要點垂死的麵子,給人家看他的骨氣,但這骨氣有什麽用?能改變他任人宰割的命運嗎?
秋子小穎知道了還會喜歡他嗎?然而命都保不住,何談喜歡。這時,他的淚水又嘩嘩掉下來,不過此時沒哭出聲,是無聲的哭,淚水和鼻子裏的血水混合在一起。
是的,誰讓她那麽高興呢,人家看了不舒服,一個罪人隻有老老實實、不能亂說亂動,甚至不能隨便笑,笑,被他認為你在他眼前趾高氣揚、目空一切,你不放他在眼裏。
他不治你治誰?他今天理解了一個階下囚的苦衷。他最好是不聲不響、不哭不笑,也許人家對他寬恕。也不盡然,其實大多數看管犯人的老卒對死刑犯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就因為他不是真真的殺人犯,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老卒(老劍)才欺負他。
關鍵是沒人給他送錢,這樣一打,他叫苦,他自想辦法給他們好處,他已經自供老師傅家有肥羊、有錢,下一步就得讓他開口讓他們給他送錢來。
因此再好好地朝他頭上踢了一腳,他大叫一聲幾乎昏厥過去。看來他不求不行,人家一直往下打,直到他跪地求饒。
他一手握著“炮”,一手拿著鐵尺,腳還踢他,一麵叫道:“我叫你再叫、我叫你再叫、我叫你再笑,我叫你再笑。”
一腳踢他褲襠,一腳踢他屁股,他跌在地上了,就踢他大腿、小腿,想踢哪兒就踢哪兒,好像他與他有新仇就恨,張小手沒想到人家會這樣打他,他一直想著怎樣襲擊人家逃跑。
而人家其實是一直想著這樣收拾他,讓他跪下就饒獲利,各打各的鬼算盤。
踢得他吱哇亂叫,他叫時,上麵老刀就喊:“聲音輕點,劍崽。”老劍就邊踢邊罵:“狗日的,我叫你再叫,我叫你再叫。”他終於不笑、不哭、不喊,打掉了門牙往肚裏咽。
被打還得悄悄地忍著,他想和他拚,那等於送死,他的槍口一直對著他腦瓜,上麵還有他未見的同夥;他想自殺,那是自絕死路。
他挨了如此打、這奇恥大辱不能不報,他死了誰給他報如此冤仇,他死了冤仇就像風吹一樣看不見了,誰見過氣流、颶風是怎樣的?人們看見的隻是樹搖、房屋倒塌。
他才明白為什麽人家給看守送錢,他讓秀穎給他送點錢,他就不會打他了,而秀穎此時正在上學;或者讓秋子給他送十斤核桃他就不打了。
但秋子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她還等他幫忙打官司呢。他跪下抱拳求道:“大哥,饒了我吧,我是窩囊廢、寄生蟲,你何必給我計較,我是蟲子,你還不放麽。”
但人家的條件是要他把地上的舔吃掉,這樣人家省得走上爬下。看來不吃不行,他還要挨打,再挨打他就爬也不能了,何談報仇雪恥,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在人屋簷下,焉得不低頭?生死關頭無英雄。他也有幾句自我說服的精神法寶,這是前人流下來的。
經過反複多次精神折磨,他此時好像地上嘔吐物,已經不那麽髒了,那是他自己吐出來的,自己的東西為什麽髒?
難道還自己看不起自己?他盡量尋找可以支撐他骨架的理由,而老劍還在一分也不放鬆地踢打,他好像天生的對人不滿、天生的對現實仇恨、天生的對存在抗衡。
他現在是個活閻王,不得不對他低頭認罪,上輩子操他祖宗八輩子了,這輩子來還債!
他向著地上他自己的嘔吐物伸出舌頭,一點一點舔吃,直到舔吃盡不用他再打掃為止。
眼淚再次嘩啦啦如洪流傾瀉下來,他想:人生有可能免不了要做這樣的事,但此辱不報誓不為人。
舔幹淨盡了人家還不滿足,老劍向他端起槍,瞄準他腦袋前庭,他問:“你還有什麽話要給家裏人、要給你師傅說,馬上送你上西天。這裏是埋葬你最好的地方,天不知、神不知、任何人不知,隻有閻王爺知道你。”
張懷德不是英雄,但也不是狗熊,他不是最聰明,但也不是最笨的。全身疼痛幾乎麻木,但他腦子轉的飛快,夠用,他想這是真的嗎?他真是要他的命?他這樣受罪真不如死了。
但死了不是白白地受辱?拘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想法,他再次跪下求饒道:“大哥,你饒了我吧,給我一條狗命,兄弟將來一定報恩,我家裏、甚至我師傅家的金銀財寶都給你,什麽都給你。”
“真的?”老劍冷笑一聲:“你將來結了婚,讓我先睡可以不?”
“可以,”張懷德不加思索地說:“這個與我的命比起來,差得遠,不能相比,你饒了我,任你怎樣就怎樣,隻要你喜歡。”
“好,得有個憑證,把你衣服脫下來,咬破手指頭,在上麵寫‘我娶了媳婦,讓老劍先睡’,”
張小手上過幾天學,不能全寫出來,而老劍會寫,這樣未免太囉嗦,可又想不出別的辦法,老劍是個十分卑鄙、十分狡猾的人,這樣做自有他的目的。這裏一直有一盞煤油燈的,老劍每次下來首先點著燈。他在地上一字一字寫,小手咬破手指照著寫。最後讓他摁個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