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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德全垂了垂眼皮,再抬眼又是一臉的平常了,“您跟我來吧。”
    我微眯了眯眼,這老油條……我點了點頭,跟著他轉向,順著一道回廊往下走著,路上依舊沒有碰到半個人影兒,看看四周,我可以肯定這裏不是西六宮,難道……
    沒走多久,一個在回廊深處的院落露了出來,再往前看去,似乎那是一個很大的院落群,隱約燈火閃爍,人影憧憧,隻是這個院子最靠外圍,卻一片黢黑,看著很不協調。我忍不住皺了眉頭,這到底是哪兒,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從未來過這兒。雖說宮裏沒去過的地方不少,可如果是後妃宮女可以去的地方我都去過,沒有去過的隻有……
    李德全腳步不停地走了過去,輕輕推開了院門,沒上鎖,裏麵也沒有人出來應答。他肅手請我進去。我心裏的疑惑越發地重了起來,可也沒有辦法,再放緩的腳步,終究也是會走了進去的。
    這是個不算小的四合院,與宮裏其他院落的格局也沒什麽不同,我打量著四周,房屋廊柱都是簇新的,地麵也打掃得很幹淨,與我上次被拘禁時住的蘊秀宮大不相同,心裏不禁苦笑,看來這次就是死,待遇也比上次強多了。
    “您這邊兒請。”掩好了院門的李德全走了過來,伸手指了指左手的一間耳房,“您暫時先歇在這兒吧,東西奴才都準備好了。”他頓了頓,垂眼說,“很多事兒就算不說,想必您也明白,奴才就不再囉唆了,您歇著吧,明兒奴才再過來。”
    聽他一口一個奴才,我心裏越發地混亂起來,真的不知道這再入宮門究竟是禍是福,可心裏也明白,若是想從這太監那兒弄個明白,那隻是白費心思罷了,可不管怎麽說,這應該是皇帝的意思吧。
    心裏千回百轉,看著四周黑沉沉的屋宇,一種說不出的任人擺布,卻又無法掙脫的絕望突然湧上了心頭。看著李德全一副看似恭敬的樣子,忍不住淡淡嘲諷了句,“不敢當,公公您也太客氣了,奴才這兩個字我可受不起。”
    可惜這樣的諷刺微風仿佛連他的眉毛都沒吹動,他隻是略彎了彎身,放了一隻燈籠在地上,就轉身出去了。外麵“哐啷”一聲,我忍不住扭了扭嘴角兒,這還用鎖嗎,我又不會飛簷走壁。
    院子瞬間安靜下來,隻有那隻燈籠隨著晚上的寒氣或明或暗。方才一直精神緊張也不覺得冷,這會兒一靜下來,那股寒意似乎不可抑製地從心裏泛了出來,與四周的寒風一唱一和。
    “阿嚏——”我揉了揉鼻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了燈籠。也許皇帝有千百種方法除掉我,但最起碼我還可以選擇不是因為肺炎。邁步向耳房走去,下意識地往正房方向照了照,“懋勤殿”三個字清晰地現了出來。
    我猛地頓住了腳步,喃喃地念著:“懋勤殿……”心裏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仿佛連苦笑的力氣也沒有了,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來到康熙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
    懋勤殿,位於乾清宮南麵,是它的一個組成部分,裏麵收藏著禦用圖書、文房四寶以及為皇帝準備日常用到的頒賜文件等等。怪不得這裏收拾得這麽幹淨,平常應該有懋勤翰林們當值的吧。
    快步進了耳房,強迫自己不要多想。借亮兒點燃了書案上的蠟燭,發現案上放著我再熟悉不過的食物盒子和暖斛子,又覺得屋子裏並不冷,四下看看,發現床榻前早生好了一個熟銅火盆兒。走近前看,床帳被褥也都是新的。
    我解了鬥篷放過一邊兒,順勢坐在床上,心裏亂糟糟的。今兒一天經曆的驚險和意外,比我這之前三年的總和還要多得多。每當我以為我已經明白了什麽的時候,就會又有一個變數衝了出來,衝我齜牙咧嘴地咆哮。隻覺得頭痛欲裂,“呼——”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床上。帳子邊緣垂下來了點點流蘇,正隨著室內的空氣微微飄動著,紅豔的牡丹繡在帳頂,不禁讓我想起了上次皇帝送的那件福晉行頭,也是這樣的大紅牡丹。
    我忍不住地想著,胤祥一定急壞了吧?他會不會又像上次那樣闖進宮來大鬧一場?四爺呢,他也一定知道了,這次他還能怎樣?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兩次,幸運也是一樣的吧……
    “哐啷——”我嚇了一跳,驚醒了過來,猛地坐起身來,眼前一片暈黑,過了會兒才恢複了視力,四周看看才明白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連鞋子都沒脫。
    我使勁搓了搓臉,站起身來向外走去,門一推開,一股清新冷冽的風迎麵吹來,身上一寒,精神卻為之一爽。看看大門口,一個新的食盒和——一個幹淨的馬桶擺在那裏,我踱步過去,看了這頗為怪異的組合一會兒,苦笑著拎了進去。
    就這樣過了整整七天,每日都有人按三餐送這些東西過來,卻從不露麵。屋子裏倒是放了不少書本紙墨,可正殿和其他的房屋卻都統統鎖緊了,我也渾不在意,每日裏隻是看書,要是實在胡思亂想的受不了了,就到院子裏跑步。
    不知道這些天外麵是驚濤駭浪還是波瀾不驚呢,我隱隱覺得皇帝似乎無意殺我,隻是不到最後關頭,這也隻是種妄想而已。像上次那樣給胤祥的萬言交代似乎也沒了必要,這已經證明過了,沒有我,他也能活下去,不是嗎,想到這兒,忍不住苦笑……
    “呼呼——”嘴裏吐著白氣,我繞著院子不停地跑著,身上熱汗不斷冒了出來,身體雖累,心裏倒是舒服了不少,一天到晚老是想東想西的,真怕自己最後得了抑鬱症什麽的。
    雖不知道往後結果如何,沒命也就罷了,若是有命,身體卻壞了,那不是和沒有一樣嗎,人與人之間的勝利往往不是誰擁有得多,而是看誰活得更長。
    身後門口那邊突然“哐啷”一響,我一愣,今兒來得好像早了些,這還沒到晌午呢,心裏一邊想著一邊放緩了速度停了下來。快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平複一下心跳,我轉過了身來,“啊!”我低叫了一聲,倒退了兩步。
    秋香色的常服,暗金色的蟠龍馬甲,麂皮靴子,腰間的明黃荷包,冠冕上鑲著一塊溫潤美玉,已然有些花白的胡須,依然精芒閃爍的眼和永遠高傲翹起的嘴角兒……我愣愣地看著,數年不見,康熙皇帝竟然老了這麽多。
    康熙皇帝並不開口,隻是麵無表情地背著手站在門口,微眯了眼看著有些氣喘籲籲的我,眸色深得讓人看不清其中的真實,那曾感受過的沉重壓力又重新壓上了我的心頭。
    “嗯哼。”皇帝身後的李德全見我隻是不言不語地站著,就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我心一抖,下意識地就想跪下,可膝蓋硬得如鐵鑄一般,費了半天的勁兒才緩緩地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