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張下下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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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崔西晨還在家裏睡覺,我一個人上街去買了兩雙旅遊鞋,兩條毛巾,兩個牙刷。---瀏覽器上打上-看最新更新---第一次出遠門,我不知道那些東西酒店裏是有的。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林楚君。下雨,街上的行人和車輛真少,想避已經來不及了。我們站在路中央寒暄了幾句。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她了,她瘦了不少,眼睛依然清澈,卻藏了一些難以覺察的東西。
她的笑容依然那麽好看,紅紅薄薄的嘴唇,珍珠般瑩亮的牙齒,可笑起來,有些牽強。對她,不管那天晚上背著我做了什麽,我心裏還存在一絲內疚。因為至少留在崔西晨身邊的人是我。
我平靜地問她過得還好嗎,她一點也不謙虛地說“還好,沒有死”。她在故意刺激我,可本來就是我欠她的,在她麵前,我注定虛弱和底氣不足。
遠遠地,我看到崔西晨舉著雨傘走過來。雨嘩嘩地下著,在柏油路麵上濺起層層白色的小雨花,穿過雨簾,看著穿著白襯衫的崔西晨,我忽然感覺世界是那樣靜謐安詳,隻有我和他存在於這廣袤遼闊的天地之間,周圍的一切都不複存在,沒有林楚君,沒有建築群,沒有偶爾經過的車輛和行人,隻有雨,不停地下著。
原來,我的眼裏隻有你。給我全世界,也不及你分毫。
崔西晨走近我,深情地看著我笑,他旁若無人的說:“我怕你沒帶雨傘,所以出來接你。”
他不去看林楚君,我也不敢看林楚君,我可以想象林楚君的表情。
我垂下眼瞼,匆匆和林楚君說了再見。路上,崔西晨一直給我撐著雨傘,講著我們這次的旅行計劃。
晚上,我們坐上了通往南嶽的長途客車。在車上,我們兩個躺在一起,第一次我們靠得那樣近。黑暗中,我們小心翼翼地從各自的毛毯下伸出手,緊緊握著,一直握著。
到南嶽是淩晨兩點。這時的小城鎮,寧靜恬淡,空氣清爽,飄蕩著植物甜美的芳香。街道兩旁仿古的建築和高大的玉蘭樹沉默凝立。雨剛停,白色街燈盛放如蓮,燈光在潮濕的街麵閃爍著清幽的光芒。
前一夜兩個人都沒有休息好,我們的身體疲倦,而頭腦卻異常興奮。路邊有很多酒店,但沒有空置的客房。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叫華夏的小酒店,老板娘告知我們隻有一間標間,有衛生間和熱水供應。
“那就這樣吧。”我懇求地看看崔西晨,他目光澄明,表示同意。
那是一間很小的房間,陳設簡陋,兩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台電視機,好在看上去很清潔,牆壁雪白。我選了靠衛生間的那張床。
洗了一個熱水澡,我和衣躺在床上。崔西晨看看我,調皮地問:“你難道怕我把你強奸了?”
不是怕,我隻是羞怯,從來沒有在男人麵前寬衣解帶過,從來沒有跟哪個男人共處一室過。雖然無數次地幻想過,渴望過,憧憬過,卻不知道要如何麵對如何處理。這樣的場麵真有些尷尬。為了掩飾心裏的慌亂,我隻好催促他快去洗澡。
躺在床上,衛生間傳來潺潺的水聲,像一首催眠曲。我很快就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覺得有兩片溫熱柔軟的東西在我額頭如蜻蜓點水般地掠過。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麵前有個人影晃動,翻一個身,又沉沉睡去。
睡到上午十點才起來。睜開眼,就看到崔西晨坐在床沿邊安靜地注視著我。這目光,像一尊佇立千年的雕塑發出的,而我是他眼睛裏沉睡了千年的公主,終於被他的深情所喚醒。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對他有了這種前世今生的牽掛與癡纏,還有這牽掛與癡纏裏生長出的細細綿綿的憂傷。
我的崔西晨!
“快起來吧,你真像頭小豬,睡得那麽香。剛剛老板娘上來叫我們下去吃午飯呢。”
我嬌嗔地捶了他一拳,然後爬起來,洗漱後就和他牽著手下樓吃飯。
老板娘是和善熱情的中年婦女,她招呼我們坐下,有些憐愛地問我睡好了沒有。我笑著點頭。她又問了一句,“你們還是學生吧?”我臉一紅,羞怯地說:“我們是兄妹。”
不知道為何說謊。其實十八九歲談戀愛絕對不算早戀了,但總是有些做賊心虛的感覺。
我這才發現,小小的廳堂裏擺了兩張桌子,每張桌上都擺了十副碗筷。後來崔西晨說每天交的房費裏麵包括老板扣下的每人五塊錢的夥食費。當然如果不願留在這裏吃飯,可以不交夥食費,這隻是為解決顧客要臨時出去找飯店的問題。
五塊錢,真的不算多。這老板真會做生意,知道來南嶽的客人,一來就是三天,有些更是年年都會來,用這種方法留住回頭客,真懂經商。
吃的是齋菜:麻婆豆腐,炒絲瓜,韭菜炒雞蛋,幹煸四季豆,燜豆果,南瓜花生湯,絕對好吃又爽口,特別是在炎熱的夏天。
細心的老板娘在大夥吃飯時特別提醒,如果要上山,最好能帶件厚衣服,山上很冷。
吃過飯,我在酒店門口發現老板娘在自己的小院子裏種了很多花花草草。那時正下著雨,雨點打在那些嬌豔的花朵上,每一片花瓣上都滾動著晶瑩的雨珠,暗香浮動。
後來我在去南嶽山的路上對崔西晨說,如果以後我們也開一家這樣的酒店多好。最好在某個小漁村,我在酒店周圍插上白柵欄,在柵欄內種上薄荷、玫瑰、鳶尾、薔薇。偶爾有過路的旅客,而且是對我們胃口的天涯倦人,有一張滄桑的臉,身上有風塵仆仆的味道,我們用最好的茶和點心招待他們……
崔西晨牽著我的手,淡定的眼神看著我,唇角蕩漾著清淺安靜的笑意,也不知他有沒有聽進去。
我們沒有坐車上半山腰,從康家壟入口買了門票後,直接沿著窄窄的柏油路山上。崔西晨攬著我的腰,為我撐著雨傘,周圍綠木成蔭,樹葉上滴著雨珠。偶爾能聽到小鳥的鳴叫,你呼我應,聲音空靈清脆,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細訴相思苦。
“你以後會不會很想我?”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有些突兀。
他愣了一下,“我會每分每秒地想著你的,無論在哪裏。”
我依在他的身旁,能看到心底開也開不盡的花,在這個綿長多雨的秋天。可是再過十幾天後,我們就要分隔兩端。再過十天,他就要去青島,他考上的學校是中國海洋大學;而我考上的是武漢大學。從此,鴻雁傳信,一種相思兩地愁了。
淡淡憂愁衝破層層雨簾,穿入我的胸膛。我們都沉默了。
走到半山腰,我們沒有力氣了,改道坐纜車去南天門。再無心看風景,我站在他的對麵,一刻也不肯放鬆地看著他。那匍匐於腳下的群山峻嶺,那寂靜山穀中穿梭的雲霧和樹木,它們永遠不懂分離的痛苦。
在祝融峰,端跪在莊嚴肅穆的佛祖腳下,我虔誠祈禱讓我與身邊這個男人今生今世能結為夫妻,永不分離。
然而,我抽到了一張下下簽:淚濕闌幹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
我又氣又惱。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會抽到這樣的簽?
崔西晨牽著我的手去了寺廟旁一個凸出的露台上,他當著我的麵撕掉了手中簽,往欄杆外一伸手,那些白色的小紙片像梔子花瓣般在風中盤旋著下墜。
他捋捋我被風吹亂的頭發說:“這個,你也相信,真幼稚。《金剛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支簽如果能決定我們的命運,你覺得我們的人生還有意義嗎?抽到不好的簽,不作吉凶相,便無礙,若執著吉凶相,可能會不痛快。相由心生,命由我立!隻要我們有心在一起,誰又能將我們分離?”
我努力展顏一笑,是啊,不過一張兩指寬的紙片,如此就決定了我的命運,未免太可笑。
可不管他怎麽安慰我,也不管自己怎麽開解自己,那張下下簽為我們的離愁更添上了一絲沉重。
山風料峭,樹木搖曳。整個祝融峰沉浸在一片濃鬱的灰色中,整個世界仿佛都成了冷酷仙境,快將我凍成了冰柱。我抱著雙肩麵對著那千山萬嶺,心變得悠遠而綿長,幾次紅了眼眶,卻努力不讓淚水流出來。崔西晨扳過我的身子,認真地看著我說:“隱墨,要相信自己,那不過是用手抖出來的一張簽,我們可以用自己的手和心去揭破它的謊言。”
可是,那麽多的簽,為何偏偏會抽到那一張?
“來,我給你拍張照片,開心點。”崔西晨笑得像陽光那樣燦爛,可在他眼底,我分明看到了一絲憂鬱與擔憂。
後來倪喜紅看這張照片時,開玩笑地說:“隱墨,誰欠了你幾萬塊錢嗎?整個兒一張苦瓜臉。”
那時崔西晨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那天我們住在觀日台附近的賓館裏。崔西晨說:“今天下山太晚了。我們在這裏住一個晚上,也許,明天就會天晴,我們明天可以起早一點,一起看日出。”
我興趣全無。那張下下簽讓我在1999年8月19日這天死了一回。我恨佛祖,我吃不下飯也喝不下水,不想理崔西晨,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任他在外麵敲門,敲得旁邊的客人都向他提出抗議。
他無奈,寫了一紙條塞進來,紙條上寫著:如果你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應了那張該死的簽,現在你和我要做的就是推翻它。你知道嗎?相愛的人是所向無敵的。
打開門,我緊緊地抱住他。我隻要他愛我一天,我就死而無憾,我們本來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何必為一張見鬼的下下簽而折損掉這許多的時間!
“隱墨,今晚我們睡在一起好嗎?我想和你睡在一起,清早一醒來就能看到你。”崔西晨的氣息變得粗獷。
我臉一紅,心如鹿撞。
“別擔心,隱墨,我保證不會發生什麽的。”他很真摯。重要的是我也想和他在一起,分分秒秒,如膠似漆般地黏在一起。
這個晚上,我們關上燈,相擁而臥。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外,月亮躲在灰黑雲層的後麵,光芒萬丈如水般傾瀉而下。
窗外秋蟲啁啁,月移影動,暗香浮動。我們擁抱著彼此,充滿渴求的手掌在不安中蠢蠢欲動。青春的、潔淨的氣息,徜徉在空氣中,帶著荷爾蒙的誘惑,我們清楚地聽到彼此激越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不覺中,我們的雙唇貼在一起,那樣熱烈的糾纏充滿著對神秘無知世界的探索,然後雙手伸進彼此的衣服內,在年輕富有彈性的肌膚上驚慌失措又沒有焦點地遊走。身體的某處正在融化,在這潮濕溫暖的秋夜,我需要什麽來澆滅身體裏的那團烈火。
他突然覆蓋在我身上,深深吻住了我,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某處堅硬如鋼,我承受著他暴風驟雨般的親吻,一顆勃發的心卻充滿渴望與恐懼。
“對不起——隱墨,我還是回自己的房間去睡。”崔西晨突然推開我,從床上跳了起來。他理理自己的頭發,他的頭發整個暑假沒有剪,有些淩亂,有些性感。
我隱隱有些失落,躲在被窩裏,慌亂地整理淩亂不堪的衣服。
月亮這時終於從雲層裏透出了半張皎潔的臉孔,房間如同白晝。崔西晨的白襯衫真好看,沒有扣上扣子的崔西晨,讓我向往他那片光潔而性感的胸膛。
“崔西晨,別走——”
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內心的渴望喊出來,我不想再隱藏自己的感情了。我需要他留下來陪我,明天一回去,我們又要裝作若無其事,不能牽手,不能親吻,不能情意綿綿地相依相偎。
他留下來了。
那一夜,我把我交給了他。在尖銳的疼痛和模糊的快樂裏,我完成了女孩到女人的轉變,我成了他崔西晨的女人,他生命中第一個女人。瘋狂至極,一點也不像我。
看著潔白床單上那灼灼如玫瑰花瓣的落紅,他捧著我的臉,一往情深地說:“許隱墨,你聽著,我這一輩子隻會愛你一個人,所以,也隻許你愛我一個人。”
有什麽滴落在我的臉上,濡濕一片。我的崔西晨,他居然流淚了。
“我不會讓你後悔的。”他承諾。
我突然失去了語言,緊緊抱著他,卻不敢看他,睜著兩隻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什麽時候,星星也出來了,稀稀朗朗地掛在灰白色的天際。天色,淡淡。
這個夜,星月流動,萬籟俱寂,我和崔西晨在三生石上刻下了彼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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