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接風

字數:4947   加入書籤

A+A-


    守望著一輪明月,緩緩升起,玉琉公主站在京都城牆的最高處,麵對著西南方向,任憑勁猛的夜風,把她的頭發和裙裾,吹得狂舞漫卷,任憑晶瑩如玉的容顏,已是一派雪白,卻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丫環蘭兒站在遠處的角落中,投射過來的目光充滿了擔心。

    在玉琉公主的手中,拿著一根殘缺斷裂的馬鞭,而她的身前,半人多高的青石城碟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

    似乎隻是一瞬間,又似乎是千萬年,唯有太尉陸平的那句回答,讓玉琉公主的心,冷了又熱,熱了又冷。

    ~~恒兒麽?聖上詔令他離開京都,老夫又怎麽敢違抗旨意呢?已讓他回江北陸氏老宅去了,好好的學學怎麽做人~~

    ~~哦,公主你問的是,下聘定婚的事情啊?這樁親事,恒兒不知道,是老夫為他定下來的,難道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能為這混小子作主麽?~~

    “梆梆———哐!”

    是這忽然敲響的更漏,喚醒了玉琉公主的靈魂,她看了看清光萬裏的明月,又看了看遠處天地相接的地平線處,把手中的馬鞭用力從城牆上拋下,似乎拋下的還有紛亂難解的思緒,臉上露出毅然決然的神情。

    風中,傳來幾不可聞的輕歎:“無論怎樣,都要你親口告訴我一聲”

    ****

    一路而行,昔日名滿京都,輕狂飛揚的名門少年尉遲疾,變得冰冷非常,輕易的都不張嘴說話,眉宇間,永遠有著一份淡漠,並多了些許世間的滄桑。他經常下意識的打量著陸恒的背影,眼神複雜,用意不明,讓陳東和曹誌兩人的心七上八下。

    七八天後,陸恒臉頰上的傷,漸漸結痂、脫落,留下了頗為明顯的一道疤痕,猛的一打眼,似乎咧著半個嘴在笑,滑稽非常,仔細一瞅,臉上就如橫著一條張牙舞爪的蜈蚣,有著無限猙獰。

    尉遲疾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情,瞅著陸恒臉上的那道傷,在心裏找到了某種平衡。

    雨水過後,又到驚蟄,天氣漸漸變暖,柳枝抽綠,春意漸濃。

    在離開京都的二十多天後,四人來到了官亭,這裏離安陸郡隻有百裏多的路程了,甫一入鎮,從臨街邊的一家,高高掛著陸氏幡旗的茶樓中,便兔子般蹦出了一個厚重的人影,如民夫#地一樣,沉重無比的跑了過來,青石鋪就的街道,似乎都因為他的跑動,而隨之顫抖:“恒少爺,我終於、終於又見到你了!!!”

    聲音的激動,如哀猿啼血,幾乎不類人聲,正是那胖子衛元。

    多日不見,這胖子似乎更胖了,一雙綠豆似的小眼睛,閃爍著喜悅光芒。

    靠。以前沒覺得胖子,跟自己這樣親近啊?!陸恒很是納悶。

    接著,又有一大幫人,也從茶樓中湧了出來,紛紛向陸恒見禮。都是昔日跟他在首陽山中,一起偷獵的眾少年,一個個喜笑顏開,神色之間,卻又恭敬無比。

    這種發自內心,願以生死為驅使的恭敬,是偽裝不出來的。

    駱義還是那樣瘦,不過個子又高了點,他在拜見過陸恒後,笑道:“我們這幾日,都在等著恒少爺你來呢,大家打賭,誰如果能第一個見到恒少爺,其他人便要請他吃飯,沒想到讓胖子占了先。”

    駱義瞄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張銳,冷哼一聲道:“某些人不是老吹牛,說自己的耳朵最靈麽,怎麽恒少爺來了,都沒有聽出來呢?”

    “你怎麽知道我沒聽出來?”已經習慣和駱義抬杠的張銳笑道:“衛元答應我了,如果聽到動靜,便在桌子下麵用力踢他,他獲勝後,便送我一對青銅護腕”

    眾少年一起怒視張銳,因為打賭後,他們知道張銳在聽力方麵的異能,故意把張銳擠在座位的最裏間,讓最胖、看上去最無害的衛元坐在最靠門口處,卻不了,這兩人聯手,把大家都給涮了。

    此刻,張銳已經察覺不到眾人的怒視,和衛元得意洋洋的神情,他甚至連陸恒都給忽略了過去,眼晶晶的瞅著,尉遲疾腰間掛著的那柄‘天王弓’,口水不能抑製地流淌而下,整個麵目呈癡呆狀:“這弓你換麽?我給你六張,不八張虎皮十張也行太黑了吧,難道你要十一張”

    江北陸氏好歹也是十大門閥豪族之一,怎的家仆竟然如此沒有眼光?沒有素質?沒有規矩?這張‘天王弓’價值連城,竟然想用虎皮來換?!

    尉遲疾一臉鄙夷,神情高傲,不屑搭理這個瘋瘋癲癲的家夥,好歹自己現在的身份,也是陸恒的朋友,相比這些家仆而已,要高出好幾個檔次呢。

    “來來來,尉遲,我為你介紹一下,這位兄弟叫張銳,是我以前結識的好朋友,你們倆好好親近親近。”陸恒瞅著尉遲疾,臉上露出戲謔的笑容。

    什麽???

    這個傻子一樣的少年,竟然也是陸恒的好朋友?竟然跟自己是一樣的身份?

    頗以出身名門而自重的尉遲疾,一邊向後躲閃,一邊在心中發出鬱悶的呼號:“陸恒,你也太沒品味了吧?!”

    “在下陸青,見過恒少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從人群後麵閃了出來,長頰短眉,顯得很是精明能幹,此刻滿臉堆著熱情的笑容:“在接到太尉大人的飛鴿傳書後,小的就算計著路程,今日能接到恒少爺,實在是太好了。”

    其實陸恒一路行來,雖然時快時慢,遇到好地風光景點,還要去遊覽一番,但在他的心中,始終精準的把握著時間,長字門內部代表的競選爭奪。如果沒有意外變更的話,應該是在三日後舉行。

    鷹揚堂堂主競選的正式開幕,則是在十日後吧。

    “是陸副執事吧,你太客氣了。”

    陸恒滿臉敬重的迎了過去,這陸青是父親在江北陸氏門閥中,主要的代言人,如果論起輩份來,自己還應該喊他一聲堂兄,這次回到江北老宅,有很多事情,都要借助這位堂兄的力量呢。

    “恒少爺,這官亭大部分的酒樓店鋪,產權都歸陸氏所有,那座‘品味軒’的酒樓,便是咱們‘長字門’的產業,我已讓人準備了酒席,為恒少爺接風洗塵。”

    與年已四十,兩鬢微見斑白的陸青相比,陸恒多少都顯得有些年少稚嫩,但陸青在言語神態上,卻不敢因此有絲毫輕突,因此,相比應答待物,灑脫自如的陸恒,陸青倒顯得有些拘束了。

    陸青的拘束,一方麵是因為,太尉大人陸平在來信中,對自己這個小兒子,極為看重,要求他全力配合。

    還有一方麵就是,關於大齊帝國第一血案的傳言,沸沸揚揚的早已傳到了江北。正因為是傳言,所以頗多誇大之詞,陸恒更被描述成,是三頭六臂的凶神惡煞,直似要吃人肉、喝人血一般。

    此刻相見,雖然隻是一個軒昂少年,除了眉宇間有些冷肅,還有就是臉頰上的那道傷疤,有些古怪可怕,其他看上去,並無特異之處,但自己身周的這些,平日裏在族中,和戒律堂子弟打鬥時都毫不退讓,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們,一個個臉上都流露出,從來沒有過的敬畏恭順,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喘,這使陸恒的舉手投足,都有了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儀。

    不愧是經過精心的準備,進入‘品味軒’的雅間後,幾乎不用等候,隨著店小二一連串的吆喝聲,一盤盤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菜式便端了上來。

    這時,陸青再次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就是,每一道新上的菜式,如果陸恒沒有動筷子,其他人都隻敢目光饑渴地瞅著,而不敢去下手夾取。

    這樣的規矩,對於那些家仆出身的少年們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按一般情況來講,如果不是陸恒一再堅持,他們都沒有資格與陸恒同席,但同樣也是出身名門豪族的尉遲疾,也自覺的遵守這一規矩,而且臉上沒有屈辱的神情,陸恒更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這就不能不讓陸青覺得,這位來自京都的恒少爺,的確有些讓人高深莫測了。

    因為在一般情況下,相同身份的人,隻須在起手時,讓主位一次就行了,用不著每道菜都讓,除非,自認是從屬。

    雖然身處江北,但,尉遲疾的來曆和名頭,陸青也是聽說過的。他會自認是恒少爺的從屬?這,簡直無法想象。

    當菜過五味,酒過三巡,陸青小心翼翼地問道:“恒少爺,你這次決定,參加鷹揚堂堂主的競選,可有什麽計劃?和需要我來配合的地方?”

    “計劃麽?”陸恒夾起一筷子鬆鼠魚,放在嘴中大嚼,魚刺卻奇跡般的一根根從嘴中蹦出:“我還在考慮之中,而且也需要調查調查,以後再說吧。”

    那就是沒有計劃了?沒有計劃,如何能夠通過,三日後的內部競選?難道這位恒少爺,在短短的三日之內,便能理出一份,既完美無缺,又確實可行的計劃來?

    “至於配合麽?”

    陸恒淡淡的道:“我現在最缺的就是一把好刀,一把不會輕易斷裂,殺個十來個人都不會卷刃的好刀。”

    一股冷意在席間彌漫開來,除了陸恒,還在那裏若無其事的大吃大喝,其他人的筷子,都下意識的停頓了一下。(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