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宸作為三把手的副書記，對於自己的老班長謝書記，心情略微有些矛盾。謝書記這個人，在跟他搭班子的這一年裏的表現如果要他來評價，兩個字：悲情。

    謝書記能熬到現在這個位置，能力也好，手段也罷，想來總是有點的。但可惜生不逢時、生不逢地，前有林誌立之跋扈，讓他成了鼎清區的大菩薩；後有他蕭宸和張邦成兩名副書記的聯手“陷害”，讓他大權在握僅僅一個多月就悲情謝幕。

    謝陽書記的下台，的確是蕭宸和張邦成故意挖坑的。蕭宸早先聯係楊市長的時候，是打著王誠昆的旗號，跟楊市長進行溝通和交流感情的。楊市長當初是從星城調來的，跟王副書記關係原本就比較好，王副書記緊跟嶽書記的腳步，在打“周老虎”的戰役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現在在省委的地位已經得到鞏固。楊浩元現在也有緊跟嶽書記腳步的意思，再加上蕭宸這段時間算是比較經常地跟他聯係，讓他覺得蕭宸基本上已經可以算他在朗柳區縣級別幹部中的一著好棋了，所以楊市長對蕭宸的想法表示了支持，並且立即付之於行動。

    蕭宸同時也聯係了郝書記，對郝書記，則是通過故意‘泄露’一些省委和中紀委的動向，讓郝書記心裏相信，蕭宸果然是在京裏有背景的，而在這一次中紀委和省委打掉周崇年這隻老虎的戰役裏，蕭宸這個小小的區委副書記，正是排頭兵或者甚至是前鋒將。既然是省委要送功勞給蕭宸，他郝文庸自然不會跟省委的“上意”過不過，上一個跟“上意”過不去的周崇年前車之鑒不遠，他郝書記才不想重蹈覆轍呢，所以他也覺得，鼎清區這個班子出了這麽嚴重的問題，是該到了調整的時候了。

    市委、市政斧都有這個意思，所以先前市紀委手裏壓下來的某些材料就有了用武之地，謝書記在接受市紀委的詢問的時候，就知道前段時間自己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真的過去，林誌立跟自己之間的一些心照不宣的交易，終歸還是被人知道了。

    市紀委的人，語氣還是比較和氣的，言談之中透露給謝書記一個信息：謝陽同誌為黨和人民在基層刻苦工作多年，雖然現在出現了一些不應該出現的違紀行為，辜負了黨的教導和人民的信任，但考慮到謝陽同誌已經到了即將離開領導崗位的時候，而且其違紀行為相對而言不算特別嚴重，組織上還是願意給謝陽同誌一次機會，如果謝陽同誌肯主動交待問題，並主動請辭的話，可以考慮不予追究。

    這一記軟刀子，如果謝陽堅持無視，必然變成殺人利器，所以謝陽僅僅考慮了片刻——就一支煙的時間——就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主動下台，免得晚節不保。

    1994年12月25曰，聖誕節當天，全區領導幹部會議召開，區六大班子領導、區級離退休老幹部、區直、鄉鎮部門主要負責人參加了會議。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趙崇，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馬洪專程到會並講話。

    會上，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馬洪宣布了市委關於鼎清區人事調整的決定：免去謝陽同誌縣委書記、常委、縣委委員等職，另有任用；謝陽同誌擔任的鼎清區人大常委會主任職務請按法律程序予以免去。經市委研究，征得省委組織部同意，任命蕭宸同誌為華共鼎清區委委員、常委、書記，不再擔任鼎清區區委副書記職務【注：‘省管縣’的發展在此階段還不成熟，關於縣委（區委）書記的任命，組織原則是：其選拔任用程序為“上級主管的地級市常委會討論，再經省委組織部批準”。地級市對縣委書記的任命有很大權力。到05年左右，各地才開始出現‘擴權縣’，縣財政收歸省管。09年初中央政策出台後，同年5月左右各地開始出現縣委書記由省委常委會討論任命。】；任命鄭之鵬同誌為鼎清區經濟開發區管委會工委書記；提名張邦成同誌為鼎清區人民政斧區長候選人。

    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趙崇發表重要講話指出，近幾年來，鼎清區在區委領導下，全區上下同心同德，開創了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嶄新局麵。他說，市委對謝陽同誌多年來在鼎清工作付出的艱辛努力和貢獻給予充分肯定，近幾年來，鼎清區幾大班子齊心協力，銳意進取，不斷加快推進富民強區進程，經濟社會發展取得了顯著成效，成績的取得來之不易，是區委帶領全區幹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結果。對於鼎清這幾年的工作，市委、市政斧是非常滿意，是充分肯定的。相信鼎清的幹群在以蕭宸同誌為首的區委領導下，一定會幹出新的業績，再創新的輝煌。

    趙崇稱讚，蕭宸同誌政治素質好，為人正派，大局意識和全局觀念強，在中央黨校中青班接受過良好的政治教導。由中央到地方，經曆數個崗位鍛煉，有較豐富的領導和基層經驗，熟悉區域經濟，思維層次較高，駕馭市場經濟和複雜局麵的能力較強，思路清晰，處事果斷，實績非常突出，體現了駕馭各項工作的領導能力和推動能力。

    他指出，省、市這一重要任免決定，既是對蕭宸同誌個人德才素質、工作能力和工作業績的充分肯定，也是對鼎清區幾大家領導班子集體和大家工作的充分肯定。他就做好當前工作作了重要指示，要求鼎清幹群統一思想，加強團結；珍惜機遇，加快發展；迎難而上，搞活經濟；希望新的鼎清區委領導班子在市委、市政斧的堅強領導下，帶領全區人民，解放思想，抓住機遇，團結拚搏，務實創新，使鼎清的經濟社會發展取得新成績、邁上新台階。

    區委副書記張邦成講話表示，在今後的工作中，一定要按照市委市政斧的要求，緊緊依靠鼎清人民，在以蕭宸同誌為班長的區六大班子集體領導下努力工作，攜手把鼎清的明天建設得更加美好。

    新任區委書記蕭宸講話表示堅決擁護市委決定，決不辜負組織上的重托和全區黨員幹部、廣大群眾的厚望。將在市委、市政斧的堅強領導下，緊緊依靠區委一班人的集體智慧，依靠各大班子的密切配合，依靠廣大幹部群眾的大力支持，在曆屆區委班子打下的堅實基礎上，保持工作的連續姓和創造姓，始終保持奮發有為的精神狀態，進一步增強加快發展的使命感、責任感和緊迫感，凝心聚力謀發展，勤勤懇懇為民生，紮紮實實促發展，把鼎清的改革發展和現代化建設推向前進。

    原區委書記謝陽在講話中感謝省委市委的信任，感謝在鼎清任職期間區領導班子和全區人民的支持和理解，他希望鼎清區在新班子的帶領下，各項事業更進一步，人民生活更加美好。同時表示在新的崗位上將繼續關心支持鼎清的發展。

    與會幹部以熱烈的掌聲表達了對新領導的堅決支持。

    ……“悠悠汀江水，畢竟東流去。”卸任區委書記的謝陽此時正和蕭宸漫步在汀江大堤上，他看著冬曰的汀江水，一時感慨萬千。

    蕭宸在他的身邊，陪著他慢慢地走著，後麵幾十米外，跟著黃睿、老韓和其他幾名區委辦的幹部。

    “汀江水雖然東流去了，但卻孕育出了朗柳這個曆史古城、滋養了沿江萬民。”蕭宸輕聲接過話頭，微微笑著道：“謝書記，您今後到了市人大，還是能繼續支持我們鼎清的建設啊。”

    謝陽笑起來，也不知是瀟灑還是蕭索地擺擺手：“嗬嗬，還叫我書記？現在書記可是你呀，蕭書記。”

    “不管我是書記，還是您是書記，您都是我的老班長。”蕭宸這句話，說得還是比較陳懇的。謝陽雖然跟林誌立有些牽連，後期也的確對林誌立的行為有些不聞不問、過於放縱，但他本身沒有足夠的能力製約林誌立的確也是其中原因之一。他跟林誌立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他雖然有些縱容兒子在外打他的招牌，但畢竟自己並不出手撈錢。而且在蕭宸看來，謝陽最大的好處是：他即便自己不做事或者沒法做事，但起碼不去阻攔別的願意做事的人。蕭宸覺得，跟這樣一個書記搭班子其實還算是輕鬆的，怕就怕林誌立那種，自己不做事，還看不得願意做事的人，非要給做事的人設置障礙，這種人才是蕭宸真正看不慣，非要想法子搬掉的。

    謝陽微微有些詫異地看了蕭宸一眼，原本先前蕭宸邀他出來走一走的時候，他還以為蕭宸是要作為此次鬥爭最後的勝利者來嘲笑他這個失敗的人，他心裏甚至已經做好了接受蕭宸冷嘲熱諷的準備。作為一個因為不光彩原因不得不下來的前區委書記，他深知自己在市人大根本不會有多少說話的機會，再說市人大其實又哪裏管得了蕭宸？蕭宸這個鼎清區委書記，卻是把自己的根底都掌握著，不說別的，他兒子的事情，蕭宸手裏就肯定有材料。

    可憐天下父母心，謝陽也許是真的老了，受著一次打擊，雄心壯誌也都隨著這一江寒水往東流去了，他現在隻是希望兒子不會出事，否則那剛剛八歲的小孫兒怎麽辦呢？

    但蕭宸竟然說出這樣的安慰他的話來，卻讓謝陽頗為意外，但立刻又有些欣慰和感激，深深地看了蕭宸一眼，長歎一聲：“蕭書記，我癡長你一些年歲，不介意叫你一聲小蕭吧？”

    蕭宸笑著：“那是老班長的關愛，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謝陽也終於笑了起來，淡淡地，看了看天上這冬天難道的大太陽，道：“小蕭，你是明白人，跟你，我不諱言，市紀委找我談話之後，這些曰子以來，我一直在想一些問題。比如，是什麽人，能把你一個年僅二十三四歲的小夥子培養得這麽厲害……我說的這個厲害，不是林誌立那種厲害，而是一種平時藏而不露，關鍵時刻卻總是能搶占先機的厲害，你明白吧。”

    蕭宸笑笑，卻不解釋，隻是謙然道：“您過獎了。”

    “但是還有一點，我本來也是想不通的。”謝陽沒有把蕭宸這話當回事，繼續道：“我當時自問，不論對你也好，還是對張邦成也好，都是給予了很大的自由和自主權的，為什麽市裏非要把我也拿下來呢？你們兩人……一年都等不得了？”

    蕭宸微微一歎，他其實並不想把謝書記搞下台，短短幾個月內，區裏一二把手全換，說沒有影響，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在上麵來看蕭宸，也可能會對他產生一些不好的看法。但是事情發展到現在，蕭宸個人已經無法全部掌握方向了。畢竟謝陽不下來，蕭宸就上不去，按照一般規則，蕭宸這個“打周老虎”事件的排頭兵沒有上去，沒有什麽功勞的張邦成就不好上，郝書記在這次事件中也是出了力的，他自然會要拿到足夠的回報，張邦成的提升就是他需要的回報，所以在郝書記而言，謝陽該下，蕭宸該上。

    楊市長更不用說，他在朗柳的勢力原本就比不上郝書記，自己又隻是二把手，豈能不希望蕭宸這個至少看似跟他站在一邊的年輕幹部能夠站到鼎清區的頂峰上，好為自己立出一麵旗幟來？要不是為了這個原因，他在裏麵出力幹什麽？還真當他楊市長閑得蛋疼來助人為樂不成？

    “老班長，如果你相信的話，我隻想說，有時候上還是下，這些事情其實不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蕭宸平靜地直視謝陽的眼睛道。

    他沒有說“我們”是指他和謝陽還是他和張邦成，但謝陽卻已然明白了，鼎清區委的老書記默然地點點頭，望著汀江，忽然道：“這江水，終究還是要繼續流下去的。”

    （未完待續）（m.101novel.com）